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稚从松鹤楼走后,雅间内重归寂静,只余下窗外隐约的市井声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属于她的那缕甜香。
顾昭野并未起身,依旧保持着慵懒的坐姿,指间那枚羊脂白玉海棠佩触手温润,仿佛还残留着少女颈间的体温和淡淡馨香。
他垂眸打量着,玉佩质地极佳,雕工精致,确是上品,尤其那海棠花纹,与她那娇怯含露的模样倒有几分相衬。
“传家之物?”他低嗤一声,语气意味不明。
沈巍那老狐狸,若知道自家闺女随手就把“传家宝”押给了一个“小倌”,还是他顾昭野,怕不是要气得当场吐血三升?
想到那场景,顾昭野唇角不受控制地勾起一抹恶劣的弧度。这可比在朝堂上跟那老匹夫打机锋有趣多了。
“叩叩——”轻微的敲门声响起。
“进。”顾昭野头也未抬。
亲卫赵莽和卫铮蹑手蹑脚地进来,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八卦和强忍的笑意。
一进门,目光就先不由自主地瞟向自家将军手中那枚显眼的玉佩,又迅速移开,一副想笑又不敢笑的模样。
“将军,”赵莽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经。
“沈小姐已经安全回到首辅府了,看样子……没被发现。”
卫铮补充道:“属下打听到,沈二公子沈随安今日并未外出,沈首辅也一如往常上朝去了,府内并无异动。”
顾昭野漫不经心地把玩着玉佩,“嗯”了一声,表示知晓。
赵莽憋了又憋,还是没忍住,挤眉弄眼地问:
“头儿,那沈小姐……真要把您‘赎’出去啊?咱们……要不要提前做点准备?”比如,把松鹤楼买下来配合演戏?
顾昭野抬眸,凉凉地瞥了他一眼,赵莽立刻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贫。
“准备什么?”顾昭野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从容,“她不是要‘盘算’么?让她算。”
他倒要看看,这位养在深闺、娇娇软软的首辅千金,为了给他这个“头牌”赎身,能拿出多大的“诚意”和“魄力”。
“去查查,”顾昭野吩咐道,“沈小姐近来的动向,尤其是……银钱方面。”他顿了顿,补充一句,“别惊动她。”
“是!”赵莽和卫铮领命,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兴奋——这事儿,越来越有意思了!
接下来的两日,顾昭野依旧如常处理军务,偶尔去京营巡视,仿佛那晚的插曲从未发生。
只是那枚海棠玉佩,却被他随身带着,时不时摩挲一下,眼底的神色晦暗难明。
派去盯梢的人回报,沈稚回府后确实安分了两日,但私下里似乎派了贴身丫鬟悄悄出门了几趟,去的都是南城一些牙行和不太起眼的巷子。
此外,她还偷偷典当了一对赤金缠丝镯子和一支红宝石簪子。
“哦?”顾昭野听到回报,眉梢微挑,“还知道典当首饰凑钱?倒是有点决心。”
看来他那句“身价高”确实把她唬住了,让她以为三千两都不够。
“她打听宅子,选的什么地方?”他问。
“回将军,沈小姐的丫鬟打听的都是南城榆林巷、柳条胡同附近一进的小院,清静,租金也适中。”
卫铮回道,“看起来,沈小姐是真打算替您……呃,安个家。”
顾昭野嗤笑一声,“安家?”
他堂堂镇北将军府不住,去住她那租来的小院?这沈稚的脑子,果然被那些才子佳人的话本荼毒得不轻。
不过,她这般认真“负责”的模样,倒比他预想中更有趣些。
与他印象中那些要么矫揉造作、要么怯懦无能的文官家眷截然不同。
“后日……”顾昭野指尖敲着桌面,若有所思。那是她说的“再来看他”的日子。
“将军,后日您真要去松鹤楼……等她?”赵莽忍不住问道。这画面想想都觉得诡异。
顾昭野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首辅府的方向,眸光深邃,带着猎手般的耐心和玩味。
“去,为何不去?”他语气悠然,“沈小姐一片‘诚意’,本将军岂能辜负?”
