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走进了电影院,只是过程比预想的要曲折些。王雅双臂抱在胸前,梗着脖子死活不肯往里走,嘴里嚷嚷着:“谁要看这种腻歪死人的爱情片!”
李心韵眼珠一转,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狡黠地说:“哦?那算了,反正浮生跟我们进去看,你就自己在外面等着吧。”
“浮生”这个名字像是一个精准的开关。王雅的身体瞬间僵住,她偷偷瞟了一眼已经拿着票站在检票口、神情淡漠的浮生,咬了咬嘴唇,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的!看就看!反正无聊!”说完,她几乎是抢也似的从李心韵手里抽过自己的电影票,第一个冲进了放映厅。
李心韵在后面捂着嘴偷笑,对着沈安比了个“搞定”的手势。沈安无奈地摇摇头,唇角却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放映厅内灯光渐暗,银幕亮起。果然是一部制作精良但剧情老套的爱情片,充斥着命运的邂逅、甜蜜的互动和虐心的分离。
李心韵很快就沉浸其中,随着剧情发展,时而捂嘴傻笑,时而发出小小的惊呼。当电影播放到男女主角因误会而痛苦分离,女主角在雨中哭泣时,李心韵的共情能力彻底爆发,眼泪像开了闸的洪水,哗哗地流,不停地抽着纸巾,擤鼻涕的声音在安静的影院里格外清晰。
坐在她旁边的沈安则是一脸木然。她对这种刻意煽情的桥段完全无感,甚至趁着昏暗的光线悄悄打了个哈欠。原本她是想看部喜剧放松一下的,结果被李心韵抢先买了票。
另一边的王雅,同样面无表情。她抱着爆米花桶,吃得咔嚓作响,眼神却总是不自觉地瞟向一旁的浮生。对银幕上男女主角的生离死别,她只是嗤之以鼻,小声嘀咕:“矫情。”
而浮生,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如同老僧入定。银幕上光影变幻,角色的悲欢离合在她空洞的眼眸中投下转瞬即逝的倒影,却无法激起丝毫涟漪。
喜悦已被剥夺,她感受不到甜蜜;同情早已消失,她无法理解悲惨。她只是安静地看着,像在观察一场与己无关的化学实验,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直到电影临近高潮,男主角为了拯救女主角,选择了一种看似伟大实则偏执、甚至带着毁灭性的方式,而女主角在知晓一切后,痛苦地说出了那句台词:
“你说这是爱?不……为对方奋不顾身才是爱,而你现在不择手段的样子,不是!”
这句话,像一颗突如其来的子弹,精准地击中了浮生意识深处某个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隐秘的角落。
“奋不顾身”……
“不择手段”……
这两个词在她脑海里反复碰撞、回响。
她猛地想起了母亲对“爱”的描述——“能为了对方不顾一切也要在一起的感觉”。
“不顾一切”……和“不择手段”……界限在哪里?
她想起了自己。那天中午的食堂,她体内涌动着巴西兹的力量,掐住王雅的脖子,那一刻,她想的只是“彻底解决麻烦”。那算是“不择手段”吗?
而后来,同样是那股力量驱使,或者说,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驱动,她救了濒死的王雅,为此付出了“喜悦”的代价。这……算是“奋不顾身”吗?为了谁?
逻辑的链条在这里彻底混乱、纠缠、打结。一种前所未有的、剧烈的认知冲突在她空茫的内心炸开。
她无法理解“爱”,却被迫去分辨它的真假与形式。
她感受不到情感,却被这句话语刺中了连自己都不知道存在的、关于“爱”的困惑点。
在她自己都毫无察觉的情况下,眼眶微微发热。
几滴透明的液体,毫无征兆地、安静地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她放在膝盖的手背上,留下微凉的湿痕。
她没有哽咽,没有抽泣,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改变。她依旧面无表情地看着银幕,仿佛那泪水与她无关。
直到手背上传来冰凉的触感,浮生才有些迟钝地低下头,怔怔地看着那几点水渍。
这是什么?
她抬手,指尖轻轻触碰自己湿润的脸颊,眼中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纯粹的茫然。
她……哭了吗?
为什么?
坐在她旁边的李心韵还沉浸在自己的悲伤中,没有注意到这细微的一幕。沈安觉得无聊,一直在看手机。只有用余光偷偷关注着她的王雅,敏锐地捕捉到了那几滴在昏暗光影中悄然闪落的泪珠。
王雅的心猛地一缩,抱着爆米花桶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
她……哭了?
那个冷漠得像块冰、连打人时都面无表情的浮生……哭了?
“这不科学呀……”王雅看着浮生那带着茫然触碰泪痕的样子,看着她空洞眼神里一闪而过的无措,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一种混合着震惊、心疼和难以言喻的烦躁感涌了上来。
她突然觉得,这部电影,或许并不像她以为的那么无聊和可笑。
电影还在继续,男女主角最终化解误会,在绚烂的烟花下拥吻,结局圆满。
李心韵破涕为笑,沈安松了口气,终于结束了这场“折磨”。
王雅却有些心不在焉,爆米花也忘了吃。
而浮生,则维持着那个微微低头、看着手背上泪痕的姿势,很久,很久。
这句话,像一颗种子,落在了她情感荒原的裂缝里,等待着未知的命运。
而她不知道的是,那几滴泪,不仅落在了她的手背,也落在了某个金发少女的心上,漾开了一圈更大的、名为“在意”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