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接下黑石河堤段这个“烫手山芋”的第二天,吴得志就“热情洋溢”地带我去了镇里的防汛物资仓库。
仓库在一间废弃的小学教室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霉味。
吴得志指着角落里一堆稀稀拉拉的物资,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
“小林啊,你看,这就是分给你的人马和粮草了。”
我走过去一看,心瞬间凉了半截。
所谓的“粮草”,就是不到三百个麻袋。
而且,这些麻袋大多都已经风化,上面布满了破洞,用手轻轻一扯,就“刺啦”一声裂开一道大口子。
至于“人马”,就是墙角靠着的一堆铁锹和锄头。
大部分的铁锹都已经锈迹斑斑,有的甚至连木柄都没有了。
“吴主任,”我强忍着怒火,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静,“我记得县里下发的防汛标准里,我们镇的沙袋储备量应该在五千个以上。这里……连三百个都不到吧?”
吴得志一摊手,满脸的无辜。
“哎呀,这你可就有所不知了。咱们镇财政紧张,前几年的防汛物资损耗又大,能凑出这些已经不错了。”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一副“语重心长”的样子。
“小林啊,不要总想着依赖组织。要发挥主观能动性嘛!我相信,以你的能力,肯定能克服这点小小的困难。”
说完,他把仓库的钥匙往我手里一塞,哼着小曲就走了。
我握着那串冰冷的钥匙,站在空荡荡的仓库里,心中一片冰冷。
不给我人,不给我钱,甚至连最基本的物资都克扣。
马大炮和吴得志,他们不是想让我去防汛。
他们是想让我去送死。
……
我没有在仓库里多待。
我锁上门,直接去了黑石河堤段。
实地勘察,永远是第一位的。
河堤离镇政府不远,走路十几分钟就到了。
站在这段传说中的“危堤”上,我才真正理解了什么叫“触目惊心”。
整段堤坝,长约两公里,几乎都是由最原始的土方堆建而成,连一块像样的护坡砖都没有。
堤坝上杂草丛生,有的地方甚至长出了半人高的小树,树根深深地扎进堤坝内部,留下了无数看不见的缝隙。
我沿着堤坝走了一圈,脸色越来越凝重。
我发现,最致命的问题,还不是这些。
是蚁穴。
密密麻麻的白蚁巢穴,几乎遍布了整个堤坝的背水面。
有的蚁穴,直径甚至超过了一米。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千里之堤,毁于蚁穴。
这些看似不起眼的蚁穴,在堤坝内部已经形成了无数条相互连通的通道。一旦洪水来临,高压的水流就会顺着这些通道,像一把把尖刀,瞬间刺穿整个堤坝,造成管涌,甚至是溃坝!
情况,比我想象中最坏的,还要严重十倍!
我不敢再耽搁,立刻返回镇政府,直接敲响了镇长马-大-炮办公室的门。
这一次,我连“报告”都懒得喊。
马大炮正躺在他的老板椅上,一边喝茶,一边用电脑斗地主,屏幕上传来“王炸”的音效,刺耳又讽刺。
看到我进来,他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什么事?”
“马镇长,”我开门见山,“黑石河堤段的情况非常危险,蚁穴遍布,必须马上组织专业队伍进行清剿和加固。另外,防汛物资严重不足,我需要镇里立刻追加至少五千个沙袋和一批新的工具。”
我把情况的严重性,用最简洁的语言说了一遍。
马大-炮终于放下了鼠标,慢悠悠地抬起头,看着我,像是在看一个白痴。
“说完了?”
“说完了。”
“哦。”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的茶叶沫,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然后,他把茶杯重重地往桌上一放。
“林舟啊林舟,你是不是读书读傻了?”
他嗤笑一声,满脸的鄙夷。
“还专业队伍?还追加物资?你当镇政府是开银行的啊?我昨天才跟你说过,镇里财政没钱!一分钱都没有!你听不懂人话吗?”
我握紧了拳头:“马镇长,这不是钱的问题,这是人命关天的大事!一旦溃坝,整个黑石镇都要被淹!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责任?”
马大-炮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到我面前。
“现在,黑石河堤段是你负责的,不是我。真要是出了事,责任也是你林舟一个人的!懂吗?”
他用手指狠狠地戳着我的胸口,一字一顿。
“我把话给你说明白了。要钱没有,要人没有。你自己想办法!你要是觉得干不了,现在就写辞职报告,我立马给你批!”
他的话,像一把刀子,彻底撕碎了最后一丝幻想。
这就是要把我往绝路上逼。
不给我任何资源,让我赤手空拳去面对即将到来的洪水。
成了,功劳是他的领导有方。
败了,责任是我的一意孤行。
好一盘歹毒的棋。
我看着他那张写满“无赖”和“残忍”的脸,心中那股压抑已久的怒火,终于被点燃了。
但我没有发作。
我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然后,我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等等!”马大-炮在我身后喊道。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下午县水利局的专家要来视察,你跟我一起去。记住,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自己心里有点数。要是敢在外面乱嚼舌根,后果自负!”
我没有回答,直接拉开门,走了出去。
……
我没有回办公室。
我走出了镇政府大院,漫无目的地走在黑石镇那破旧的街道上。
阳光很烈,晒得我有些发晕。
怎么办?
向县里举报?马大-炮在县里根基深厚,我一个新人,人微言轻,很可能举报信还没到领导桌上,就被截下来了。
辞职不干?那正中了他们的下怀,我不仅会背上“逃兵”的骂名,更对不起王翠花那样的百姓。
难道,就真的只能坐以待毙,等着洪水来临,然后背上所有的黑锅吗?
不。
我林舟的字典里,没有“认命”这两个字。
我走到一个小卖部门口,买了一瓶冰镇的矿泉水,一口气灌了下去。
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让我的大脑瞬间清醒。
既然组织靠不住。
那我就靠自己。
靠人民群众!
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划过我的脑海。
我猛地抬起头,目光投向了镇上最热闹的那个农贸市场。
在那里,有一个人,或许能帮我。
我大步流星地朝着市场的方向走去。
在市场的一个角落,我找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王翠花。
她正坐在一个菜摊后面,卖着自家种的青菜。
看到我,她明显愣了一下,连忙站起来,手足无措地在围裙上擦着手。
“林……林干事,您怎么来了?”
我没有跟她客套,直接开门见山。
“大婶,我需要你的帮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