他很好奇,这个女子究竟还能做出些什么事来。
顾昭野收回目光,转身将那块海棠玉佩仔细系在自己腰间的蹀躞带上,与那代表他武将身份的玄铁令牌并排而挂,形成一种极其突兀又诡异的和谐。
“备马,”他吩咐道,“去京营。”
“是!”
走出房门,春日暖阳落在他玄色劲装上,勾勒出挺拔凌厉的身形。
腰间那枚温润白玉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与他周身那股桀骜冷硬的气息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合。
他,顾昭野,辽东将门虎子,阴差阳错竟成了首辅千金心心念念要“赎身”的“小倌”。
这出戏,既然开了场,他便陪她唱下去。
他倒想看看最后,到底是谁,吓哭了谁。
约定的日子转眼即到。
沈稚揣着厚厚一叠银票,带着贴身丫鬟云舒,再次踏入了松鹤楼。
与那晚的醉意朦胧不同,今日的她清醒无比,也因此,每一步都走得格外心虚气短。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挺直背脊,告诉自己:沈稚,是你做的就要认!赎了他,安顿好他!
她直接找到了掌柜,说明了来意——要为那晚揽月轩的那位“公子”赎身。
掌柜的是个精干的中年人,早已得了顾昭野的吩咐,闻言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惊讶与为难:
“哎呀,小姐说的是顾……呃,顾安之公子啊?他确实是我们楼里……嗯,极特别的一位。这赎身价嘛……”
他搓着手,打量了一下沈稚,报出一个数字:“三千五百两。”
“三千五百两?!”沈稚杏眼圆睁,心尖都颤了颤。
二哥不是说头牌最多两三千两吗?这怎么还多了五百两?!这松鹤楼是抢钱吗?!
她强作镇定,试图讲价:“掌柜的,这……是否太贵了些?可否……”
掌柜的苦着脸,演技精湛:“小姐明鉴,那位公子……非同一般,多少贵人捧着银子都想……”
“唉,三千五百两,已是看在小姐诚意十足的份上,给的实在价了。”
沈稚抿紧了唇,袖中的手捏紧了荷包。
她典当了首饰,又凑了凑,统共也就四千七百两左右。
前段时间置办家具和房屋已经花了一些,这一下子又出去三千五,几乎掏空了她的积蓄。
可想到自己信誓旦旦的承诺,想到那人或许正在楼中某处“忍耐”等待……她终究还是狠下心来。
“好!三千五百两就三千五百两!”她几乎是咬着牙,将准备好的银票数了出来,推了过去。
看着那厚厚一沓票子易主,沈稚的心都在滴血。
掌柜的笑眯眯地收了钱,出具了契书,动作麻利得很。“小姐稍候,小的这就去请那位公子过来。”
不多时,顾昭野便随着掌柜的走了过来。
他今日换了一身雨过天青色的直缀,少了些许那晚玄衣的凛冽。
墨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眉眼间那股桀骜仿佛被刻意收敛,却更衬得他姿容清绝,多了几分……嗯,沈稚觉得,那大概就是“落难”后不得不收敛锋芒的隐忍吧?
