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 部 茶道谈话
蓝星纪元63年 我们的星星
又是一个日落时分,太阳半掩在群山后,一点点黯淡下去。蓝星生命的大合唱一如既往地进行着,一切看上去和六十多蓝星年(相当于四十多个地球年)之前那个长谈的傍晚没什么不同,只是我们的主角已经垂垂老矣。
满头白发的艾AA被一条草席裹着,遍布皱纹的脸上露出一丝安详的微笑,躺在一个大大的土坑里,一动不动。她的身躯占去了左边的一半,土坑的另外半边还空着。老态龙钟的云天明坐在土坑前,陷入了沉思。
这天上午,他年迈的妻子已经摆脱了尘世的羁绊,进入了永久的安眠,而他也即将去陪她了。
他又想起了多少岁月以前第一次见到她的情形;想起了他们在这个陌生的星球上第一次紧紧相拥;想起了四十多年前的那个夜晚,他们的彻夜长谈;想起了以后许许多多艰辛而欢乐的岁月;想起了去年他们一起在山岩上刻下了那些字:“我们度过了幸福的一生……”
想起了更早更早的时候,早得似乎在历史开端之前的那个人对他的祝福。
“祝你度过幸福的一生。”
我度过了幸福的一生吗?
孤独的少年和青年时代,数百年的休眠,然后是几十年在三体人舰队上的痛苦煎熬,几乎长达“万年”的梦中生活,最后,靠着那枚神奇“戒指”的帮助,他终于脱离了三体人,到了和程心约好的这颗星星上。
然而,他在此却见到了另一个女子,了结他们之间的夙缘,爱上了她,和她共度了下半生。
但这下半生也不能说是幸福的,最初两年,生活还是比较轻松的,可是在第三年,“戒指”消失了。
“戒指”本来并没有实体,只是一个具体而微的“魂灵”的纤维光环,和那个小宇宙一样,那是“魂灵”赠给他的礼物。
【找出隐藏者,发动反制……它会帮助你的……】
当他最后一次从有关魂灵的噩梦中醒来,又明白了魂灵的一部分“意识形”之后,也许是被他苏醒的意识所召唤,那枚“戒指”忽然出现在他的手指上,发着幽幽的银光,简直就是一个具体而微的“魂灵”。
他花了几天时间,凭着一星半点的记忆,才明白了如何对“戒指”进行初步操作。戒指是依赖意识控制启动的,有着许多不可思议的超级技术,比如开启小宇宙的入口;解析和控制三体人的飞船电脑系统;对飞船进行自动改装,使之具有无与伦比的卓越性能;进行小规模的纯能化,制造出他所需要的物品;他至今也只弄明白了其中一小部分技术性能。但他知道,全面启用“戒指”,使之发挥全部威力,必须要拥有进行意识形输出的能力才行。而他根本不具有这样的思维力。
他很奇怪为什么“魂灵”馈赠给他这样威力强大的神器。当然魂灵本身已经死了,可能它只是一个智能程序,想要借助他的力量去对付神秘的隐藏者。但“魂灵”凭什么认为他会承担起这个几乎不可能的任务?一个凡人,在苍茫宇宙中的位置和作用比一粒灰尘强不了多少,竟被嘱托去对抗曾摧毁“魂灵”这样的神级文明的强大力量?简直是天方夜谭……
他记起来,当初自己在半癫狂半昏迷的状态下,也没有答应魂灵的要求。就算在不清醒的状态中,他也无法相信自己有能力去和这样一个强大的黑暗文明作战。但他也记起了魂灵当时和他的对话: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我根本不愿意去做什么搜索者……
【没有时间了,我已经越来越衰弱,这个宇宙太空旷,离开了你,我下一次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碰到合适的对象。】
我并不合适,这是不可能的,我不会同意……
【没有关系,我不需要你的同意。】
我不明白……
【那么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他一直不明白“魂灵”的那句话,一度他以为那是“魂灵”已经看透了他的深层意识,知道他必然会接受这个使命。当他脱离了三体人、充满壮志豪情之时,也曾经认为自己是责无旁贷,要去消灭这宇宙中最邪恶的撒旦。但是最终,他被黑域困在了这颗小小的星球上,丧失了一切斗志,只想和自己心爱的女子共度余生。
