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1-22 14:51:30

来福客栈。

房中,氤氲的水汽已经散去,留下淡淡的花香萦绕。

林络泱穿着一身素白的中衣,长发披在了肩后。

她静静地坐在黄花梨木的梳妆台前,菱花铜镜映出了一张绝美的脸庞,不过那双美眸里却都是茫然。

妆台上,是同定国公府的定亲文书。

墨迹浓黑,钤印鲜红。

两年前,祖父亲手将这份定亲文书交到了自己的手中,这份定亲文书,也同时斩断了她和望津的最后一丝可能。

林络泱看着那份文书,脑海里却是白日里法成寺里的那一幕。

玄黑匕首,马背上冷硬如铁石的身影。

他眸子里的寒意,却比那柄沾了鲜血的匕首更甚。

自从两年前他离开自己后,她已经收敛了性子,几乎足不出户,因为她知晓,她身边在没有一个人会像望津一样护着她。

她也未曾奢想过入京之后两个人还能如同以往那般,也做好了心理准备见面的时候便是陌生人,可她怎么也料想不到,他竟会……出手护住自己。

林络泱心中泛出了酸涩。

她此番入京,是要同定国公府退亲的。

她为祖父守孝了两年,国公府的当家主母早已经等不及了,一封又一封的书信暗中送到她手中。

表面看起来像是对未来儿媳的训诫,实则是明里暗里告诉她,她这个前太傅的孙女,根本配不上如今定国公府邸里的世子爷。

林络泱倒是无所谓,左右这门亲事也不是自己愿意的,既然定国公府有了退亲的心思,她便遂了他们的意思,也不算忤逆祖父的意思。

“小姐,喝了血燕便早些休息吧!”

云珠端着血燕走到了林络泱身边,打断了林络泱的思绪。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接过了那碗血燕轻轻搅拌了,舀上一勺轻轻送进了自己的口中。

直至熄灯后,外头的回廊暗处慢慢走出了一个挺拔的身姿,望津那双鹰眸紧紧盯着已经熄灯了包房。

他连自己也弄不清楚,究竟为何要到这来福客栈。

晨光熹微,林络泱带着云珠到街市,她说虽说此番入京是为了退亲,但上门拜访,该有的礼数还是不能丢。

所以需要准备好到定国公府拜访的礼品。

马车辘辘行驶在渐渐苏醒的街道上。

林络泱靠着车壁,心绪却飘得有些远。

昨日法成寺的惊悸与那双冰冷的眼眸,还有那份沉甸甸的定亲文书,搅得她一夜未曾安枕。

此刻望着窗外陌生的街景,更恍惚了。

“小姐,我们到了。”

林络泱撩起了车帘子,看向外头,马车正停在一家售卖海外奇珍的铺子前。

“望津哥哥!真巧,竟在这里遇到你!”

一声娇糯欢喜的声音让林络泱一顿,下意识抬眼望去,只见前方不远处,一辆装饰华贵、标有定国公府徽记的马车。

一位身着鹅黄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的少女,正由侍女搀扶着下车。

那少女容貌娇艳,眉目间带着几分被娇宠惯了的明媚与张扬,正是定国公府的嫡出小姐,苏明棠。

眼下她眼睛明亮脸上绽放出毫不掩饰的惊喜笑容,提着裙摆便轻盈地追上了一道挺拔冷峻的玄色身影。

望津正从铺子旁的巷口转出,深紫官袍,玉带束腰,他似乎在思索着什么,眉宇间笼着一层惯常的疏离与不耐,步伐沉稳。

这一声“望津哥哥”,叫得亲昵又自然,带着少女特有的娇憨。

望津脚步微顿,侧过头。

他看到苏明棠,脸上并无太多表情,脚下并未停留,显然不欲多言。

苏明棠却仿佛浑然不觉他的冷淡,或者说,早已习惯了他这般模样,依旧笑吟吟地跟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仰着头说着什么,似是在询问铺子里某件稀罕玩意儿。

她身姿灵动,鹅黄的衣裙在晨光下十分耀眼,与望津沉郁的玄紫形成一种突兀又刺眼的搭配。

林络泱隔着车窗半卷帘,那幅画面清晰地落入眼帘。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猝然拧了一下,酸涩的汁液无声地蔓延开来,瞬间浸透了四肢百骸。

握着丝帕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尖陷入柔软的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

明明知道,早就没有关系了啊!

他与哪位贵女同行,与谁言笑,又与她何干?

可理智是一回事,感受是另一回事。

那酸楚来得如此迅猛而真实,几乎让她有些狼狈地垂下眼帘,不敢再看。

曾几何时,能这般自然地走在他身侧,带着雀跃语气同他说话的,是她。

如今,那个位置站了别人。

而他对别人,似乎也并非全然如昨日对自己那般……冰冷彻骨。

“小姐?”云珠察觉到她的异样,担忧地低声唤道。

“无事。”林络泱深吸一口气,再抬眼时,脸上已恢复了平静,只是眼底深处的那抹黯淡,如何也挥之不去∶

“让车夫走吧!先去锦绣坊。”

她吩咐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就在车夫应声,准备驱动马匹的刹那——

那边,原本神色不耐烦听苏明棠说话的望津,目光无意间扫过街道,精准地捕捉到了那辆带着剑痕的马车,以及……车帘后那张猝然别开却依旧被他一眼认出的侧脸!

林络泱!

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在看到她神色的一瞬,甚至不用多想就能知道她此刻的心情。

两年来那些反复告诫自己要维持高傲、要让她后悔的念头,在这一瞬间出现了巨大的裂痕。

一股莫名的慌张攫住了他。

“让开。”

望津打断了苏明棠的说话,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

苏明棠一愣,尚未反应过来,只见望津已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径直朝不远处那辆正准备离开的马车走去。

他的步伐又快又稳,衣袍下摆在空气中划出凌厉的弧度,脸上的线条绷得极紧,那双总是沉如寒潭的眸子里,翻涌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一丝慌乱。

苏明棠愕然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脸上明媚的笑容僵住了。

林络泱努力让自己恢复平静,谁知晓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外面,略显急促地撩开了一角。

晨光混合着街上的人声一同涌入,也映出了望津那张俊美却紧绷的脸。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车内的她,两人的目光在咫尺之间骤然相遇。

林络泱能清晰地看到他眼底未来得及完全掩饰的复杂情绪,有未消的余怒,有惯常的冷峻,但似乎……还有一抹奇怪的急促?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连不远处的苏明棠和路旁的行人,都忍不住将目光投向了这突兀的一幕。

望津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他看着她眼中残留的惊愕与那抹未来得及藏好的落寞,下意识皱了皱眉头,曾几何时,她林络泱一个蹙眉都能让自己紧张万分!

后知后觉他才反应过来,他到底在干什么?

她根本没有心!根本不在乎自己!

在这一刻他甚至想他想质问她两年前为何抛下自己,想冷笑告诉她如今自己何等位高权重、无需她的在意!

可话到了嘴边,脱口而出的却是:

“我出来查事,她是偶然遇到的。”

声音依旧带着惯有的冷淡质地,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些许,内容更是……没头没尾,突兀至极。

这更是,两年来,他们之间的第一句话!

说完,他自己也僵了一瞬,眉心狠狠蹙起,似乎对自己这番急于撇清的解释感到极度不满和懊恼。

眼神变得更加阴鸷,仿佛在生自己的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