第10章

更新时间:2026-01-22 12:24:20

**第十五天,凌晨四点。黎明前最深的黑暗。**

医院后巷,废弃的窨井盖被小心翼翼地撬开。陈腐的、混合着淤泥和不明腐败物的气味猛地涌出,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可见的灰白色哈气。王大猛皱了皱眉,但还是第一个将绳子固定好,滑了下去。

下方一片漆黑。手电筒的光束切开黑暗,照亮了直径约一米五的混凝土管道内壁。墙壁上覆盖着滑腻的深色苔藓和不明菌类,脚下是及踝深的积水,冰冷刺骨,水面上漂浮着絮状物。

林深第二个下去,然后是苏小晚,最后是老陈。老陈的动作比想象中灵巧,他带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工具袋,里面是他坚持要带的“老伙计们”——各种规格的扳手、螺丝刀、电工钳、甚至还有一小罐防锈润滑剂和一卷绝缘胶布。

“这地方……比我厂里废弃的电缆沟还糟。”老陈落地后,用手电照了照四周,声音在管道里产生沉闷的回响,“注意脚下,这种地方容易有沉淀坑,掉进去就麻烦了。”

林深启动病历板,切换到环境扫描模式。淡蓝色的网格线扫描出去,构建出管道的三维结构图。数据显示,他们所在的是一条**主排水管**,向东延伸,汇入更大的主管网。那个微弱的滴答声信号源,在东北方向约八十米处,位于另一条较细的**通风/电缆管道**的交叉节点附近。

而任务B的求救信号——那个疑似与子单元06(公共卫生模块)相关的信号——定位更远,在东南方向的主管网深处,距离超过两百米,信号断断续续,像是设备随时会断电。

“先处理近处的信标。”林深低声道,“保持安静,注意周围。”

四人排成纵队,林深领头,王大猛殿后,苏小晚和老陈在中间,缓缓向东北方向移动。手电光在潮湿的墙壁上晃动,投下扭曲变形的影子。水声被刻意放轻的脚步声搅动,在封闭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苏小晚的感知全开。地下环境对她的能力既是限制,也是放大。限制在于,厚重的混凝土和土层会阻隔大部分远处的情緒波动;放大在于,在这绝对寂静和黑暗的狭窄空间里,任何一点“异常”都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涟漪会被她的神经敏锐地捕捉到。

“前面……有东西在动。”走了约三十米后,苏小晚突然停下,声音压得极低,“很小……很多……在墙上……还有水里……”

林深示意队伍停下。他关掉手电,启动病历板的红外成像。视野切换成灰绿色调的热成像图。

前方的管道壁和积水上,出现了密密麻麻的、拳头大小的**热源**。它们紧贴着墙壁快速移动,或在浅水中穿梭,数量至少有数十个,甚至上百个。

“是老鼠吗?”王大猛握紧了金属水管。

“不像。”林深放大图像,“体温比正常老鼠高,而且……它们之间好像有‘连接’。”

他调整扫描模式,增加了对生物电信号的探测。图像上,那些热源之间,出现了极其微弱的、丝线般的**生物电连接网络**,像一张无形的网,将所有个体联系在一起。

“是‘菌毯鼠群’。”林深想起了怪物设定库里的描述,“啮齿类动物群体性真菌共生形成的超个体。共享感知,集群行动。”

话音刚落,前方的黑暗中,响起了细密的、令人牙酸的**吱吱声**。那不是单个老鼠的叫声,而是无数个声音重叠在一起,形成一种低频的、充满威胁意味的共鸣。

手电光重新亮起,照向前方。

只见管道壁上,一片**移动的、毛茸茸的“地毯”**正朝他们涌来!那是数十只老鼠,但它们的背部生长着灰白色的真菌菌丝,这些菌丝将相邻的老鼠连接在一起,使它们行动一致。老鼠的眼睛在菌丝间闪烁着病态的红色光芒,张开的口中滴下浑浊的粘液。

“后退!”林深喊道,同时从腰间取出声波驱鼠器(备用简易版)——但立刻想起这东西在上次市场战斗中损坏了。

鼠群的速度极快!它们像一股灰白色的潮水,瞬间就涌到了近前!

