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1-22 18:48:54

书房里的时间仿佛凝固了。

林小小双手高举书桌,手臂稳稳当当,连抖都不抖一下。她甚至还歪了歪头,耐心地等待着太子的指示,那模样活像举的不是千斤重的紫檀木书案,而是个准备端上菜的托盘。

烛光在她脸上跳跃,映得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萧璟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自幼在深宫长大,见惯了阴谋算计、虚与委蛇,可眼前这种……这种纯粹用物理方式带来的震撼,真是头一遭。

“放、下。”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维持住平稳。

“哦。”林小小从善如流,腰身微沉,手臂轻轻一落。

“哐当!”

不是轻拿轻放。

是书桌落回原地时,那四条精雕细琢的桌腿,在巨大的冲击力下,齐齐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咔嚓声。

紧接着,在萧璟骤然放大的瞳孔中,在他心腹周先生倒抽一口冷气的声音里,那传承了三代帝王、坚固无比的紫檀木书案……

从四条腿的衔接处,裂开了细密的纹路。

然后,“哗啦”一声闷响,整张书案,塌了。

塌得干脆利落,塌得四分五裂。

堆积如山的奏章“轰隆隆”滑落一地,砚台摔碎,墨汁泼溅,那方沉重的玉玺镇纸“咕噜噜”滚出去老远,一直撞到墙角才停下。

林小小站在原地,看着瞬间变成一堆废墟的书桌,以及满地狼藉的公文,眨了眨眼。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又抬头,看向脸色已经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太子,脸上露出一丝不解的困惑和一点点的心虚。

“殿下,”她小声说,语气里带着真诚的歉意和不解,“你这桌子……好像不太结实。”

不太……结实……

萧璟觉得自己太阳穴在突突地跳,眼前甚至有些发黑。

那是南海进贡的千年紫檀!是先皇御赐!是东宫书房的脸面!四个太监都抬不动!

现在,它在她手里,像块豆腐一样……碎了?

碎了!

“林、小、小。”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啊?在呢。”林小小应得飞快,甚至还往前凑了小半步,一副“殿下你有何吩咐我立刻照办”的乖顺模样。

萧璟看着她那张写满无辜和“我尽力了”的脸,胸口那股郁气堵得他几乎要吐血。他所有的教养、所有的城府,在这一刻都化为了荒谬的无力感。

他想斥责她放肆无状,想质问她是何居心,想立刻将她禁足……

可看着她清澈见底、没有丝毫算计的眼睛,那些斥责的话竟一句也说不出来。

跟一个能随手把你书桌举起来还嫌你桌子不结实的人讲道理?

萧璟第一次觉得,言语是如此苍白无力。

一直努力降低存在感的春桃,此刻不得不上前一步,跪下硬着头皮打圆场:“殿、殿下……太子妃娘娘……也是好心,想为殿下分忧。这、这书案年久失修,今日……今日恰巧罢了。”

她说到最后,自己都觉得这理由荒谬得可笑。

林小小却深以为然地点点头,认真补充:“对对对,春桃说得有道理。肯定是木头里面被虫子蛀空了,看着结实,其实一碰就散架。殿下,这属于工部监察不力,得让他们赔!”

萧璟:“……”

跪着的春桃:“……”

门口已经吓得魂飞魄散的嬷嬷和捂嘴偷笑的凌霄。

“而且,”林小小完全没意识到气氛的诡异,还蹲下身,捡起一块断裂的桌腿断面,仔细看了看,然后举到萧璟面前,语气严肃,“殿下你看,这断口,纹路都酥了。这要是在战场上,就是兵器劣质,要掉脑袋的!幸好今天是我发现了,要是哪天殿下你正批着奏章,它突然塌了,砸到你的脚多不好!”

