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三刻,已到,行刑——”
监斩官高嗓音刺破了漫天的风雪。
颅腔内剧痛,“疼……”
林萧醒来,闻到的不是抢救室的消毒水味,是一股子血腥味。
京城,菜市口。
大地早已被鲜血染红。
“不,我是冤枉的,林家是冤枉的!”
“严嵩,你这奸贼,若是苍天有眼,定叫你不得好死!”
嘶吼声,哭喊声,铁链拖地声,交织在一起。
跪在最前面的,是一生悬壶济世,连一只蚂蚁都不舍得踩死的老人——太医院院判,林庭松。
此刻,他发髻散乱,满脸血污,那双握惯了银针的手,此时反剪在身后,腕骨被勒得变形。
林萧拼命想冲过去,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鬼头大刀被刽子手高高举起。
“噗——!”
那是斩断颈骨的声音。
视线中,父亲的头颅滚落,在雪地上映出一条红痕,最后停在林萧的脚边。
那双眼睛死死地瞪着,没有恐惧,只有不甘。
紧接着是母亲,她甚至来不及看父亲最后一眼,鲜血便染红了素色罗裙。
然后是才刚刚及笄的小妹,她哭喊着“哥哥救我”,声音绝望,最终戛然而止。
三百口人。
林家三百口人。
“林家余孽,斩草除根,一个不留。”
林萧大喊道:“严嵩——!!!”
“啪!”
一条羊皮鞭抽在他的脸上,上面沾满了盐水,裹着冰碴,剧痛。
林萧被抽得从烂草堆上滚落下来。
“叫魂呢,大清早,晦气的东西。”
一脚踹在他的小腹上。
“呕——”
林萧蜷缩在一起,胃里空空,吐出一口酸黄水。
冷。
这里不是京城菜市口,这里是北疆第十三死囚营——大周朝,此地最为荒凉,也被称为“活死人坑”。
“乙九五二七,你这瘸腿哑狗,装什么死?再不起来,老子把你扔进炼尸炉里当柴烧!”
视线里是粗麻囚服,不是白大褂,眼前是满脸横肉的监工,不是护士。
他曾是京城三甲医院急诊科主任兼法医病理学专家,三分钟前还在给心梗患者做胸外按压,此刻却成了大周朝北疆死囚营里,连狗都不如的残废哑奴。
林萧趴在地上,浑身颤抖。
他左侧颧骨软组织挫伤,伴有皮下淤血,腹部受击导致胃痉挛,肋骨未断,但横结肠受到冲击,疼痛等级六级……快速的评估了自己的伤势。
他借着劲,爬起来,冲着监工拼命磕头,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着“阿巴,阿巴”。
他又指了指自己的腿,指了指旁边的矿篓,做出一副“我错了,我这就去干活”的模样。
那张脸因为三年前烧伤,容貌自毁,显得可怕而丑陋。
“呸,废物。”
监工一口浓痰吐在他脚边,“今天完不成三百斤矿石,晚上的馊馒头也没你的份,滚!”
林萧点点头,背起沉重的矿篓,背带早已磨烂,勒进他的肩膀里,血肉模糊,拖着腿,那腿向外翻折,一瘸一拐地走出了工棚。
林萧低着头,混在囚犯队伍里,向着矿洞走去。
没人知道,这个哑巴死囚“乙-9527”,心里正翻滚着滔天的恨意。
三年了。
为了活下来,为了复仇,曾经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年,曾经那个太医院一针定生死的天才,已经死掉了,活下来的只是一心复仇的林萧。
他用炭火毁了自己的容貌,吞下毒草烧坏了自己的声带,甚至用石头砸断了自己的右腿骨,并在快要愈合时刻意错位,让自己变成了废人。
他像蛆虫一样,在这暗无天日的矿场里苟活,忍受着非人的折磨与羞辱。
因为他知道,只有这样,严嵩才会对他放松警惕。
严嵩,你这个狗贼贼。
给我等着,只要我不死,我就一定会回去,扒了你的皮,吃了你的肉。
矿洞深处。
这里没有光,只有插在岩壁上火把,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
空气满是硫磺,汗臭,屎尿以及尸体腐烂的味道,让人窒息。
监工挥打着手中的鞭子,“快点,都没吃饭嘛!”
