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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房里的风停了一会儿，又开始顺着门缝往里钻，像是要把人的骨头缝都吹透。
星星是被冻醒的。
她的小手在稻草堆里摸索着，想找点东西盖一盖。指尖忽然碰到一个硬邦邦、凉冰冰的东西。
不是石头，是长方形的。
星星费力地把它抠出来，借着门缝透进来的月光看。是一个黑色的“小砖头”，屏幕上全是裂纹，像蜘蛛网一样。
这是舅妈前几天扔掉的旧手机。当时舅妈骂骂咧咧地说：“什么破烂玩意儿，充不进电，卖废品都没人要！”然后随手丢进了柴房的垃圾堆。
星星把它抱在怀里。
她记得爸爸以前也有一个这样的“小砖头”。爸爸出任务前，会对着它说话，然后里面就会传出妈妈的声音。
爸爸说过：“星星，要是有一天爸爸妈妈不在身边，你遇到了解决不了的困难，就去找解放军叔叔。或者……对着这个亮起来的小镜子说话，会有好心人听到的。”
星星吸了吸鼻子，鼻涕有些流不出来。
她爬起来，拖着僵硬的小腿，挪到墙角的插座旁。那里插着一个破破烂烂的充电器，是舅妈用来充那个会唱歌的塑料灯笼的。
星星的小手颤抖着，试了好几次，才把线头插进“小砖头”的屁股里。
一秒，两秒。
屏幕没有亮。
星星急了。她用袖子擦了擦屏幕，小声说：“亮一亮，求求你亮一亮。星星想找爸爸。”
也许是老天爷也不忍心看下去了，屏幕闪了一下，亮起一个红色的电池小图标。
星星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比天上的星星还亮。
她不敢动，就这样蹲在地上，守着那一点点微弱的光。过了好久，屏幕终于彻底亮了起来。
上面只有一个绿色的图标，像个大眼睛。
星星不认识字，但她见过舅妈点这个。点了这个，就能和好多人说话。
她伸出冻得红肿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戳了一下。
画面晃动，出现了一张脏兮兮的小脸。头发像枯草，额头上还带着血痂，脸颊又红又肿，那是舅妈打的巴掌印。
这就是直播吗？
右上角的数字变成了“1”，然后是“3”，“5”。
有人进来了。
星星有些紧张，她跪坐在稻草上，把那个只有一只眼睛的小熊玩偶摆在旁边，两只小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像是在幼儿园里等老师点名。
“叔叔阿姨好。”
星星对着屏幕，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声音很小，因为嗓子哑了。
屏幕上飘过几行白色的字。
【这是什么直播间？这么黑？】
【哇，这小孩怎么搞成这样？特效妆吗？】
【主播是大人吧？利用孩子博眼球？举报了。】
星星看不懂那些字，但她觉得大家好像不太高兴。
她有些慌，连忙把那个拼凑起来的、残缺不全的全家福照片举到镜头前。
“对不起，打扰大家了。”星星认真地道歉，大眼睛里噙着泪，却努力不让它掉下来，“请问……这里有解放军叔叔吗？”
“星星找不到爸爸妈妈了。舅妈说爸爸是逃兵，把爸爸的照片撕了，还把星星关在这里。”
“可是爸爸不是逃兵。爸爸说，他是去守长城的。妈妈也去了，他们说好会回来的。”
直播间的人数慢慢涨到了几十个。
弹幕刷得快了一些。
【这剧本编得太烂了吧？现在卖惨都这么不讲逻辑吗？】
【就是，看那照片，P得一点都不像。】
【小朋友，让你家大人出来，别在这儿演戏了，大晚上的怪瘆人的。】
星星看着那些飞快闪过的字，虽然看不懂，但她能感觉到那种冷冰冰的态度。
没有人相信她。
“真的……”星星急得小脸通红，“这是爸爸，这是妈妈。爸爸叫苏……苏……”
她卡住了。爸爸说过，他的名字是秘密，不能随便告诉别人。
就在这时，数千公里外，西南边境哨所。
刚换岗下来的列兵小陈，正躲在被窝里刷手机。他无意间刷到了这个直播间，本来想划走，手指却突然顿住了。