也许他的心意转变就是“戒指”消失的缘故?又或者,这个黑域星系中某种特殊的效应消解了戒指的能量?他记得爱因斯坦著名的质能公式:E=mc2。如果光速衰减到每秒几十千米的话,那么按照这个公式,能量是否也要大为减弱呢?云天明对于物理学没有深入研究,无法得出结论,但在这个光速慢得不可思议的世界中,什么都可能发生,就连魂灵也无法预料。
可能受到同样效应的影响,“戒指”消失之前很久,飞船的剩余能量就枯竭了。在“戒指”也消失后,他们几乎不能使用任何高科技。他和艾AA不得不过上了男耕女织,不,近乎茹毛饮血的生活。
除了老死在这个星球上,进入小宇宙是他们唯一的出路,但这条路也被他们自己堵死了。
程心后来的猜测是部分正确的,最初,艾AA不愿意进入小宇宙。听完云天明的讲述后,对她来说,小宇宙已经不是一件礼物,而是一个坟墓。她不愿跨过百亿年的时间,去看到这宇宙最后的结局。她预感到,进入小宇宙之后,云天明就会接受魂灵的使命,跨越漫长的岁月,到亿万年之后的世界去和隐藏者作最后的决斗,以挽救这个降维的宇宙。所以她不愿意进去,她不愿意看到爱人背上无法承担的责任,最后必然地被压垮。
而云天明当然也不能抛下她,自己进去。
后来,即使艾AA想进入小宇宙也不可能了。“戒指”忽然消失后,云天明已经没有能力从外部更改小宇宙的进入权限,这一权限只允许他自己和程心进入。艾AA是永远无法进去的。
他也许可以从内部更改权限,但他连进入小宇宙一瞬也不敢,他知道小宇宙的时间流逝是独立于大宇宙的,即使他进去后立刻退出,也可能是上百万年过去了,在门口等候的艾AA将永远也等不到他出来,直到化为灰土。
他不忍心抛下艾AA,更害怕孤独,只有陪着妻子慢慢地变老。
在他们共同生活的第二年,艾AA就怀孕了,但也许是水土不服,怀孕以意外小产而告终。以后,她再也没有怀过孩子。
不过这样或许反而是一件好事,云天明知道,即使他们真的有孩子,失去了高科技的保护,在这个蛮荒的星球上孩子们也很难长期繁衍下去。何况他们要怎样繁殖后代呢?必然要兄弟姐妹乱伦,那将会造成大量的白痴和疯子。然后至少在两三代人之内,丧失了一切文明,赤着肮脏的身体,披头散发,流着口水,在丛林和雪地中,撕咬着,打斗着,过着野兽一样的生活……想到这一幕可能出现,就令他战栗。
何况他知道,在几百光年外,在那些正常的世界里,他来自星舰的幸存同胞们仍然在新的银河纪元里延续和繁荣着人类文明,他这个人类的罪人,至少可以不必背上延续人类物种的责任了。
所以,他和艾AA两个人相依为命,过了一辈子。这一生是幸福的吗?
从某种意义上,他们的生活充满了痛苦和恐惧:在他们相处的漫长岁月中,总是怀着无比的恐惧,害怕失去对方。因为失去对方的话,他们就彻底孤独了。他们总是相拥而眠,相对而起,只要少见对方片刻,就满心发慌;只要对方一感冒发烧,就心如油煎;他们的爱情中没有“七年之痒”,每一天,他们总是深情地凝视对方的容貌,哪怕已经满面皱纹,白发如霜,因为他们知道,对方是自己此生能看到的唯一的人类,每一天的相见,都可能是最后一次,每念及此,心如刀绞……但这酸楚中又分明有着至上的甜蜜。世上有什么样的爱情,什么样的眷恋,能够与此相比?
是的,他们是幸福的。
但这一天终于来了。今天上午,满头白发的艾AA在他怀里睡着后,就再也没有醒来。她去得很安详,嘴角都带着微笑。云天明并没有感到过多的悲伤,因为他知道,自己很快将随爱人而去。
云天明觉得这个世界再没有什么好留恋了。他早已经该死了,七个多世纪前就该死在安乐死的病榻上。他多活了七百年,大概超过了除程心之外的任何人。如今世界上唯一一个爱他的人已经离去,他还有什么好留恋的?
他也曾经想过,走进小宇宙去看一眼,看看那神秘的世外桃源究竟是怎样一个世界,但一种老人的恐惧随即攫住了他,他害怕与爱人在时间和空间上永远分离,一个人孤零零地死在世界末日,却再也找不到妻子,连尸骨都不存在……现在,他只是一个普通的老人,手无缚鸡之力,随时可能倒毙,就算进去又能做什么呢?他只想走得安心一点。他也不想了解更多了,他知道的还不够多吗?