林萧找了个没人的角落,拿起铁镐,敲击着岩石。
他身体太弱了,长期的营养不良加上高强度的劳作,让他浑身无力。
就在这时——
嗡。
脚底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他手中的动作一顿,慢了下来。
这震动不同于平时,它沉闷以及深远,紧接着,是一种“沙沙”流动的声音。
他向四周望望,其他人都没有什么反应,只是在忙着手下的活。
但林萧不同,作为外科医生,他敏锐的感知到。
那是——岩层断裂的前兆。
“要塌!”
他顾不上一切,扔下铁镐,一把拽住身边的老囚犯,那人都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就被拉着往外跑。
他想喊快跑,可喉咙里只能发出嘶鸣声。
下一秒——
轰隆!!!
大颗大颗的岩石从头顶落下,支撑矿道的粗木架发出断裂声,瞬间倒塌。
尘土席卷而来,随之而来的是惨叫声和骨骼断裂的声响。
“救命啊!”
“腿,我的腿断了!”
林萧翻倒在地,一块碎石从他的头皮擦过,划破皮肉,鲜血顺着他的脸流下来。
他根本顾不上疼,黑暗中,他找了一块巨石,缩在下方。
轰塌声持续了十几秒,才停歇。
过了许久,从头顶一条微弱的光线透了下来。
这本是一个容纳二十多人的山洞,此刻变成了一座棺材墓,到处都是残肢断臂。
“呃……救……救……”
一道呻吟声从不远处传来
林萧从碎石堆里探出头,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
只见几步开外,一个年轻的苦力,被一块巨石压住了小腿,刺穿了皮肉,骨茬露在外面,最要命的是,一股鲜血不停地往外喷涌,染红了他身下的煤灰。
“股动脉破裂”
这种出血量,如果不立即止血,这人活不过一盏茶的时间。
救?还是不救?
他心里犹豫着,你是个死囚,是个哑巴,在这里多管闲事,暴露了你的医术,赵阎王会把你当怪物烧死,严嵩的眼线会立刻注意到你,等于找死。
让他死吧,死在这里,反而是一种解脱。
林萧握了握拳头,便转过身来,想要逼自己无视那条生命。
“娘,我想回家……”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瞳孔开始涣散,那是失血性休克的前兆。
那个家字,像针一样,扎进林萧的心里。
他也想家,想他的亲人,可他的家,已经被血洗了。
去他妈的理智,去他妈的隐忍,若见死不救,他和那个老畜生有什么区别?
小宇宙熊熊燃烧,他一下子站了起来,走了过去,一把撕开那人的裤腿,上面满是煤灰。
没有止血钳,没有缝合线,甚至没有一块干净的纱布。
怎么办?
他伸出左手食指和中指,在腹股沟深处用力一探,找到股动脉的搏动点,按下去。
按!
他用力,按压在那个点上。
原本冒血的伤口,瞬间止住了。
年轻苦力痛得闷哼一声。
此刻,林萧满脸是血,他没有说话,腾出右手,快速地解下那人腰间的麻绳腰带,他在伤口近心端处,缠绕两圈,然后手指打了一个特殊的结。
这种结,名为——“林氏止血结”。
它受力均匀,既能有效阻断动脉血流,又不会因为压迫过久导致肌肉坏死。
这是太医院的不传之秘,也是林家祖传的手法。
年轻苦力的命,保住了。
林萧松了一口气,瘫软地坐在地上,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满是鲜血,但那种久违的的感觉让他浑身颤栗。
就在这时,不远处,横一具尸体,是刚才那个监工,他的脑袋被落石砸烂了,红白之物流了一地。
但在监工的腰间,挂着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铁片,断裂了,只有巴掌长,边缘却锋利,在光下闪着光。
他爬过去,扯下铁片,拿在手中,看来看去,心里想,只要经过打磨,这就是一把刀。
一把能救人的手术刀,也是一把能杀人的柳叶刃。
他抬起头,笑了,那笑容疯狂,
“严嵩……”
林萧在心里念叨着这个名字,
“我的手术,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