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从宁隐约记得她已经死了。
她在陆家的祠堂上方,睡了似乎很多很多年,可再次睁眼,自己竟出现在一处峻宇雕墙的府邸中......
眼前似乎,是一场宴客的席面?
萧鼓声不绝入耳,混着脂粉的甜腻熏香味扑鼻而来,更奇怪的是......现下席面上的许多视线,都集中在她一人身上。
“瞧瞧,又追过来了,真是厚脸皮......”
周围无数年轻的郎君,以及小姐们,都不远不近的朝她张望着,笑容揶揄。
“这陆氏女怎的如此不顾颜面,老爱缠着人家许郎君,不是都说跟她退婚了?”
“谁知道,人家许郎君高中县案首,许家的席宴又没请她,竟有脸不请自来......”
陆从宁脑子有些混沌,奇怪,她不是明明都已经死了上百年,死得透透的,可眼前这一切,又是如此的真切。
她头有些疼,刚想伸手揉揉。
眼前地面上便出现一双锦绣云靴,顺着往上,是一双修长的腿,紧接着,一张格外俊朗的脸出现在她模糊的视线中。
但这张俊美的脸上,眼神无比冷漠。
声音也很冷:“许某此生想要寻的,是一位能与在下诗词唱和,心意相通的知己佳人,总之,不是陆小姐这样的.......”
许天逸撇开视线,似乎多看她一眼都不想,毫不留情的声音响起:“陆小姐,还请你回去吧,许某言尽于此。”
陆从宁满心茫然,下意识“啊”了一声。
四周那些躲在廊柱后的郎君和小姐们,顿时发出一阵低低的嗤笑声。
有郎君好心“提醒”,声音带着笑意:
“陆小姐,许郎君这是嫌你粗鄙无文,说你俩云泥之别呢,怎么这都听不明白......”
陆从宁头疼欲裂,皱起眉头,但她这个一言不发的表现,落在对面少年的眼中,就成了冥顽不灵,死活说不通。
许天逸的脸彻底冷了下来,一想到她之前各种纠缠,当众拦路,甚至跑到他的书院献殷勤,今日竟还敢来他家席面......
“他说得对,在下正是此意,陆小姐,你我本就是云泥之别,婚约也已经作废。”
陆从宁终于想起来了。
她的确已经死了,死了整整一百年,就在陆家祠堂的最高处,眼睁睁的看着这群不肖子孙,将她辛苦建立的家业,统统败光。
膝下那些曾经天真懵懂的孩子们,一个个长成了她最陌生的模样——自私、短视、内斗不休,家族崩塌,族人四散......
她,是陆氏的老祖宗。
而她现在这具身体,居然是她陆氏的一个后世子孙,陆大丫,她痴恋眼前这个许郎君,为了跟他缔结婚事不惜自毁清白。
甚至还闹出过不少的笑话,被整个家族视为耻辱,可她那般费尽心机求来的婚事美梦,在今日,也被毫不留情的戳破。
面前少年的声音还没有停下:
“.....还请陆小姐,以后莫要再纠缠。”每一个字,都带着掩饰不住的抗拒。
陆从宁捂着疼得愈发厉害的脑袋,皱眉抬眼,有些不耐的看来。
“纠缠?”她缓缓开口。
听出她有些怪异的语调,许天逸将要撇开视线一顿,有些奇怪的朝她看来。
陆从宁说罢,忍不住极轻的笑了一下,抬眼看向身前人,眼神莫名平静。
“许郎君多虑了,你既觉得云泥之别,那今后便各走各路,我陆氏女绝对不至于如此,少了婚约就活不下去的。”
区区一个县案首而已,连个秀才都不是,竟也值得她陆氏女用上“纠缠”二字。
周围莫名寂静一瞬。
许天逸显然是第一回听到她说这样的话,愣在当场,在此之前,他若是听到这样的话定然求之不得,可此时此刻......
