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刚处理完,只见一个穿着行政西装、夹着公文包的中年男人气喘吁吁跑过来,额头冒汗,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杜主任!快!别管这边了,赶紧去VIP病房!院长家千金发烧到39度5,院长夫人急坏了,点名要你立刻过去..............”
杜主任脸色顿时一变,看看正在抢救的齐婵婵,又看看对方,满脸为难的说道:
“张秘书,这……这边孩子情况非常危急,是遗传性心肺衰竭急性发作,我最了解她的病史,现在离不开啊!院长千金那边……其他医生先处理一下行吗?退烧处理很多医生都能做….......…”
“杜主任!”张秘书脸色一沉,声音也拔高了:
“你别糊涂!这边是谁?那边是谁?你分不清轻重缓急吗?院长就这么一个宝贝闺女!发烧不是大事,但万一有个闪失,你担待得起吗?院长可是说了,请你立刻、马上过去!这边……先让其他人顶一顶嘛...............”
他语气里的轻蔑和理所当然,让周围几个医生都皱起了眉头,但无人敢出声。
赵建国听得清清楚楚,一股邪火直冲脑门。一步跨到张秘书面前,高大的身影带着一股压迫感:
“顶一顶?里面那孩子心跳都快停了,你告诉我怎么顶?院长闺女发烧,又不会要命,里面孩子快死了,他的命就不是命了.............”
张秘书被赵建国气势所慑,吓的退后一步,但随即想起自己的身份,又挺起胸膛,官腔十足:
“你是什么人?在这里大呼小叫!这是医院安排,轮得到你指手画脚?杜主任,你还愣着干什么?院长等着呢...............”
杜主任额头渗出汗水,心里为难至极。一边是职业操守和垂危的小生命,一边是顶头上司的严令和可能丢掉的饭碗……
“杜主任...........”
赵建国转头,狠狠的盯着杜主任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今天,你哪儿也不能去!必须在这里,把她给我救活!她活,你没事。她要是出了事…..........…”
他目光扫过张秘书和闻声赶来的两个保安,猛地一脚踹向走廊边一把闲置的金属候诊椅!
“哐当——咔嚓!”
刺耳的金属扭曲断裂声中,那把结实的椅子竟被他一脚踹得散了架!
他弯腰,捡起一根断裂的、足有小儿手臂粗的沉重钢管椅腿,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咚”一声,将钢管重重顿在地上。
人就挡在抢救室门口,横刀立马,眼神如狼。
“我看今天谁敢从这道门里把杜主任拉走,去给什么狗屁领导闺女看发烧............”
他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带着一股豁出一切的狠戾,震得整个走廊鸦雀无声。那两个刚想上前的保安,被他眼神一扫,看着地上那根粗壮的钢管,硬是没敢再动。
张秘书气得脸色发青,手指哆嗦着指着赵建国:
“你……你反了!暴力抗法,干扰医疗秩序!报警!马上报警..............”
“报!”
赵建国冷笑:
“正好让警察来看看,某院长滥用职权,为了给自己发烧的女儿找专家,要从抢救垂危儿童的医生手里抢人!看看舆论怎么说..................”
张秘书噎住,连忙跑到一边打电话,声音又急又怒。
杜主任看着挡在门口的赵建国,又看看抢救室方向,心里反而松了口气,赵建国这么做,等于是把所有的矛盾压力全部转移到了。
他现在等于是被威胁着、被逼着救人,后面就算是院长怪罪下来,也怪不到他身上,一咬牙,转身继续抢救:
“准备肾上腺素,调整呼吸机参数,我再看看心脏彩超.................”
赵建国像一尊门神,拄着钢管椅腿,守在抢救室门口。
走廊里气氛凝重,几个保安站在三米外,紧张的看着赵建国,附近,一些病人家属站的远远的,虽然不敢靠近,但吃瓜的急切心理又叫他们舍不得离开。
没多久,一阵更加急促杂乱的脚步声传来,一个穿着白大褂、满脸怒容的中年男人在一群人簇拥下快步走来,正是市医院院长褚信利。
他看了一眼狼藉的走廊和挡在门口的赵建国,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就是你在这里闹事?阻碍医疗抢救,还威胁医务人员?我告诉你,这里是医院,不是你行凶的地方,赶紧让开,不然得话,我们可要报警了.................”
院长声音带着一股子威严:“把他给我弄开!杜主任呢?让他立刻出来!”
几个保安和院长的随行人员壮着胆子又想上前。
赵建国手掌一提,手里的钢管甩到旁边的墙上,立刻在上面砸出来一条深有半指的印子,眼神冰冷地扫过众人:
“我说了,今天,谁也别想打扰杜主任救人。院长是吧?你女儿发烧,很多医生能看。里面那孩子,只有杜主任最了解情况,他走了,孩子可能就没了...................”
他盯着院长的眼睛,一字一顿:
“你担心你的闺女,但里面躺着的,也是我的至亲,你要不怕事情闹大,咱们今天就看看,你能不能把杜主任带走..................”
接着,他又洒脱的冷笑道:
“反正,我无官无职,顶多就是拘留十五天,赔偿损失,但要是闹大了,这么多人看着呢,院长你这个乌纱帽能不能保得住,还希望你掂量掂量....................”
院长被他那不顾一切的眼神和话语钉在原地,脸色变幻不定。众目睽睽之下,尤其是旁边还有不少人拿着手机在拍,他那些以权压人的话再也说不出口。
就在这时,抢救室的门再次打开,杜主任满脸疲惫却带着一丝如释重负走出来,看了一眼门口剑拔弩张的场面,深吸一口气,对院长快速说道:
“院长,孩子暂时抢回来了,但还没脱离危险,需要持续监护。我给家属交代两句就过去..........”
