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稚就这样稀里糊涂的惹上了大周朝最惹不起的人
暮春的风,暖得有些粘腻,裹着松鹤楼后园浓得化不开的芍药香,还有从各个雅间门缝里钻出来的混合了酒气、脂粉气和骄纵气的味道,熏得人头晕。
沈稚扶着冰凉的朱漆栏杆,脚下像踩着云端,眼前的雕梁画栋、飞檐翘角都在旋转。
她小巧的鼻尖沁出细汗,平日里总是低垂着、盛满怯意的杏眼,此刻水光迷离,茫然地望着楼下波光粼粼的湖面。
湖面倒映着晃动的灯火,像撒了一把碎金子,晃得她更晕了。
“随安哥哥……骗子……”
她小声嘟囔,声音软糯含糊,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委屈。
她就不该信沈随安!
什么“只喝一点点果子露,比府里的蜜水还甜”、“就看看景,哥哥一步都不离开你”……全是鬼话!
那“果子露”入口清甜如蜜,几杯下肚,却像点着了小火炉,烧得她头重脚轻,看什么都带重影。
沈随安自己更是被一幅据说“百年难得一见”的画勾了魂,转眼就跟着一群狐朋狗友走了,只丢下一句“阿稚乖,坐这等哥哥,千万别乱走!”。
“哼,坏蛋哥哥!自己逍遥快活不管我!”沈稚鼓起粉腮,赌气地跺了跺脚,可惜软绵绵的没什么力道。
沈稚是当朝首辅沈巍唯一的掌珠,平日里被看得像眼珠子似的,连院门都不许轻易出。
这次沈随安非要说带她出来见见世面,沈稚拗不过只好答应和他出来。
没成想,这最是风流跳脱的二哥,竟如此不靠谱!
春风带着楼下隐约的丝竹笑语飘上来,衬得她孤零零站在露台上更显冷清。
一股莫名的委屈和烦躁涌上来,混合着灼热的酒意,把平日里锁在深闺的胆怯烧得只剩灰烬。
“哼,大骗子沈随安!!你不陪我玩,我……我……再也不理你了!”
沈稚嘟囔着,声音含在喉咙里,像小猫哼哼。脸颊烫得能烙饼,连指尖都酥麻麻的。
此时,楼内深处传来一阵阵更响亮的哄笑和喧闹声,在寂静的露台边格外清晰,像有钩子一样吸引着她醉醺醺的好奇心。
对呀,凭什么别人都那么热闹快活,就她一个人傻等着?
而且明明是沈随安带自己出来,现在却只剩下自己一个人!
沈稚晕乎乎想起沈随安溜走前,贼兮兮凑过来说:
“阿稚,这醉春阁的小倌……啧啧,听说新来的头牌,那模样,神仙下凡似的!
可惜性子傲,等闲人见不着……不过嘛,凭咱们首辅府的招牌,砸钱!砸钱总能见着!”
头牌?神仙下凡?
有人陪着说话解闷儿……总比一个人强吧?
酒劲儿上头,念头疯长。
她扶着墙,深一脚浅一脚地循着那热闹的人声和光亮往里走去。
走廊光影交错,有伙计见她摇晃欲上前,却被她含混挥开:“别挡路……找人呢……”
走到一间门扉半掩、传出阵阵豪爽大笑的雅间门口时,那笑声洪亮又肆意。
沈稚混沌的小脑袋瓜艰难地运转起来:
这么热闹?嗯,定是哥哥说的,小倌们聚集玩乐的地方了!
她鼓起勇气,小手一推——
门便开了。
雅间里光线暖昧,烟雾缭绕。
沈稚看着那些“小倌们”们正闹得欢,拍桌子瞪眼,汗味混合着浓烈的酒气。
她下意识地皱皱小鼻子,目光却被一个身影吸引。
那人姿态懒散,斜倚在宽大的圈椅里,一条长腿随意地踩着旁边的凳子,却像一头假寐的猛虎。
玄色劲装勾勒出利落的身形线条,侧脸在跳动的烛光下如精雕细琢,似是话里走出来的人物。
那人微微歪着头,拎着酒壶的手腕骨节分明,唇角似笑非笑,像在嘲弄这满室喧嚣,又像……在等着看什么好戏?
满屋子小倌里,就他……最好看!