王大猛上前一步,盾牌顶在前面,水管横扫!几只冲在最前的“菌毯鼠”被扫飞,撞在墙上,菌丝断裂,但更多的老鼠从它们身上跨过,甚至踩着同类的身体扑上来!

老陈从工具袋里掏出一个玻璃瓶,里面装着浑浊的液体。“让开!”他喊了一声,将瓶子用力砸向鼠群前方的地面!

**啪!** 玻璃碎裂,液体溅开,一股刺鼻的化学气味瞬间弥漫开来。

是**强效消毒剂**和**驱虫剂**的混合物。

鼠群接触到液体的部分立刻发出尖锐的嘶叫,菌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缩、变黑。老鼠们惊恐地后退,互相推挤,原本有序的集群出现了混乱。

“有用!”林深眼睛一亮,“老陈,还有吗?”

“不多!自己配的,原料难找!”老陈又掏出两小瓶。

趁着鼠群混乱,林深快速思考。菌毯鼠群是超个体,有“集群意识”。攻击单个老鼠效果有限,除非……

“苏小晚!”他喊道,“用你的感知,找到它们‘连接’最密集的地方!那里可能是‘指挥节点’!”

苏小晚闭上眼睛,额头渗出冷汗。在这充斥着恐惧(鼠群的)、刺鼻气味和黑暗的环境里,集中精神异常困难。但她还是强迫自己深入感知那一片混乱的生物电信号海洋。

“那里!”她猛地指向鼠群后方约五米处,管道顶部的一个凹陷,“信号……最集中……像有个‘大脑’在发光!”

林深立刻启动病历板的弱点分析,对准那个位置。扫描显示,那里的菌丝格外粗壮,形成一个拳头大小的**菌瘤**,内部有强烈的生物电活动。

“王大哥,掩护我!”林深将一瓶消毒剂塞给王大猛,“老陈,准备第二瓶,听我信号!”

他抽出高频手术刀,启动振动模式,银白色的刀刃在黑暗中发出低沉的嗡鸣。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猛地冲了出去!

王大猛紧随其后,用盾牌和消毒剂开路。消毒剂泼洒之处,鼠群惊退。林深在狭窄的管道中灵活穿梭,避开扑上来的老鼠,目标直指那个菌瘤!

几只被菌丝强化、体型稍大的老鼠试图拦截,被林深用手术刀精准地切断连接菌丝,瘫软下去。

距离菌瘤还有三米。

两只老鼠从头顶管道扑下!林深侧身躲开一只,另一只咬向他的手臂——被自适应防护服挡住,但冲击力让他一个踉跄。

就是现在!

“老陈!”林深大喊。

后方,老陈用尽全力将第二瓶混合液体扔了过来!瓶子在空中划过弧线,林深没有去接,而是用手术刀凌空一划!

**啪!** 瓶子被精准击碎,液体大部分泼洒在了那个菌瘤上!

**吱——!!!!**

一声极其尖锐、仿佛直接刺入大脑的嘶鸣从菌瘤中爆发!整个鼠群瞬间陷入彻底的疯狂!它们不再攻击,而是互相撕咬,菌丝网络寸寸断裂,老鼠们四散逃窜,有的甚至直接撞死在管道壁上。

菌瘤剧烈抽搐、萎缩,几秒后,“噗”地一声炸开,喷出一团腥臭的脓液,然后彻底不动了。

剩余的零星老鼠也很快逃入黑暗的岔道,消失不见。

管道里恢复了寂静,只剩下四人粗重的呼吸声,和地上几十只老鼠尸体散发的腥臭。

“解决了……”王大猛靠在墙上,抹了把脸上的汗,“老陈,你那玩意儿真够劲。”

“以前厂里防虫鼠配的,加了点料。”老陈也有些气喘,但眼睛很亮,“没想到真能用上。”

林深走到菌瘤残骸旁,取样。“真菌共生,集群意识……这种变异模式很有研究价值。”他将样本封存好,然后看向苏小晚,“刚才多亏了你。感觉怎么样?”