她语气里的后怕和庆幸,真情实感,毫不作伪。

萧璟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看着她手里那块“罪证”,听着她这套完整的、自洽的、令人窒息的逻辑链……

他忽然很想笑。

不是高兴的笑,是一种“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的笑。

他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些震惊荒谬的情绪,被他用强大的自制力强行压了下去,重新覆上了一层属于太子的、冷静自持的薄冰。

只是那薄冰之下,裂痕无数。

“太子妃,”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听不出情绪的温和,“你……力气不小。”

林小小立刻放下桌腿,有点不好意思地搓搓手:“还行吧,我阿爹说我从小就劲儿大,在边关的时候,我能帮军营搬粮袋,一次能扛……”

“很好。”萧璟打断了她可能更加惊人的叙述,“今日之事,虽是意外,但也让本宫见识了太子妃的……特长。”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地狼藉:“凌霄。”

“属下在。”凌霄心头一跳。

“明日一早,你去工部,就说……”萧璟的语气慢条斯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东宫书房御赐紫檀书案,因木质自然老化,于今夜不慎坍塌。着工部速选上等木料,按原样赶制一张新的送来。记住,是‘自然老化’,‘不慎坍塌’。”

凌霄立刻躬身:“属下明白。” 太子的意思很明白,这件事,必须定性为“意外”,是桌子自己的问题,跟太子妃的“帮忙”没有半点关系。

“另外,”萧璟的目光终于再次落到林小小身上,带着一种审视和评估,仿佛在打量一件出乎意料但或许……有点用途的兵器。

“太子妃既有如此神力,闲置可惜。明日开始,东宫后院的演武场,太子妃可随时使用。若有兴致,指点一下宫中侍卫的拳脚功夫,也未尝不可。”

这是……变相认可?还是打发她去玩?

林小小没想那么多,一听“演武场”、“指点拳脚”,眼睛瞬间亮了:“真的吗?谢谢殿下!” 对她来说,能活动筋骨比坐在房里绣花有意思多了!

萧璟看着她毫不掩饰的欢喜,心底那丝荒谬感又浮了上来。他摆了摆手:“夜深了,太子妃今日也累了,先回去歇息吧。春桃,伺候好太子妃。”

“是,殿下。” 春桃如蒙大赦,赶紧上前,小心翼翼地拉住自家小姐的袖子,“太子妃,咱们先回房吧?”

“哦,好。”林小小痛快点头,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对着那一地废墟和脸色复杂的太子,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殿下你也早点休息,别熬夜看公文了,对眼睛不好!桌子坏了明天再弄!”

说完,她才跟着春桃,脚步轻快地离开了书房,留下一室寂静和满地狼藉。

直到那红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萧璟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凌霄看着太子晦暗不明的神色,小心翼翼地问:“殿下,这位太子妃娘娘……似乎与传闻中……略有不同。”

“不同?”萧璟揉了揉刺痛的额角,看着地上四分五裂的先皇御赐书案,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难以形容的笑,“何止是不同。”

他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东宫各处悬挂的红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曳。

“凌霄,你说……”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兴味,“一个能徒手拆了紫檀木书案、还觉得是桌子质量不好的太子妃,放在这东宫里,到底会是个麻烦……”

他顿了顿,转身,眼底掠过一丝幽光。

“还是把,能搅浑水的‘刀’?”

凌霄心头一震,低头不敢接话。

萧璟不再言语,只是看着那堆废墟,脑海中却反复回放着刚才那一幕——少女举着重若千钧的书桌,眼神明亮又纯粹地说“我帮你”。

麻烦,肯定是天大的麻烦。

但这麻烦,似乎……也不完全让人生厌。

至少,比那些表面温婉、内里藏奸的大家闺秀,有趣得多。

“收拾了吧。”他最终吩咐道,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淡漠,“另外,告诉下面的人,今夜书房之事,若有人敢多嘴一句,杖毙。”

“是!”

萧璟走出书房,夜风吹来,带着凉意。

他抬头看向太子妃寝殿的方向,那里灯火已熄。

这东宫,怕是从今夜起,再也无法平静了。

而那个始作俑者,此刻大概已经没心没肺地睡熟了吧?

想到此,萧璟忍不住又按了按额角。

这都叫什么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