像话本里写的,跌落凡尘的……嗯,落难公子?
沈稚混沌的小脑袋瓜瞬间接通了沈随安的“头牌”理论!
对上了!哥哥说的头牌!肯定是他!只有这般神仙人物,才配得上“头牌”!
一股混杂着酒劲的好奇和“拯救落难美人”的豪情(?)冲昏了沈稚的头脑。
她甚至没注意,当她目光灼灼地锁定顾昭野时,她旁边正有数道目光看向她,或探究,或好奇。
沈稚浑然不觉,她摇摇晃晃地走了进来起来,目标明确地朝着主位那个“落难的头牌”走去。
地毯柔软,她深一脚浅一脚,像踩在云朵里。
顾昭野在沈稚推门进来时就瞥见了。
一个娇娇怯怯的小姑娘,醉得小脸通红,眼神迷离,出现在这满是军汉的房间,本身就够稀奇。
他挑了挑眉,没动,倒想看看这女子想干嘛。
直到沈稚带着一身甜香的酒气,莽莽撞撞地停在他面前,挡住了他看窗外灯火的视线。
顾昭野这才懒洋洋地掀起眼皮,正正对上她那双莫名“怜惜”的杏眼。
啧,有点意思。顾昭野唇角那抹玩味的弧度加深了些。
沈稚被他看得心跳漏了一拍,只觉得这“头牌”近看更好看,那眼神……像带着钩子!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挺直小身板,模仿着戏文里纨绔子弟的做派。
她伸出白嫩嫩的食指,带着点命令的口吻,却因醉意软糯得像撒娇:
“你!过来!”她小下巴一扬,努力做出倨傲的姿态,指向自己旁边的空位。
“本……本小姐……要你陪酒!”
霎时间,整个房间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随即房间内瞬间爆发出一阵哄笑!
“噗——!”赵莽刚灌进嘴里的酒全喷了出来。
卫铮捶着胸口狂咳,脸憋得通红。
“哈哈哈!陪酒?!顾老大!听见没?这位小姐点你陪酒呢!”有人拍着大腿狂笑。
“我的老天爷!这姑娘胆子比咱们破阵的先锋还大啊!”
“小姐?哪家的小姐这么……独具慧眼?”有人挤眉弄眼,笑得直不起腰。
沈稚被这突如其来的哄笑震得耳朵嗡嗡响,她只觉得旁边人的哄笑让她有些不爽。
难道是觉得她在开玩笑?看不起她?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显得“豪气干云”,学着沈随安平时与人谈生意的架势。
挺了挺没什么气势的小胸脯,脆生生地开口,声音因醉意带着一丝娇憨的沙哑:
“你……你别怕他们!”
她小手一挥,指向旁边那些憋着笑、看好戏的军中同袍,“他们……粗鲁!吵着你了吧?本小姐替你撑腰!”
哄笑声简直要掀翻屋顶。顾昭野脸上的玩味更浓了,他非但没恼,反而觉得这场面荒诞得有趣。
他慢悠悠地放下酒壶,身体微微前倾,带着点逗弄的意味,声音低沉:
“哦?陪你喝酒?凭什么?”
沈稚被他问得一愣,随即想起自己的“筹码”,小脸上顿时扬起骄傲的光彩,声音也拔高了,带着点“我爹超厉害”的炫耀:
“凭……凭我是沈稚!首辅沈巍是我爹爹!我……我有的是银子!”
她小手用力拍着自己的荷包,拍得叮当作响。。
“你……你好好伺候,本小姐……高兴了,就……就给你赎身!让你……让你过好日子!”
“赎身?!噗哈哈哈哈!!”这下连最稳重的都忍不住了,拍桌狂笑。
“首辅千金?!沈首辅家的?!”
“顾将军!听见没!沈小姐要给你赎身!带你过好日子去呢!哈哈哈!”
“沈首辅清流门第,果然……教女有方!佩服!佩服啊!”
哄笑声、揶揄声几乎掀翻屋顶。
顾昭野眼底的笑意却淡了几分,掠过一丝冰冷的嘲讽。
沈巍?那个在朝堂上处处与他们顾家为难的老匹夫?
他的女儿……把他当小倌?还要赎身?