苏小晚脸色还有些发白,但眼神坚定:“能帮上忙就好。那个‘大脑’……感觉消失了,但周围还有很微弱的……悲伤和恐惧的情绪残留,可能是这些老鼠本体的……”

“它们也是受害者。”林深说,“末日扭曲了它们的生存方式。继续前进。”

处理掉信标是首要任务。他们沿着管道继续向东北方向移动。越靠近信号源,空气中的**金属味**和**极细微的震动感**就越明显。

五分钟后,他们抵达一个交叉节点。这里是三条管道的交汇处,空间稍大,有一个维修平台。而那个滴答声的信号源,就在平台上方的一个**通风管道格栅**后面。

格栅锈蚀严重,用普通的螺丝固定。老陈上前,用工具熟练地卸下螺丝,取下格栅。

后方是一条向上倾斜的、更狭窄的通风管道,仅容一人匍匐通过。滴答声在这里变得清晰,还夹杂着极其微弱的、类似风扇运转的嗡嗡声。

林深探头用手电照进去。管道深处约三米的地方,一个**巴掌大小的黑色金属盒**被磁吸装置固定在管道顶部。盒子表面没有任何标志,只有一个微小的红色指示灯,随着滴答声规律闪烁。

“是‘静默信标’。”沈墨心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地下信号极差,断断续续),“低功耗,长续航,只发射特定编码的定位信号,极难被常规手段侦测……你们找到它了?”

“找到了。怎么处理?”林深问。

“先别动!这种信标通常有防拆机关,强行拆除或移动会触发警报甚至自毁。”沈墨心的声音夹杂着电流噪音,“我需要你们用线缆(我给你的那根数据线)连接信标的侧面接口——那里通常有个隐蔽的诊断口——然后我会尝试远程注入休眠指令。”

林深从背包里取出那根特制数据线。线的一端是通用接口,另一端是探针式的细尖头。他小心翼翼地爬进通风管道,靠近信标。

在极近的距离下,他能看到金属盒侧面确实有一个几乎与表面平齐的微型接口。他用探针对准,轻轻插入。

**咔哒。** 轻微的触感表示连接成功。

“连接上了。”林深报告。

“好……我现在尝试破解……信号太差……需要时间……”沈墨心的声音时断时续。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通风管道内空气不流通,闷热且充满铁锈味。下方,王大猛、苏小晚和老陈警惕地注视着周围黑暗的管道。

大约三分钟后,对讲机里传来沈墨心略带疲惫但松了口气的声音:“搞定了……休眠指令注入成功。指示灯应该灭了。”

林深看向信标。果然,那个规律闪烁的红灯,在又坚持了两次微弱的明灭后,彻底熄灭了。滴答声和嗡嗡声也同时停止。

“成功了。”林深拔出数据线,小心地将信标从磁吸装置上取下。入手冰凉,沉甸甸的。

他退出通风管道,将信标交给老陈检查。

老陈用手电仔细照了照,又用螺丝刀轻轻敲了敲外壳。“外壳是特种合金,内部结构紧凑,不像有爆炸物。但这个磁吸底座……”他指了指还留在管道顶部的金属圆盘,“下面好像连着东西。”

林深用病历板扫描那个圆盘。扫描显示,圆盘下方有**极细的金属导线**,沿着通风管道的内壁,向更深处延伸。

“不止一个?”林深心头一沉,“沈墨心,信标的信号特征,能追踪它的‘上线’或‘下线’节点吗?”

