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弥漫,屋内纱帐低垂。
黎荔刚打水洗了身子,穿着新换里衣,发尾还湿哒哒披在肩头,一身水汽地,挑开了窗前那道纱帘。
一股清甜淡香一下扑进帐内。
自她踏进屋子的那一刻,靳夜的目光就没移开过。方才隔着那层如烟似雾的软白纱帐,隔着那层如烟如雾的软白纱帐,仿佛隔着云端,当纱帘揭开一角,她的眉眼清晰地撞进他眼底,真切得像是梦境落了地。
黎荔没有注意到他的目光,脑中只顾着回想那本册子所授的内容。
那上头是从简到难递进的,越到后头,不仅心法变得复杂了,那些姿势也……太挑战了。
黎荔光是想想,额头上的青筋就突突直跳。
可没法子,难度越大,效率也越高,她耗不起那慢慢吞吞的功夫。
这些日子,只能半劝半哄地,让他配合,至于理由,来来去去也就是照着那册子练能固气养元,连她自己说出口都觉得心虚。
她咬了咬下唇,忍着心头那点羞怯,掀被爬进帐内,对着他压低声音招了招手。
他如今自然是召之即来,倾身过去,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鬓角。黎荔抬手攀住他的肩头,另一只手拢在唇边,凑到他耳边,将那册子上的法子,一五一十地低语出来。
话音落时,靳夜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了,连带着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薄红。他蹙着眉,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声音带着几分赧然的迟疑:“这样…… 会不会太奇怪了?”
黎荔暗自头疼。他是越来越不好糊弄了。
没等她想出说辞,靳夜反倒伸手拢住了她的腰,将人轻轻带向自己。他低下头,鼻尖蹭过她的发顶,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哄劝的意味:“就选简单些的,不好么?”
他的声音总是低低的,从前总觉得冷冰冰的,不近人情,如今却好像不一样了,听着只觉得酥酥麻麻的。
黎荔一仰头,双唇几乎要贴在一起。
他面色苍白得过于清冷,只眼睑处因皮肤太薄而透出一点微红,以及那点淡淡的唇色,才多了一丝鲜活。平日里系的发带已被取下,头发有些凌乱,带着一丝慵懒。
那双晶莹透亮,浸出冰蓝微光的瞳孔里,仿佛带着一股吸力,看得久了,就要沉溺进去。
此刻呼吸一下一下扫过她面颊,脑中不受控地想起此前的无数个夜里,萦绕在耳边的那一声声低喘。
她喉头滚了滚,脑中只浮现出“容色慑人”四个字。
“那咱们先巩固巩固,”逃避似的偏过头去,佯装镇定,声音却轻飘飘的,带着几分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温故而知新。”
黎荔渐渐察觉到不对劲。
不知从何时起,她好像失去了主动权。
身体仿佛有了自己的意志,总在不经意间走神,飘飘忽忽的,连一个完整的念头都凝不住。
在他愈发熟练的动作里,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脑子昏沉一片,脑子昏沉一片,闻着他身上的清冽淡香,只觉得心旌动摇,身子彻底酥软。
什么灵气环体,什么守元固丹,早已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再次睁开眼时,黎荔被窗外透进来的天光刺得眯了眯眼。待她惺忪地眨了眨眼,看清那亮堂堂的天色,心脏猛地一跳 。
这分明是第二日的清晨了。
身后传来一阵绵长均匀的呼吸,一下下拂过她的后颈,带着熟悉的清冽气息。一条手臂横亘在她腰间,将她虚虚圈在怀里,紧紧贴着对方的胸膛。
轻轻侧身,就看到了那道熟悉的侧脸。
那双平日里清冷慑人的浅灰色眼眸紧闭着,长而密的睫毛如羽翼般收拢着,削弱了清醒时的疏离冷冽,显出一种毫无防备的柔和。
高挺的鼻梁下,薄唇轻抿。
昨夜那些画面,猝不及防地涌上心头。
她竟直接在他怀里睡了过去,一觉到了天明。
“怎么了?”
