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明手忙脚乱地从桌上抽了几张纸巾,胡乱地擦拭着挂在嘴角的咖啡渍,试图挽回一点早已荡然无存的形象。他清了清嗓子,感觉喉咙里那股诡异的苦涩感还没完全散去,调整了一下呼吸,才试探着,小心翼翼地将话题拉回“正轨”:
“苏小姐,那个……你今天特意叫我出来,是……是你的脚还有什么地方不舒服,需要再去医院看看吗?”这是他能想到的、对方找他的唯一合理解释。
苏雨晴闻言,双手手肘抵在桌面上,托着线条优美的香腮,那双刚刚还盛满笑意的大眼睛眨了眨,带着一种天真的、却又理直气壮的狡黠反问道:“没什么问题呀。就是觉得今天心情不好,想叫你出来玩玩。怎么,不可以吗?还是……你不愿意?”
“咕……”吴明暗自吞咽了一口口水,努力平复了一下莫名加快的心跳。他暗暗腹诽:“虽然这女的是真的很漂亮,跟画里走出来似的……但我是真不愿意啊!太折磨人了!我能直说吗大姐?真是的……”然而,这些话在他脑海里转了一圈,出口时却变成了带着几分讨好和怂气的:“苏小姐,你说笑了,你……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说完,他甚至还暗自庆幸了一下自己的“机智”应变,想着跟这位大小姐呆久了,自己都快学会心口不一、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了。
“这还像句话。”苏雨晴满意地微微扬起下巴,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稍微正经了些, 然而依旧带着她那特有的傲娇,“对了,昨天的事情……我也跟你道个歉。”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我呢,也是最近心情实在不好,不然也不会非要你带我去医院。当然了!”她话锋一转,立刻又恢复了“受害者”兼“审判官”的姿态,“你的态度也很有问题!我骂你,那是因为你踩到我的脚了,这是事实!我说你,你听着就好了呀?你不反驳我,我肯定不会生气的!所以归根到底……”她下了最终判决,并把那口无形的大黑锅稳稳地扣在了吴明头上,“还是怪你!你说是不是?”
吴明内心默默流泪,简直想仰天长啸。What?她这说的是什么跟什么啊?这逻辑链条是怎么无缝衔接甩锅成功的?女人啊,真是地球上最难沟通的生物!真不知道那些能谈女朋友、能结婚的男人图点啥?应该都是脑子有点什么特殊构造或者干脆就是有受虐倾向吧?嗯,肯定是这样的!他从内心的瀑布泪迅速转变为一种近乎悲壮的、对自己单身状态的坚定认同。
“嗯,是我不对,我再次向你道歉,苏小姐。”他选择放弃抵抗,乖乖认栽。但或许是刚才那片刻的轻松氛围给了他一丝勇气,他顺势问出了盘旋在心底的疑问:“但是话说回来……苏小姐,你心情不好的话,怎么没找你的闺蜜或者朋友出来聊天散心呢?比如……像昨天医院那位女医生姐姐,看起来你们很熟?”
这个问题像一把无意中触碰到的钥匙,瞬间撬开了苏雨晴内心深处那个被紧紧锁住、不愿示人的潘多拉魔盒。
她嘴角那抹刚刚因为捉弄吴明而扬起的、带着几分鲜活气的笑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僵住、凝固,然后彻底消失。眼眸中的神采黯淡下去,像是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光源。
脑海中,尖锐的画面如同失控的胶片般疯狂倒带,最终定格在那个让她世界彻底崩塌的下午。
那是在她常去的一家高级私人会所的露台,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暖金色,本该是惬意悠闲的时光。她最好的朋友乐乐,还有另外几个平日里玩得最近的姐妹,都在。气氛却有些微妙的凝滞。
“雨晴,有件事……我们觉得不能再瞒着你了。”乐乐放下手中的果汁杯,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是关于……雨霏姐的。”
“我姐?”苏雨晴当时还觉得有些好笑,拿起一块马卡龙,“她怎么了?又拿下什么大项目,让你们这么严肃?”
“不是项目……”另一个朋友接口,眼神躲闪,“是……感情上的事。”
苏雨晴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心里莫名升起一丝不好的预感。“感情?她不是一直单身吗?难道……有喜欢的人了?”她甚至还带着一点为姐姐高兴的期待。
乐乐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艰难地吐出那句话:“雨霏姐她……和她真正喜欢的人在一起了。而且……那个人,雨晴,你也认识,并且……”
后面的话,苏雨晴已经听不清了。当那个熟悉的名字从乐乐口中说出来时,她感觉自己的大脑“嗡”的一声,仿佛被重锤击中!那个名字……那个她藏在心底最深处,连对最亲密的姐姐都未曾完全袒露过的、属于她小心翼翼暗恋着的人的名字!