对讲机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沈墨心有些发紧的声音:“我正在分析截获的信号编码……里面包含**序列号和网络拓扑信息**……这不是孤立信标,这是一个**信标网络**的节点之一。根据编码规则推算,以医院为中心,半径五百米内,可能还有**三到五个**类似节点,共同构成一个监控网格。”

一个监控网格。机械神教早就布下了天罗地网。他们昨天的攻击失败后,这个网络很可能已经将医院标记为“高价值高威胁目标”,并将实时坐标源源不断地发送出去。

“能定位其他节点吗?”林深问。

“需要时间解码和三角测量……而且信号已经休眠,追踪难度更大。”沈墨心说,“但有个更紧急的问题——我刚才尝试屏蔽医院周围的信号时,可能触发了网络的**异常报警机制**。虽然我及时切断了,但不能保证报警信号没有发出去一部分。”

这意味着,机械神教可能已经知道他们在清理信标,甚至可能已经派出了快速反应部队。

时间更加紧迫了。

“继续任务。”林深做出决定,“既然已经惊动了,就更要赶在他们之前,找到求救信号的源头。那可能是我们需要的设备或信息,也可能是分散他们注意力的机会。”

他看向东南方向深不见底的黑暗主管网。

“出发。”

***

**同一时间,医院地面。**

沈墨心坐在研究角,面前并排摆着三块屏幕。一块显示着从信标截获的加密数据流(正在被她的破解程序一点点剥开),一块显示着医院周围的简易能量监测图(几个可疑的微弱脉冲点正在被标记),第三块是通讯界面,她正在尝试联系那个遥远的求救信号——依然只有规律的忙音。

刘秀英端着一杯用珍贵茶叶(从便利店仓库角落找到的)泡的热水走过来,轻轻放在沈墨心手边。“沈博士,歇会儿吧。你肩膀的伤还没好利索。”

“谢谢刘奶奶。”沈墨心接过杯子,温热透过杯壁传到掌心,让她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点。她看着屏幕上滚动的代码,眉头却越皱越紧。

“不对劲……”她喃喃道。

“怎么了?”刘秀英问。

“这个信标网络的编码规则……太‘精致’了,不像是机械神教那种偏重实用和暴力的风格。”沈墨心调出一段底层协议代码,“看这里,有冗余纠错,有多重加密嵌套,还有自适应频率调整算法……这更像是‘摇篮系统’原生监控网络的技术。机械神教可能不是‘建造’了这个网络,而是‘劫持’或‘接管’了它。”

她放大能量监测图上的一个脉冲点。“而且,这些疑似其他节点的信号脉冲,出现的时间非常有规律,每隔117秒一次,像心跳一样。这符合系统待机监测节点的特征。”

如果这个网络原本就属于摇篮系统,那么它的监控目标可能不限于机械神教关注的“威胁”,还可能包括**认知污染浓度、能量异常、甚至‘未授权医疗活动’**。

医院,恰好符合多项条件。

“林医生他们下去,可能不只是触动了机械神教的警报,”沈墨心脸色凝重,“也可能惊动了系统本身的‘免疫机制’。”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猜测,第三块屏幕上,那个一直只有忙音的求救信号频率,突然**跳动**了一下。

不再是规律的忙音,而是变成了一段极其微弱、但清晰可辨的**摩尔斯电码**。

沈墨心瞬间坐直,调大音量,手指快速在键盘上敲击,将音频信号转译。

电码很短,只有两组重复的字符:

**. .-. .-. --- .-.(ERROR)**

**..-. .- .. .-.. ..- .-. .(FAILURE)**

错误。失败。

紧接着,信号频率再次变化,这一次,传来了一个模糊的、失真的、但能听出是人类男性的声音,断断续续:

“……协议……冲突……净化程序……失控……救……阻止……”

声音戛然而止,信号强度急剧衰减,几秒后,彻底消失,连忙音都不再响起。

沈墨心盯着屏幕,心跳加速。这不是普通的幸存者求救。这是**系统内部人员**的求救!来自子单元06(公共卫生模块)的求救!

净化程序失控?那意味着什么?大规模杀伤性协议被错误激活?还是子单元06内部发生了可怕的变异?

她立刻尝试回拨信号,但毫无反应。信号源似乎耗尽了最后一点能量,或者……被什么强行关闭了。

她必须立刻通知林深。但地下通讯几乎中断。

就在她焦急地尝试用不同频段呼叫时,第一块屏幕上,破解程序弹出了一个醒目的红色警告框:

**【检测到加密信标网络‘唤醒协议’激活信号!】**

**【信号源:多个(与已标记脉冲点位置吻合)】**

**【信号内容:节点状态异常确认,请求上级单位‘清理指令’】**

**【推测:网络已确认部分节点失效,正在向上汇报,并可能准备激活备用或防御机制。】**

“糟了……”沈墨心猛地站起,肩膀的伤口传来刺痛,但她顾不上,“刘奶奶!启动一级戒备!所有非必要电源关闭,人员进入地下掩体(刚挖的简易版)!快!”