耳畔忽然响起一道低哑的嗓音,带着初醒时的慵懒。黎荔抬头,就见靳夜不知何时醒了,正支着身子垂眸看着她。
“昨夜,你怎么没提醒我回房?”黎荔的脸颊微微发烫,语气里带着几分懊恼。
“那会儿见你都睡着了。”
“那也要叫醒我,怎么让我睡在这儿,”她皱着眉,语气里满是痛惜,小声低喃,“还白白浪费了一晚。”
“什么浪费?”
“那怎么成!” 黎荔想都没想,直接脱口反驳。
“一晚上罢了,有什么要紧的。” 他低下头,指尖捏了捏她细白的手腕,力道轻柔,语气却带着几分试探,像是随口提及一般,“不然,夜里就睡这儿吧,何苦来回折腾。”
她毫不犹豫就驳道,“那怎么成!”
靳夜目光一黯,染上了几分失落。
昨夜拥着她入眠的感觉实在太好,怀里软软的,温温的,是从未有过的踏实。他甚至偷偷盼着,往后夜夜都能这样。
黎荔像是要躲开他那失落的目光一般,猛地抽回手,掀开被子就下了床。她不敢看他,只手忙脚乱地去套外衫,指尖都有些发颤。
“昨夜是我疏忽了,”她背对着他,一边手忙脚乱地系着衣带,一边转头瞪了他一眼,嘱道,“下一次我要是没能起来,你就直接摇醒我,知道么?”
“好。”靳夜的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几分无奈的妥协。
“这你可真得听我的,咱们不能存着侥幸,”她低头掸了掸裙幅上的褶皱,乌黑长发垂落如瀑,晨光透过窗棂,勾勒出玲珑的曲线,朦胧又动人,“不然啊,迟早被……”
后半句话还没说完,一片温热的气息骤然贴了上来。
一双手臂从她腰侧环住,黎荔猝不及防,身子蓦地一僵,剩余的话尽数噎在了喉咙里。
他的鼻尖轻轻擦过她颈侧的肌肤,那里本就是敏感之处,一股酥麻的电流瞬间窜遍四肢百骸,她的腰肢软得险些站不住。
“记着了,下次叫醒你。”
他的声音像打磨过的砂纸一般,在耳畔摩挲,温热的气息喷在肌肤上,激起一片细小的疙瘩,搅得她心慌意乱。
就在黎荔准备挣开时,他却已先一步松开了手,甚至极其克制地,退开了半步,叫她就算要生气也来不及发作。
反倒是她,在那散发着清冷淡香的怀抱骤然抽离时,心口像是空了一块,竟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遗憾。
恍惚间,云央的那句话,猝不及防地撞进脑海。
“我是担心你,别最后把自己陷了进去。”
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下。黎荔只觉得背脊窜起一股寒意,瞬间凉透了四肢百骸。
早饭时,黎荔始终魂不守舍的。
清粥小菜吃进嘴里,也跟荤腥似的让她觉得发腻,竟有些反胃。
心烦意乱之下,一个不小心就咬到了舌头,“嘶 ——” 她倒抽一口凉气,捂着嘴,疼得直蹙眉头。
“咬舌头了?”他立刻关切地看过来。
“没事。”黎荔含混不清地摆着手。
“想什么呢,这么心神不宁的。” 靳夜放下筷子,伸手想替她看看,却被她躲开了。他也不恼,只随口说道,“昨晚见你睡得沉,嘴里还一直念叨着什么……”
黎荔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我念叨了什么?”
“好像什么‘册子’‘修炼’……”
黎荔心头掀起巨浪,又强自镇定下来,“梦话罢了。”
怕他再追问,她忙捂着腮帮子站起身,“舌头太疼了,我吃不下去了。”
说完,逃也似的离开了饭桌。
昨夜太大意了,更可怕的,是那失控的苗头。
每晚肌肤相亲像毒药,一点点侵蚀着她的理智,麻痹着她的神经。
似乎已经开始习惯他的气息,习惯他指尖的温度,习惯在那汹涌的情潮中紧紧攀附他,在那一刹那间,把一切尽数抛在脑后。
险些忘了,自己接近他的初衷,从来都只是为了修炼。
而他心里想着的那个人,压根不是她。
这张不属于她的脸,才是他所有温柔与渴望的归宿。
他珍爱,贪恋的,从来都不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