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荔呼吸一滞,脑中的警铃“嗡”地响起,回过神来那一瞬,伸手倏地就从他手里将药包夺了去。
面上挤出一丝干笑,“这几天睡得不好,托师姐给我抓了副安神药。”
他也知道,她有时候会让她那师姐想法弄东西进来,也没多想,倒抓着前半句,有些不放心的问,“你睡得不好?”
“也没什么,就是多梦,”她随口应付着,又岔开了问,“你怎么站这儿?”
“刚去给小小喂了食。”
她不动声色地背着手,将那包药掩在身后,漫不经心似的跟他聊着,“说起来,我怎么觉得这两日它变了。”
“哪儿变了?”
黎荔想了想,“也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感觉变乖顺了,从前它对我有点凶,我还有点怕它。”
“没错,现在它不会凶你了。”
“你揍了它?”黎荔认真地问。
他失笑,“是因为你有了身孕。”
“和这又有什么关系?”
“它这一支穷奇兽,世代忠于靳家,自小闻得出靳家人的味道。”
而她腹中,不就有个靳家人么。
她脱口问,“那要是哪个女子,给你们靳家戴了绿帽子,岂不是给它一闻就闻出来了?”
他还真答不上来,实在不知道她脑子怎么会有这么稀奇古怪的念头。
“那你带我去见见它吧,看看它对我还凶不凶?”
“不害怕了?”他问。
她一笑,“有你在呢,我有什么怕的。”
她话里的那一点不自知的依赖和亲昵,是许久不曾出现过的,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他的心湖面里,漾起漫延开去的涟漪。
“你就在这儿,我去将它带来。”
穷奇吃饭睡觉的地方,在湖的另一侧,有座草棚,
等他带着穷奇返回,院门还没开,黎荔就感受到了地面那细微的震颤。
果然,没一会儿,院门被从外推开了,穷奇挤了进来。
刚刚还大言不惭说不怕的人,不自主身子一缩,往后退了两步。
靳夜见了,忙赶上前去,将她揽在怀里,“别怕,它不敢伤你。”
她还是抓住了他的袖子,贴他贴得很近,他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
不过那穷奇停在黎荔身前不远处,盯着她,那张她最害怕的大嘴没有张开,只是喉咙里,发出水沸了一样的咕噜咕噜声。
“它这是高兴。”他解释。
黎荔也看出来了,有些高兴,一下就从他怀里挣开了。
这么快就变了两副面孔,被当成工具人的人,此刻也只能无奈地笑了笑。
她大着胆子上前两步,见穷奇低下了头来,她反应过来,它是想让她摸摸头。
“真乖!”她伸手,抚了抚它脸侧崎岖的鳞甲。
偏头看向他,满眼笑意,眼里的微光如碎星子似的,流光溢彩。
“别摸了,扎手。”
可她哪里会听,轻轻抚了抚它头顶后,那穷奇摇头晃脑的,狰狞的样子一下变得憨态可掬。
“小小这名字,是你取的?”
靳夜已经走到了她身侧,“嗯。”
“这也太……名不副实了些。”
他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那会儿它还小,没这么大。”
“因为小,就叫小小啊?”
名倒是副实了,可也太随意了。
“我取得不好,”他凑近了些,低声道,“以后孩子的名字,你来取吧。”
黎荔一下子僵住了,笑容也凝固在了脸上。
他察觉出她的变化,“怎么了?”
她眨了眨眼睛,只觉得仿佛有沙砾夹着里头,偏过头去不看他,敷衍地道,“还远着呢。”
怎么能取名字呢?
取了名字,就不只是她腹中的一块肉了,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有了名字,她又怎么吃得下那副药,狠得下这份心……
——
自从发现穷奇在自己面前很乖顺之后,黎荔便让靳夜不要再将它拦在院外了。
她现在一点不怕它,它也就是样子吓人,其实性子就像只大狗,傻傻憨憨的。
有它在跟前儿,倒还显得不那么冷清无聊了。
只是,转念又一想,若是孩子没了,它是不是也不会再跟她亲近了。
药虽然是从云央那儿弄来了,可小半个月过去了,她竟然还是没有下定决心。
好像每多过一天,就会累积下多一些的不舍与不忍。
可黎荔又清楚的知道,若是决定要用那药,就拖不得,越往后,遭的罪越多,危险也越大。
更重要的是,胎儿若过了三个月,鼻子眼睛都要长出来了,那可真就再下不了这个狠心了。
为了防止被靳夜察觉,她特意趁他在屋内打坐调息的时候,自己偷偷去到灶房,守着药炉煎好了药。
连剩下的药渣,都倒在了院子一角的那棵紫薇树树根。
药汁还太烫了,她端着走到了院中。
小小趴在不远处的篱笆围旁,正闭目酣睡,硕大的鼻孔里喷着浊气,鼾声如雷。
等黎荔端着药在竹椅上坐下时,就听见它的鼾声停了。
那双铜铃般的赤色双眼,此刻眯了起来,正盯向了黎荔,看得她心头一凛。
忽然,它张口一声低吼,就起身朝着黎荔扑去。
太过突然,黎荔对它再没有过畏惧防备,此刻仓促间来不及反应,刚起身,就已被它撞倒。
她跌摔在地,吓得面色铁青,赶紧爬起来往屋子里跑去。
“靳夜!救我,靳夜!”
好在穷奇并没有追上前,而是狂躁地在原地不停地挥爪,咆哮着将桌椅都给掀翻摔裂了。
靳夜已听到动静,起身一跃,快如闪电般奔出门外。
看到黎荔脸色霎白,正惊慌失措地朝他跑来。
他一把将人楼主,护在了身后。
一挥掌,那股刚猛的灵力如巨浪般,将近九尺高的穷奇兽一下掀翻在地。
小小那壮硕的身子仿佛也变得弱不禁风,被那力道带着就地滚了一圈,哗啦啦一阵响,将连片的竹篱笆全都给压倒了。
靳夜情急之下,下手没留情,那一下震得小小腹脏都疼得不轻,不停地哀嚎。
“它怎么了?”黎荔惊魂未定,“怎么忽然就发了狂?”
靳夜只能问她,“刚刚发生了什么?”
她将方才的一幕幕细细说与他,可实在找不出任何异常之处。
再看她那碗药,药碗早已碎裂,乌黑的药汁全都倾倒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