刘秀英没有多问,立刻转身,用她特有的、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开始指挥医院里剩下的人——主要是两个吓坏的孩子和腿脚不便的李梅。

沈墨心则冲到前厅,启动了她昨夜熬夜组装的**简易广域干扰器原型**。设备嗡鸣着启动,释放出针对特定频段的干扰波,试图干扰可能正在靠近的通讯和制导信号。

但她也知道,这只是权宜之计。如果机械神教,或者更糟的东西,已经收到了“清理指令”……

她看向窗外依旧黑暗的天空,又看向后巷那个漆黑的窨井口。

林深,你们必须快点……

***

**地下主管网,深度约十米。**

这里的空间宽敞了许多,直径超过三米,但环境更加恶劣。积水更深,浑浊不堪,水面上漂浮着大块不明有机物腐烂后的泡沫。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甲烷和硫化氢气味,不得不佩戴上简易的过滤面罩(从终端带来的基础装备)。

求救信号最后的位置,就在前方不远的一个**废弃泵站**里。

泵站的门半掩着,锈蚀的铁门上有暴力破坏的痕迹。手电光照进去,里面堆满了损坏的机械零件和垃圾。

“小心。”林深示意队伍停下。病历板扫描显示,泵站内部有**多个静止的热源**,体温与环境接近,但形态不像是人类,也不像是普通动物。

苏小晚的感知在这里受到了强烈的干扰。地下深处似乎弥漫着一种**低沉的、充满恶意的背景“情绪”**,像无数人在噩梦中呓语,干扰着她的判断。

“里面……有东西……很冷……很……‘空’……”她艰难地说。

王大猛握紧盾牌和水管,第一个侧身挤进门内。林深紧随其后。

泵站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大,是一个约五十平米的圆形空间,中央是巨大的、早已停转的水泵机组。而在机组周围的地面上,散落着**十几具尸体**。

不,不完全是尸体。

它们穿着深蓝色的市政维修工作服,但身体呈现出不自然的干瘪,皮肤紧贴着骨骼,呈灰白色,像是被抽干了所有水分和软组织。更诡异的是,它们的头颅顶端,都**裂开**了,裂口处延伸出细密的、如同植物根须般的**透明菌丝**,这些菌丝连接着地面,甚至有一部分钻进了金属设备里。

“这是……什么死法?”王大猛倒吸一口凉气。

林深蹲下身,小心地检查一具离得最近的尸体。病历板扫描:

**【目标:人类遗骸(高度脱水)】**

**【死亡时间:6-8个月】**

**【死因:生物质与能量被强制抽离(抽离源:未知真菌寄生体)】**

**【寄生体分析:检测到高浓度‘认知污染’残留,菌丝结构与‘摇篮系统’有机材料回收协议中的‘高效分解菌株’相似度87%】**

“是系统失控的‘净化程序’。”林深声音低沉,“公共卫生模块(子单元06)可能搭载了用于处理大规模尸体、防止瘟疫的‘快速分解协议’。但协议出错了,或者被污染了,它开始不分目标地分解一切有机生命体,并把它们当成‘待处理的污染废物’。”

他看向那些连接着尸体和地面的菌丝。菌丝在缓慢地脉动,像是在从尸体中汲取最后的养分,又像是在……**休眠**。

求救信号的源头,在泵站更里面的一个小控制室里。

控制室的门紧闭着,但门缝下有微弱的蓝光透出。

老陈上前检查门锁。“电子锁,但备用电源好像还有一点电。”他从工具袋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小仪器,接上几根探针,开始尝试破解。

等待的时间,每一秒都显得漫长。苏小晚不安地环顾四周,那些连接着尸体的菌丝,让她感到一种发自本能的恐惧和……悲伤。

“它们……还在‘痛苦’……”她低声说,“虽然死了,但那些菌丝……好像在继续‘消化’它们残留的意识……”

就在这时,老陈那边传来“咔哒”一声轻响。

“开了!”