院长胸口剧烈起伏,狠狠瞪了一眼赵建国,又看了看周围举着的手机,最终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好,很好!杜主任,你尽职尽责!至于你................”
他看向赵建国:“扰乱医院秩序,暴力威胁,我们医院保留追究你法律责任的权利!”
说完,铁青着脸,带着一干人等悻悻离去。
张秘书狠狠剜了赵建国一眼,也赶紧跟上。
走廊里暂时恢复了平静,只剩下仪器隐约的滴答声和远处隐约的喧哗。
赵建国缓缓放下钢管,走到一旁坐下,这才感觉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他看向杜主任,哑声问:
“杜主任,小婵他…........…”
杜主任擦了擦汗,神情凝重:
“暂时稳住了,但情况很不乐观。她的心肺功能先天不足,这次刺激太大……嗯,我知道他是秦局长闺女,之前很多事情我都给秦局交代过,我再跟你说一下吧,齐婵婵这个病是要命的,正常情况下,三五岁可能就没了,也就是秦局不惜一切代价,把她照顾的很好,才叫她活到了今天...............”
“不过也就是延长一段时间而已,她这个病每发作一次就更加危险,现在虽然抢救回来了,但是….........…”
杜主任惋惜的摇摇头:
“情况很不乐观,之前我们几次抢救过,小姑娘是很配合求生意愿也很强,前面几次过程还是比较顺利的,但这次,我感觉小姑娘本身求生的意愿也不强,我觉得,最多也就是维持个三五天,要是能转到首都的大医院的话,可能还能再拖一阵子,但最后的结果也不会好到那儿............”
他心里微微一颤,求生的意愿也不强,他当然明白原因,心口隐隐作痛,狠狠的搓了一把脸:
“意思是说,就算是转到更大的医院,这次也活不过去吗?”
“目前来看,我个人认为希望渺茫..............”
杜主任叹了口气,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膀:
“我的想法是,放弃吧,带这孩子回去,好好过完剩下的时间吧,再抢救,就要用一些侵入性的手段了,最好的结果也就是暂时吊一口气没有尊严的活着而已.............”
“谢谢!”他知道,杜主任能跟他说这些话,是提醒,也是忠告,也担了一定的风险。
“好了,我先去给院长闺女看看,人在单位,身不由己啊!”杜主任摇摇头,快步离开!
他消化一下,回到病房外面,隔着窗户看着里面静静躺在病床上的齐婵婵,煞白的小脸没有一点血色,干瘦的身材让人看着心里难受!
“放弃吗?”
他脑子里乱的很。
杜主任的话像一把钝刀子,在他心上来回锯着。
“希望渺茫……没有尊严的活着……好好过完剩下的时间..............”
每个字都沉甸甸地压在他胸口,让他喘不过气。
他隔着玻璃看着病房里的齐婵婵,那么小,那么安静地躺着,身上连着各种管子线缆,像一株随时会熄灭的微弱火苗。
秦玉茹留下的信纸,齐婵婵递给他小熊布偶时那双清澈又带着决绝的眼睛,孩子吃着汉堡时强忍泪水的模样,还有刚才在超市门口,她被那些污言秽语围攻时痛苦窒息的表情……
一幕幕在他脑海里飞快闪过。
放弃?把这样一个懂事得让人心疼,刚刚才对他生出一点依赖和信任的孩子,带回家等死?
可杜主任说得对,再抢救,也只是用更痛苦的方式延长一点毫无质量的生命。
那种全身插满管子、意识模糊、在病床上煎熬的日子….......…
他狠狠抹了把脸,脑子里乱哄哄的,一会儿是秦玉茹笔记里关于聚仙盆那些近乎荒诞又充满诱惑的描述,一会儿是齐婵婵苍白的小脸,一会儿又是“十年寿命”“大多数情况下谢谢惠顾”这些冰冷的字眼。
用十年寿命,去赌一个渺茫到几乎不存在的奇迹?
值吗?
他自己都忍不住嗤笑一声。正常人谁会这么干?
寿命,谁知道还剩多少?
万一抽个谢谢惠顾,或者只是一堆没有价值的钞票?
可是……如果什么都不做,就这么看着?
他重新把目光投向病房。齐婵婵的睫毛似乎轻轻颤动了一下,像濒死的蝴蝶试图扇动翅膀。这孩子还没放弃,哪怕杜主任说她自己求生欲不强,但她还在坚持呼吸。
一股混杂着怜惜、不甘和某种破罐子破摔的狠劲,猛地冲上赵建国的心头。
去他妈的理智!
去他妈的权衡!
秦玉茹把那要命的东西留给他,把女儿托付给他,难道真是让他当个旁观者,最后给孩子收个尸?
杜主任说希望渺茫,但没说百分之百没希望!
聚仙盆……那里面不是还有一滴让他脱胎换骨的液体吗?
那东西是真实存在的!
既然这种不可思议的东西都存在,那“抽出一条命”……万一呢?
就算抽不到命,抽到点能吊住她一口气、减轻她痛苦的东西也好啊!
十年寿命……
他想起自己这二十多年,前半生稀里糊涂,被养父母算计,被妻子背叛,被儿子反目,活得像个笑话。
后面的日子,如果没有齐婵婵这个牵挂,好像也没什么值得特别期待的。
那就用这未必精彩的十年,去赌这孩子的一线生机……
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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