对上那双仿佛要将他看穿的眼神,他心头莫名一跳,一股怪异感油然而生。
他刚要张口,对面的少女已然转身。
陆从宁放完话,头疼得厉害,转身想要离开这处嘈杂之地,可她刚要抬脚。
便只觉头昏眼花,一阵眩晕袭来,整个人就控制不住的要往后倒去......
倒地的最后刹那,她隐隐约约的听到周围响起几道不约而同的唏嘘声:
“切,还真以为她转性子了呢......”
“今日还会说狠话,都学会以退为进了,你看这说退婚,转头就气晕过去了。”
老祖宗还没来得及攥紧拳头,整个人就彻底失去所有意识,一切又重归混沌。
不知道又是过了多久。
一道声音模模糊糊,似远似近: “阿姐.....不要丢下二丫.....阿姐.....”
陆从宁怎么都睁不开眼,偏偏此时耳边嗡嗡的,吵吵闹闹的声音,让她脑仁生疼。
下一瞬,一道尖刻的声音响起:“呸!赔钱货,死就死了......哭什么哭!”
陆从宁就是在一瞬间清醒过来的。
首先映入她眼帘的,是被烟熏得有些发黑的房梁,以及右手旁一个哭得泪眼朦胧的女孩,大约七八岁模样......
陆从宁的记忆逐渐清晰起来。
不由想起刚才那个梦,还有那个双眼冰冷,对她说“你我云泥之别”的俊美少年,是那般的清晰,以及那些嘲笑声......
但现下的一切,似乎更加真实。
旁边不远处,那道女声还在斥骂:“赔钱货,上赶着去倒贴还被人家赶出门,吃了老娘那么多的米撒手就没了......”
“晦气!你也是赔钱货,老娘已经给你寻了一个好去处,张婆子马上就到了,你最好给老娘乖乖的,不许哭!”
身旁女娃的哭声更加的大了起来,稚嫩的声音带着绝望。
在这四处漏风的屋内,格外吵人。
陆从宁努力的理清思绪,现在竟是她死后的五十年左右,陆家的百年基业还没有被这群不肖子孙彻底败光的时候......
但也差不太多了。
她吃力的抬起现今这双稚嫩的手......
陆大丫,十四岁,陆氏旁支孤女,父母在去岁的疫病中双双去世,只留下她和八岁的妹妹陆二丫,相依为命。
而刚才那个“梦”,竟然不是梦。
这丫头简直是个狗脑子,父母去世不想着前路生计,照顾幼妹,竟跑去投奔什么未婚夫,结果遭人家毫不留情的赶出席面。
当场被退婚,狠狠丢了一回大脸,一时想不开就不吃不喝,所以…...陆从宁忍不住想扶额,这真的是她陆氏血脉么。
她这么一动作,顿时惊动了正趴在她床边的陆二丫,小小的人儿泪眼汪汪的看来。
呆呆的双眼,对上陆从宁陌生的视线。
“阿姐......你,你没死?”
这一句话一出,对面原本正在怒骂不休的女人,也瞬间一停,一脸惊疑的看来。
怎么可能?方才她不是探过鼻息的。
看清楚那双清明的眼睛后,王氏脸上的恐惧顿时消失,神情又惊又怒。
“陆大丫,你敢给老娘装死?”
陆从宁皱眉,缓缓扭头看去,死后这一百年积攒的怒火,正好憋得她难受。
这个王氏,是陆家旁支外娶的一个媳妇,为人精明强干,这具身体的父母双亡后,她便收养了陆大丫姐妹俩。
可别以为她是发善心,只不过是为了陆氏姐妹父母留下的那一点薄产,收养了这两姐妹后,却日日非打即骂,还不给人饭吃。
姐妹俩要不是受她苛待,靠着亡故父母那点田产,也不至于如此凄惨,陆大丫也不至于病急乱投医,去找什么未婚夫…….