这倒真是……新鲜又刺耳的羞辱。
他看着眼前这个醉得分不清东南西北、却一脸“我罩你”豪气的小东西,那股子恶劣的玩心彻底被勾了起来。
他非但没起身,反而更慵懒地往后一靠,长腿依旧踩着凳子,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语气带着戏谑:
“沈小姐好大的手笔。可惜,本……公子身价高得很,你那点银子,怕是不够。”
沈稚被他轻慢的态度和“不够”两个字刺激到了。
她鼓起腮帮子,借着酒劲,胆子膨胀到了极限。
她一步上前,小手竟直接抓住了顾昭野劲装的衣襟!
入手是坚韧冰凉的衣料和底下坚实温热的肌肉触感。
“你……你别不识抬举!”她努力瞪大迷蒙的醉眼,试图显得凶一点,声音却软绵绵毫无威慑力。
另一只手竟然胆大包天地抬起来,用微凉的、带着酒香的指尖,轻轻戳了戳顾昭野棱角分明的下巴!
“瞧瞧……这脸蛋……这身段……”
她醉醺醺地品评着,完全没注意到顾昭野瞬间眯起的凤眸里闪过一丝危险的光。
也没看到满屋子同僚已经惊得忘了笑,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跟着本小姐……吃香的……喝辣的……比在这里……让这些人粗人糟蹋了……强多了。”
“粗人”“糟蹋”二字一出,赵莽等人脸上的笑容僵住,连笑声也收敛了几分。
顾昭野的下巴被她微凉的指尖戳着,那触感奇异又陌生。
他看着近在咫尺这张不知死活的小脸,听着她大放厥词,竟产生了一丝荒诞的趣味。
他倒要看看,这女人还能做出什么。
然而,沈稚用实际行动证明,她的胆量(或者说醉胆)没有上限。
她似乎觉得光戳不够表达她的“诚意”和“欣赏”,又或许是顾昭野身上那股混合着酒气和冷冽松香的气息在醉意中变得格外好闻。
她迷迷瞪瞪地凑得更近,水润的杏眼直勾勾地盯着顾昭野的薄唇,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话本里那些恩客,好像……还要这样……
沈稚踮起脚尖,在其他人都没反应过来的一瞬,“吧唧”一声,结结实实地亲在了顾昭野的唇角!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雅间内落针可闻。
赵莽张着嘴,能塞进一个鸭蛋。
卫铮手里的酒杯“哐当”掉在地上。
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法,目瞪口呆地看着这足以载入京城八卦史册的一幕。
顾昭野脸上的慵懒、戏谑、玩味……所有表情一瞬间冻结。
唇角落下那柔软带着甜酒气息的触感,如同投入滚油的一滴水,瞬间在他体内炸开!
一股强烈的电流伴随着一种极其陌生的燥热感,猛地窜遍四肢百骸!
他活了十几年,刀光剑影里闯过,尸山血海里蹚过,何曾被人如此……轻薄?!
尤其还是被一个醉醺醺、不知死活的小丫头!
沈稚亲完,还晕乎乎地咂咂嘴,似乎觉得味道不错(酒味?),然后对着彻底僵住的顾昭野,露出一个心满意足、傻乎乎的笑容:
“盖……盖章了!你……你是我的了!等我……赎你……”
话还没说完,酒劲上头,她眼睛一闭,身体软软地向前一倒,栽进了顾昭野还未来得及收回的怀里!
温香软玉带着浓烈的酒气撞了个满怀。
顾昭野下意识地伸手扶住,入手是纤细得不盈一握的腰肢和柔软的身体。
他低头,看着怀中这张近在咫尺的小脸,感受着唇边残留的湿润和怀中真实的触感……
一股难以言喻的异样混合着被当众轻薄的怒意,猛地窜上头顶!
周围的死寂终于被打破。
“我……我的个亲娘嘞!”赵莽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哭腔。
“顾……顾老大……你……你被……”卫铮舌头打结。
“强……强吻了?!还是被首辅千金?!”有人终于说出了那个词。
哄笑声再次爆发,这次带着难以置信的疯狂、幸灾乐祸和浓浓的八卦之光!
顾昭野的脸色彻底黑如锅底!
他几乎是立刻就想把这烫手山芋扔出去!
他手臂用力,试图将怀里这软成一滩泥的小醉猫推开或者交给旁边的林铮。
然而!