——沈稚更是坚定了自己“救人于水火”的信念。
“沈小姐。”他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或许还有……依赖?沈稚自行脑补了后者。
“顾……顾公子。”沈稚脸颊微热,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我们走吧。”
走出松鹤楼,春日阳光正好,照在两人身上。沈稚暗暗松了口气,总算完成了第一步。
她偷偷瞥了一眼身侧的男子,他身量很高,自己只到他肩膀,行走间步伐沉稳,并无她想象中风尘之人的谄媚或轻浮,反而有种……难以言喻的气度。
沈稚心想,许是家道中落,才使得他不得已从事这样的营生,既然跟了自己,以后定也不让他受了委屈。
想到这,沈稚挺了挺腰板,大有一副义愤填膺的架势。
沈稚租的小院在南城榆林巷,地方清静。
小院从外面看并不起眼,青砖灰瓦,与邻家无异。但推开那扇新漆的木门,踏入其中,却也别有洞天。
院内青石板铺地,角落栽种了几株翠竹和一株正开得烂漫的西府海棠,微风拂过,落英簌簌。
一架小巧的秋千悬在树下,石桌石凳皆是上好的青石打磨,触手温润。
正房的门窗都换了新的,糊着透光的桑皮纸。
推门进去,厅堂布置得清雅宜人,多宝阁上摆着几件沈稚从自己私库里挑出来的雅致摆件,不显奢华,却另有一番韵味。窗边设了一张软榻,铺着软垫,方便休憩观景。
卧房内,拔步床上挂着雨过天青色的纱帐,与顾昭野今日的衣裳倒是相配。
床褥用的是柔软的杭绸,触感极佳。梳妆台、衣柜一应俱全,甚至还在窗边设了一张书案,文房四宝齐备。
这都是沈稚用心布置的,她想着他既是“头牌”,往日生活定是精细,如今跟了自己,也断不能委屈了他。
顾昭野打量着这方寸天地,眼底掠过一丝讶异。
他没想到这沈家小姐倒是真的用心,竟将这小院装饰的别有一番滋味。
“这里……你可还喜欢?”
沈稚有些紧张地看着他,像是个等待夸奖的孩子,“我想着,你或许用得上书案……若是不喜,我再……”
“很喜欢。”顾昭野打断她,声音比平日柔和了些许。
他走到书案前,指尖拂过那方歙砚,目光扫过架上几本精心挑选的游记杂谈,然后转向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真实的笑意,“沈小姐费心了。”
这一声“沈小姐”,少了之前的疏离,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缱绻味道,听得沈稚耳根一热。
“你喜欢就好。”她松了口气,又从袖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绣囊。
“这里面是一些银钱,你且用着,不必节省。”
她顿了顿,看着他深邃的眼眸,语气认真起来,“我知道,让你暂时屈居于此,是委屈你了。”
顾昭野走近两步,他身量高,靠得近了,带着一股淡淡的、如同雪后松林般的清冽气息,将沈稚笼罩。
“那……沈小姐打算,委屈我到几时呢?”
他声音压低,带着点若有似无的蛊惑,“既已赎了我,莫非只想将我藏在这金屋之中?”
沈稚心跳如擂鼓,被他看得脸颊发烫,下意识后退了半步,眼神却依旧坚定:“自……自然不会!我既说了要负责,便不会食言。”
“只是……眼下还不是时候,我需得寻个恰当的时机,才能……才能给你一个堂堂正正的身份。你信我,可好?”
她仰着小脸,杏眼中水光潋滟,似是请求,却也带着承诺的意味。
看着她这副明明羞怯却强装镇定、还要反过来“哄”他的模样,顾昭野心底那点恶劣的玩味似乎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他忽然觉得,陪她演这出戏,似乎不那么无聊了。
“好。”他从善如流地应下,伸手接过了那个绣囊,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的掌心,感受到她微微一颤。
“那我便在此,静候沈小姐的……‘时机’。”
他刻意放缓了“时机”二字,带着点暧昧的拖音,像羽毛轻轻搔过心尖。
沈稚脸更红了,连忙道:“那……那你先歇着,熟悉熟悉环境。我……我过两日再来看你。”
她几乎是落荒而逃,走到院门口,又回头叮嘱一句,“若有急事,让巷口卖炊饼的王婆递话给云舒便可!”
看着那抹娇俏的身影消失在门外,顾昭野摩挲着手中沉甸甸的绣囊,又环视这间被她精心布置过的屋子,低低地笑了起来。
“堂堂正正的身份?”他喃喃自语,眸中兴味更浓。
沈大小姐,你可知,你承诺要给的,会是什么?
他走到窗边,看着院中那株摇曳的海棠,姿态慵懒地倚在窗框上。
此刻他竟然感觉不错?
毕竟,能被如此用心“金屋藏娇”,似乎……也不算太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