对面的王氏此时还生气呢。
这该死的陆大丫怎么跟地里野草一样,饿了四五天都没死,她不死肯定要拼死护着这个小的,她才刚跟张婆子说好价钱......
这人怕是都快要到了!
陆从宁艰难的从土炕上坐起来,这具身体是饿死的,身上软软的什么力气都没有。
旁边的二丫又惊又喜,赶忙巴巴的上前来搀扶她,像是突然找到了主心骨,一边哭一边诉说:“阿姐,二丫还以为你死了。”
陆从宁拍了拍她的头,冷冷看向对面。
“你刚才似乎,是要卖掉陆二丫?”
王氏对上她冰冷的目光本来还有点心虚,正左顾右盼着,一听这声质问。
顿时又来了火气。
“嘿我说陆大丫,你敢用这种语气跟老娘说话?你别忘了,是谁收留了你们两姐妹,是我和你四叔父!”
“你自己个儿要去那许家丢人现眼,叫人家当场退婚赶出门来,丢了自己的脸不说,还让整个陆氏蒙羞,能怪谁?”
“没有我们夫妇,你们两早就......”
“少在这里放狗屁!”
王氏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已经站起身的陆从宁,皱着眉头,毫不客气的打断。
老祖宗可不是什么好脾气,生前就是以暴脾气出名的,从前她膝下那些个小崽子,要不是她拿着大棒狂揍,能科举中榜?
对面的王氏哪见过这样的陆大丫,一时间着实没有反应过来,这丫头从前不都是畏畏缩缩,敢怒不敢言的么......
陆从宁面无表情看她,毫不留情戳穿。
“还发善心,你这贼妇人从这两姐妹身上捞到的油水,快把你肚子都撑破了吧!”
这样黑心肠的夫妇俩,竟还是她陆从宁的后代子孙,她简直气不打一处来。
“田产铺面都拿了就算了,平时连一口饭都舍不得给,你们夫妇这么黑心肠的叔婶,陆氏祖宗看到都要被你们气活过来.....”
可不是,她不就被气活过来了。
王氏简直被这一连串的“贼妇人”“黑心肠”骂蒙了,尤其是陆大丫那副恨铁不成钢,气不打一处来的模样,震得她一脸懵。
莫名就像是.....长辈训话。
就连陆从宁身旁,正紧紧依偎着她的陆二丫,都忍不住一脸呆呆的仰头看着她。
这样的阿姐,让她感觉好陌生,她从来没有见过阿姐如此骂人,却莫名,让她升起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
王氏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顿时忍不住破口大骂:“反了天了你,陆大丫,你别忘了现在你可是在老娘名下,你......”
“行,那就分家。”
王氏的怒火顿时被打断,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扬声确认:
“你是说……你要独立门户?”
王氏想破脑袋,都不敢相信,眼前这个原本任由她摆布的孤女,今日莫名像变了个人似的,竟还敢有分家的勇气!
“陆大丫,你竟然敢跟老娘提分家,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们就两个丫头片子,家中连个男丁都没有,敢提分家?!”
陆从宁闻言深深的皱紧眉头。
什么时候,他们陆家也讲究这个男丁女丁的,南壁自开朝以来,男女皆能科考都已经两百多年了,女子独立门户的不在少数。
怎么到他们陆家这一代,竟还封建起来?这些不肖子孙无能无为就罢了,就连这愚昧的思想,还越活越回去了!
陆从宁怒火中烧,冷声开口:
“今日这个家,我这个丫头还当真的分定了,你不同意也没有用。”
就在她话音落地的刹那。
门口突然响起一道苍老的声音,由远及近,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谁在说要分家啊......”
一个双眼浑浊的老人,在一个小辈的搀扶下,杵着拐杖,慢悠悠的走进门来。
不满的视线,缓缓落在对面少女身上。
陆从宁顿时闻声看去,待看清门口那张沟壑丛生的老脸时,愣了好一会儿。
迟疑出声:“......狗娃子?”
屋内突然就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