屏幕里，那个小女孩身上穿着一件极不合身的大人旧外套。
袖口因为太长，卷了好几道。
就在那磨损得起毛边的袖口内侧，隐约露出了一个暗红色的刺绣图案。
那是一道闪电，劈开长城的烽火台。
小陈的瞳孔剧烈收缩！
那是“雷霆”特战队的队徽！而且是早期的内部版本，只有核心队员的家属，才会偶尔收到这种带有暗记的衣物！
“班长！班长你快来看！”小陈猛地掀开被子，声音都在抖。
然而，就在他准备发弹幕询问的时候，直播画面里突然传来“砰”的一声巨响！
那是门被踹开的声音。
星星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照片差点掉在地上。
镜头剧烈晃动，一张满是横肉的大脸闯进了画面。
张翠花原本是来骂星星浪费电的，结果一眼看到了亮着的手机屏幕，还有上面滚动的弹幕。
她愣了一下，随即那双绿豆眼里闪过一丝狡诈的光。
“好啊！你个死丫头！偷我手机！”
张翠花并没有马上抢手机，而是对着镜头，那张凶神恶煞的脸瞬间垮了下来，变成了哭丧脸。
“哎哟喂！家人们啊！你们可要给我评评理啊！”
张翠花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干嚎，眼泪说来就来，比水龙头还快。
“我好心好意收留这个没爹没妈的野种，供她吃供她喝！结果呢？她偷家里钱就算了，还在网上造谣！说我虐待她！”
直播间瞬间炸了。
【我就说是剧本吧！这反转！】
【这小孩看着老实，心眼这么多？】
【养母太可怜了，这种白眼狼就该赶出去！】
星星呆住了。她不明白，为什么舅妈要撒谎。
“不是的……舅妈，我没有偷钱……”星星小声辩解，小手紧紧攥着衣角。
“还敢顶嘴！”
张翠花背对着镜头，那只粗糙的大手伸到星星背后，在她的腰上狠狠掐了一把！
而且是掐住一点点肉，死命地拧！
“唔！”
星星疼得小脸煞白，冷汗瞬间就下来了。她没忍住，眼泪夺眶而出。
张翠花立刻指着星星的脸，对着镜头大喊：“看！大家看！又装哭！这眼泪掉得比演员还快！这一套一套的，都是跟她那个当逃兵的爹学的！”
【太恶心了，取关取关。】
【这种小孩长大也是祸害。】
【阿姨，别养了，送福利院吧。】
满屏的谩骂，像黑色的潮水，要把这个五岁的孩子淹没。
星星看着屏幕，那里面的“叔叔阿姨”都在骂她。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她只是想找爸爸。
“行了，戏演够了吧？”
张翠花看直播间热度上来了，不少人还在刷礼物安慰她，心里乐开了花。但她怕星星再说出什么不该说的，一把抓起地上的手机。
“还给我……那是爸爸留给我的……”星星哭着去抓。
“留给你？你配吗？”
张翠花狞笑着，高高举起手机，当着直播间几百号人的面，狠狠地摔在地上。
“啪！”
屏幕粉碎。
直播画面变成了一片雪花，最后彻底黑了下去。
最后传出来的声音，是张翠花恶毒的咒骂，还有那重重的、踩在碎玻璃上的脚步声。
“让你直播！让你告状！今晚你就给我睡猪圈去！”
“嘟......嘟......”
西南哨所里，小陈看着黑掉的屏幕，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怎么了？”班长披着衣服跑过来。
“班长……”小陈抬起头，眼睛通红，“刚才那个孩子……她身上穿的，好像是‘雷霆’老队长当年那件作训服改的！”
而在遥远的破旧柴房里。
屋里重新变得死寂。
星星趴在地上，膝盖被地上的碎玻璃渣扎破了，渗出血来。
她没有哭出声。
她只是一点一点，把地上那些手机的碎片捡起来。
就像捡那个破碎的相框一样。
那是她和外面世界唯一的联系了。
现在，断了。
“爸爸……”
星星把一块碎掉的屏幕贴在脸上，冰凉刺骨。
“星星听话，星星不哭。”
“可是……这里真的好黑啊。”
黑暗中，五岁的孩子缩成小小的一团，像是一颗被整个世界遗弃的尘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