控制室的门缓缓滑开。

里面空间狭小,只有几平方米。一个穿着白色研究员制服(胸口有摇篮系统标志)的男性,背对着他们,坐在控制台前的椅子上。他的头低垂着,一动不动。

控制台的屏幕还亮着,上面显示着复杂的系统界面和大量的错误日志。屏幕中央,是一个不断闪烁的红色警告:

**【子单元06(公共卫生模块)- 核心协议错误】**

**【‘深度净化协议’已激活,无法终止】**

**【目标识别系统故障:无法区分‘污染源’与‘未感染生命体’】**

**【当前净化范围:已覆盖本设施及相邻管道区域(半径150米)】**

**【建议:立即进行权限覆盖或物理摧毁核心处理器。】**

而在控制台下方,地板上,延伸出粗壮的、如同血管般的**暗红色菌丝**,这些菌丝钻进了那个研究员的后背,将他与整个控制台,甚至可能是与地下更深处的系统核心,连接在了一起。

听到开门声,那个研究员的身体**极其缓慢地**动了一下。

然后,他用一种干涩的、仿佛声带已经枯萎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说:

“你……们……来了……”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转过头。

在手电光下,林深看到了一张完全失去了血色的脸,眼睛深陷,嘴唇干裂。但他的眼神,却出奇地清醒,甚至带着一种解脱。

“我……是吴启明……子单元06……值班技术员……”他的声音微弱,“协议……被污染了……它不听话了……它在……吃光一切……”

他的目光落在林深的病历板和那身白大褂上,瞳孔微微收缩。

“医生……你是……系统派来的……医生?”

“我是林深,方舟精神健康中心的负责人。”林深上前一步,“吴技术员,怎么停止这个协议?”

“停……不了……”吴启明苦笑,嘴角扯动干裂的皮肤,渗出血丝,“核心处理器……在下面……更深的水处理中心……我被‘嫁接’在这里……成了协议的一部分……我的生物信号……在稳定它……如果我死了……或者断开连接……协议会彻底狂暴……净化范围可能扩大到整个地下管网区……”

他看向控制台屏幕:“但……还有……最后一个办法……”

他用尽力气,抬起一只手,手指颤抖地指向屏幕上的一个隐藏菜单。

“用……主治医师权限……或者更高的临时医疗授权……强行覆盖协议目标识别参数……把‘所有有机生命体’……从净化清单里……移除……改成……只针对‘已确认高浓度认知污染聚合体’……”

他喘息着,眼神开始涣散:“我的权限……不够……我试过……被反制了……你们……有授权吗?”

林深看向自己的病历板。临时治疗权限,来自子单元07。用于覆盖子单元06的核心协议,可行吗?

【艾丽西亚:跨子单元协议覆盖理论上可行,但需要更高权限或特殊授权码。临时治疗权限等级不足,强行覆盖成功率预估:23%。失败可能导致权限反噬,或激怒目标协议。】

23%的成功率。赌吗?

如果不赌,这个失控的净化协议会继续在地下蔓延,吞噬一切误入的生命,甚至可能找到出口,扩散到地面。而且,吴启明一旦死亡或断开连接,协议狂暴,后果不堪设想。

“我需要连接你的系统接口。”林深对吴启明说。

吴启明艰难地点头,用眼神示意控制台侧面一个数据接口。

林深将病历板的数据线连接上去。瞬间,大量的错误代码和系统状态信息涌入他的视野。他看到了那个“深度净化协议”的核心逻辑——一片被暗红色污渍(认知污染)侵蚀的代码海洋,疯狂地执行着“分解一切有机物”的指令。

他开始尝试用自己的临时权限,注入修改指令。

一开始很顺利,修改指令被接受,协议运行出现了短暂的停滞。但几秒后,那片暗红色的代码海洋突然**沸腾**起来!像是被激怒的蜂群,无数错误的、充满恶意的逻辑判断向他涌来,试图污染他的指令,甚至沿着数据线反向入侵他的病历板!