就在他手臂刚松开的瞬间,昏睡中的沈稚仿佛感觉到了“依靠”的消失,秀气的眉头紧紧蹙起,发出一声不满的、小猫似的呜咽:
“唔……别走……”
紧接着,她那两条纤细的手臂,环住了顾昭野劲瘦的腰身!
小脸还使劲在他坚实的胸膛上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
“我的……头牌……香香的……不许跑……”
顾昭野身体僵硬,他低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像只八爪鱼一样死死扒在自己身上的沈稚。
她的手臂搂得死紧,脸颊紧贴着他胸口,呼吸均匀,显然睡得极沉。
完全不知道自己抱着的不是什么“香香的头牌”,而是自己家的死对头!
“噗——!” “哈哈哈!” 雅间内的哄笑声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潮!有人笑得捶胸顿足,眼泪都飙出来了。
“顾老大!看来沈小姐……赖上你了!”
“这‘头牌’当得值啊!哈哈哈!”
“顾将军,这美人恩……您就消受着吧!”
顾昭野额角青筋突突直跳。他试着去掰沈稚环在他腰上的手臂。
那手臂看着纤细,此刻却像焊死了一般,纹丝不动!
他又不敢用蛮力,怕真伤了这个娇滴滴的小姐。
“松手!”他压低声音,带着威胁,在她耳边咬牙道。
回应他的,只有沈稚均匀绵长的呼吸,和搂得更紧的手臂。
顾昭野:“……”
想他堂堂辽东镇北将军,在战场上杀伐果断,在京城横行无忌,何曾遇到过如此荒诞又……束手无策的局面?
他环视一圈笑得东倒西歪、毫无同袍之情的家伙,眼神冰冷,带着实质性的杀气。
笑声像被掐住了脖子,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被他眼中那“谁再笑就宰了谁”的凶光吓得一哆嗦,赶紧捂住嘴,肩膀却还在可疑地耸动。
“滚。”顾昭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声音不高,却带着雷霆万钧的压迫感。
赵莽、卫铮等人如蒙大赦,立刻起身,憋着笑,争先恐后、连滚带爬地溜出了雅间,还非常“贴心”地关上了门。
瞬间,偌大的“揽月轩”只剩下顾昭野,和他怀里这个甩不掉的、沉甸甸的“麻烦”。
顾昭野低头,看着怀里睡得香甜的沈稚,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
怒火还在胸腔燃烧,但更多的是被这奇葩境遇弄得啼笑皆非。
他试着再次动了动,结果沈稚抱得更紧,小脑袋在他胸口蹭得更深,仿佛他是全世界最舒服的枕头。
“……”顾昭野闭了闭眼,彻底放弃了。跟一个醉死过去的小丫头较劲,显得他更蠢。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认命般地抱着她,走到雅间内靠窗的软榻边。
本想将她放下,可刚有放下的趋势,沈稚就像感知到危险的小兽,立刻呜咽着抱得更紧,手脚并用缠上来。
顾昭野嘴角抽搐了一下。行,算你狠。
他索性抱着她,自己坐到了软榻上。长夜漫漫,总不能一直站着。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沈稚能更舒服地窝在他怀里,自己则背靠软垫,一条长腿屈起踩在榻边,另一条腿随意支着,望着窗外京城璀璨却遥远的灯火,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怀中人呼吸清浅,带着酒气和少女特有的甜香,体温透过薄薄的衣衫传递过来,存在感强得惊人。
顾昭野身体僵硬,试图忽略这种过于亲密的接触,但那柔软的触感、温热的呼吸拂过颈侧的感觉,却无孔不入地侵袭着他的感官。
他低头,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看着沈稚毫无防备的睡颜。
长睫如蝶翼,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脸颊上的红晕尚未完全褪去,唇瓣因为刚才那个荒唐的亲吻显得格外红润饱满,像诱人采撷的樱桃。
褪去了醒时的懵懂大胆,此刻的她,倒真像她名字一般,娇怯如枝头初绽、沾着晨露的海棠花。
可惜,是朵带刺的、胆大包天的花。
顾昭野眼神幽暗,指腹无意识地摩挲过自己的唇角,那里仿佛还残留着那微凉柔软的触感。
怒火渐渐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如同锁定猎物般的玩味与……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探究。
沈巍……你这老匹夫,果真养的一个好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