怎么会是他?!
怎么会是……他?
而和她姐姐在一起的人……怎么会是他?!
她猛地抬头,视线锐利地扫过在场的每一张脸——乐乐脸上的不忍与愧疚,其他朋友或尴尬低头,或目光闪烁带着怜悯,甚至有人下意识地避开了她的视线……
一瞬间,她全都明白了。
“你们都知道?”她的声音开始发抖,带着难以置信的冰冷,“乐乐你知道?你们……你们全都知道?!”她的目光死死盯住其中一个刚才眼神闪烁的朋友,“宁舒城,你……上星期还跟我一起逛街,听我……听我含糊地说起对他的好感……你当时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说话?!”
被点名的朋友脸色一白,讷讷无言。
巨大的背叛感如同海啸般将她淹没。不仅仅是来自她最爱的姐姐——雨霏,她生命中最亮的那盏灯,她曾以为永远不会伤害自己的人;还有来自这些她视为挚友的人!她们明明都知道,明明看着她像个傻子一样怀揣着不为人知的秘密,却集体选择了沉默!她们分享着她的快乐,倾听她的烦恼,却在最关键的事情上,将她蒙在鼓里!
“我们不是朋友吗?!”她猛地站起身,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伤心而撕裂,“你们看着我一个人什么都不知道,很有意思吗?!你们配得上‘朋友’这两个字吗?!”
她看着眼前这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只觉得一阵阵反胃。尤其是想到雨霏……那个她崇拜、依赖、深爱的姐姐。她无法理解,无法接受!是姐姐察觉到了她的心意故意为之?还是仅仅是一个残酷的巧合?无论是哪种,她都受不了!那种被最信任的人从背后捅刀的感觉,痛彻心扉!
她再也无法待下去,一把推开试图拉住她的乐乐,像逃离瘟疫一样冲出了那个令人窒息的露台。夕阳的余晖落在她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有刺骨的冰冷。
咖啡店的静谧、温暖的灯光、轻柔的音乐,此刻都成了冰冷的背景板。苏雨晴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孤立无援的下午,巨大的悲伤和孤独感将她紧紧包裹。她放在桌上的手,指尖微微蜷缩,有些发冷。
所有的冰冷、苦楚、被双重背叛的痛和无法言说的复杂情感,在胸腔里翻江倒海,最终,却只汇成了一句极其简单,却又沉重得仿佛耗尽了她全身力气的话。她抬起头,目光有些空洞地看向吴明,声音轻得像一阵随时会散去的烟:
“我没有朋友了。”
吴明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瞬间被巨大悲伤笼罩的女孩,看着她那双原本明亮骄傲此刻却盛满了脆弱和痛苦的眼睛,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泛起一阵陌生的、细密的疼痛。他不知道她经历了什么,那句“没有朋友了”背后藏着怎样惊心动魄的故事,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几乎要实质化的哀伤。
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感到心痛,也不明白这种莫名的情绪从何而来。他只是看到她现在这个样子——不再是那个刁蛮任性、高高在上的大小姐,而像一个迷失了方向、浑身是伤的小兽——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就被触动了。他不由得放软了声音,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和小心翼翼:
“对不起哈,苏小姐……我,我不知道……”他笨拙地道歉,虽然并不知道具体该为什么道歉。
苏雨晴没有回应,只是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眼神飘忽。
吴明看着她这样,心里那点莫名的情绪促使他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很轻,带着试探:“那……喝完咖啡,你……你有什么安排吗?如果……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我可以陪你一起?” 说完这话,他自己都有些惊讶,这完全不符合他“远离麻烦”的处世哲学。
苏雨晴缓缓地将目光聚焦到他脸上,看了他几秒,那眼神复杂难辨。最终,她只是极轻极轻地应了一声:
“嗯。”
接下来的时间,两人相顾无言。
吴明没有再试图去喝那杯让他出尽洋相的冰美式,苏雨晴也只是小口啜饮着那杯带着柠檬片的温水。阳光在桌面上缓慢移动,咖啡店的背景音乐换了一首又一首,他们之间弥漫着一种与之前截然不同的沉默——不再是尴尬和对抗,而是一种……带着些许安慰和陪伴意味的宁静。
直到杯子见底,吴明起身去结账。看着账单上那个对于他而言依旧不算小的数字,奇怪的是,他这次竟然没有感觉到之前那种刻骨铭心的肉疼。仿佛能用这点钱,换来她此刻片刻的安宁,或者是……自己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慰藉,也算是值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咖啡厅,午后的阳光迎面扑来,有些晃眼。站在车水马龙的街边,他们彼此对视了一眼,又迅速移开,一种微妙而复杂的气氛,在两人之间悄然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