【警告!检测到高侵略性认知污染代码攻击!】

【临时权限正在被侵蚀!】

【建议立即断开连接!】

林深咬紧牙关,没有断开。他调用病历板所有的分析能力,试图在汹涌的污染代码中,找到那个最初被污染的**源头指令**——只要修改或删除它,就可能让整个协议逻辑崩溃。

但他找不到。污染已经扩散得太深,整个协议几乎都变成了“污染”本身。

就在他的权限即将被彻底淹没,数据线接口开始冒出细碎火花的瞬间——

苏小晚突然冲了过来,一把抓住林深握着数据线的手!

“让我……试试!”她闭上眼睛,太阳穴的情感稳定贴片光芒暴涨!

她没有尝试理解那些复杂的代码,而是将她的感知能力,顺着林深的连接,**直接投向那片暗红色的代码海洋**!

她“感觉”到的,不是逻辑,而是**情绪**——无穷无尽的、扭曲的、充满憎恨和毁灭欲的愤怒与恐惧!那是沉淀在子单元06中的、来自末日初期无数死者临终前的负面情绪,与系统协议融合后产生的怪物!

苏小晚没有对抗。她做了一件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

她开始**唱歌**。

不是哀歌,也不是童谣,而是一段没有歌词的、轻柔的、充满安抚意味的旋律。那是她小时候,母亲哄她入睡时哼唱的调子。

她的声音很轻,但通过感知的连接,那旋律仿佛化作了实质的、柔和的光,流淌进那片暗红色的愤怒之海。

愤怒的浪潮似乎停顿了一瞬。

苏小晚继续唱着,将她在医院这些天感受到的**温暖、希望、守护的决心**,还有对眼前这个濒死技术员的**悲悯**,一起随着旋律传递过去。

暗红色的海洋开始波动,那些极端负面的情绪,仿佛被这截然不同的“频率”干扰了,出现了混乱和稀释。

就是现在!

林深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将修改指令全力注入!这一次,指令成功穿透了污染的防御,抵达了协议的核心逻辑层!

【目标识别参数修改中……】

**【将‘所有有机生命体’替换为‘已确认高浓度认知污染聚合体(需现场医疗判定)’】**

**【修改成功!】**

**【深度净化协议已暂停,等待新的目标输入。】**

控制台屏幕上,刺目的红色警告变成了黄色待机状态。地上那些连接吴启明和尸体的菌丝,停止了脉动,颜色开始变淡、枯萎。

吴启明长长地、解脱般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只剩微弱的呼吸。

“谢……谢……”他看着苏小晚,又看向林深,眼神逐渐黯淡,“下面……水处理中心……核心处理器……交给你们了……摧毁……或者……治好它……”

他的头一歪,彻底失去了意识。但生命体征还在,极其微弱。

“他暂时安全了。”林深检查后说,“协议暂停,菌丝在枯萎。但必须尽快处理掉核心处理器,防止协议再次被激活。”

他看向控制台屏幕,上面显示了水处理中心的具体位置——就在泵站正下方,垂直距离约十五米,有维修通道连通。

但下去之前,林深的对讲机突然发出了急促的、连续的电流噪音——这是沈墨心设定的**最高优先级紧急呼叫信号**!

他立刻接通,里面传来沈墨心急促的声音,伴随着背景的干扰噪音:

“林深!地面情况紧急!信标网络激活,清理指令可能已发出!发现多个不明单位从不同方向靠近医院!速度很快!你们必须立刻回来!或者……找到安全的地方躲起来!别回医院!”

通话戛然而止,只剩刺耳的忙音。

地面,医院,正在被攻击。

而他们,在地下深处,面对着一个刚刚暂停、但尚未解决的系统级威胁。

是立刻返回支援,还是冒险下去,彻底解决子单元06的隐患,再带着可能的收获(设备、数据)回去?

黑暗的地下,只剩下手电光柱中悬浮的尘埃,和每个人沉重的心跳声。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