他知道宇宙的未来是什么样子的。千万星河化为一幅壮丽的卷轴,卷轴化为一道无限长的银线,银线缩成一个点,消失在黑暗中,然后,黑暗本身亦消失不见……代表“最后”的,是一个虚空的意象,什么都没有。
他看到了宇宙的未来:既没有什么热寂,也不会有坍缩,更不会重新大爆炸,宇宙将会变得什么都没有,消失在虚空之中。这就是降维的真正含义:每一个维度的消失都会带来无尽的物质和能量的损失,一切变为虚无。
虚空的虚空,凡事都是虚空。1
他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自己在大学时读过的一首外国诗:
世界就这样结束
不是砰然巨响,而是一声呜咽2
而这些又与他何干?他在几小时内就会化为虚空,也不会有人为他呜咽。
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为了安葬艾AA和他自己,云天明花了整整一下午挖了一个大坑。他的年纪已经太大了,干了一会儿就气喘吁吁,心跳加速,浑身虚汗,不得不停下来休息。其实他直接倒在地上死掉也和躺进坑里没什么不同,只不过作为人类,终究有入土为安的习惯,虽然这也并不能躲过蓝星的食腐虫们。
太阳落下去了,晚霞在天边黯淡下来。最后光明亦已消失,时候到了。
云天明左手里攥着一束艾AA的头发,屈身躺进了坑里,躺在了爱人身边,然后伸手将尽可能多的土壤从坑边上拨进坑里,盖住了他们的下半身。最后,他从怀中颤颤巍巍地拿出一块生锈的铁片,这是他从锈迹斑斑的旧飞船上拆下来的。
他仰面看着蓝星的天空。那里有几颗寒星刚刚显出光芒来,当然不包括太阳。那颗恒星在许多年前就已经永远地熄灭了。他在自己的青年时代,可从来没有想到永恒的太阳居然会死在自己前面。
但他看到了一个闪烁的银色光点,他知道那是程心和关一帆的飞船。在这四十多年中,他常常可以看到他们的飞船,以低光速绕着蓝星旋转着。已经过去的四十多年,对于他们来说,说不定只有几分钟甚至几秒钟。
但终有一天,他们会降落在蓝星上,甚至也许会发现自己留下的那个小宇宙。他们会进去,直到宇宙的末日吗?
他们也会像他和艾AA那样,结为夫妇,一生一世在一起吗?
无论如何,那时候他连骨头都化成灰了。希望他们能看到他和艾AA在岩石上留下的字迹吧……
云天明凝望着天空,笑了笑,心情平和而恬淡,对着他一生中曾经最刻骨铭心的爱,说出了她永远也听不到的祝福:
“祝你度过幸福的一生。”
随后,他用铁片深深地插入了自己的颈动脉,鲜血霎时间喷涌出来。
一切都结束了。
虚空的虚空,凡事都是虚空。
最初只有虚空,他与虚空是一体的。但在虚空中,一个遥远回忆中的声音出现了,最初若有若无,然后渐渐清晰和明了起来:
……血肉之体不能承受神的国,必朽坏的不能承受不朽坏的。我如今把一件奥秘的事告诉你们,我们不是都要睡觉,乃是都要改变,就在一霎时,眨眼之间,号筒末次吹响的时候;因号筒要响,死人要复活,成为不朽坏的,我们也要改变。这必朽坏的总要变成不朽坏的,这必死的总要变成不死的……3
似乎还在自己小时候偶尔被母亲带着去过的那间教堂里,似乎还在聆听那个牧师的讲道,只是不知怎么,自己昏昏沉沉地睡去了,都怪那家伙的讲道太无聊。自己睡了多长时间,有半个小时吗?母亲怎么也不叫醒自己?
光出现了。无形的虚空变成了有形质的黑暗,而黑暗又被光的压力扰乱,变淡薄了。朦胧纷扰的思绪中,男人忽然感觉眼皮上透着光亮,似乎有什么光源正在照着自己。
他睁开了眼睛。顿时,那些梦境的残片都退去了,男人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土坑里,诡异的黑暗天空下,一丝丝散乱的星光映入他的眼帘。
但他感觉到的那光不是来自于星光,而是来自于自己身边。
男人抬起手臂,发现左手无名指上,一个半透明的圆环正发出熠熠的光辉。
圆环中还有圆环,层层嵌套,无穷无尽……
但他没有感到任何分量,因为那个圆环只是一个虚影,并没有任何实体。
他终于想起来了,那是他的“戒指”。它复活了。
男人想起了一切,这不是小时候的教堂,而是另一个星球,另一个时空。沧海桑田,物是人非。
但“戒指”的光芒已经将他半个赤裸的身躯照亮,男人感到有些异样,略抬起头,看到自己的身体,顿时呆住了。
光洁的肌肤、乌黑的头发、丰硕的胸肌……还有他感到从体内迸发的充沛力量。男人发现自己比有生以来的任何一个时期都要年轻、健康和充满活力。他将腿从覆盖的黄土中伸出来,发现自己的腿同样饱满而有力,如同古希腊的奥林匹克选手。
男人惊愕万分地扭过头向身边看去,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妪躺在那里,被黄土半埋着,好像他的祖母一样。没有人会相信那是他的妻子。而在他睡去之前,他们还一样的苍老。
男人想起了什么,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那里除了光滑的皮肤,什么也没有,没有任何伤口或疤痕。
等等,什么也没有?
男人深深按住了自己的脖颈,却感觉不到任何脉动。他惊骇地将手伸向自己的胸口,那里也没有任何心跳。
男人有一种想要大口喘气的冲动,却发现自己没有气可以喘。他抚摸着自己的额头,那里就和深夜异星上的石块一样冰冷。
男人跳了起来,在地上转了几圈,一切活动如常。如果说有什么不正常的,那就是太正常了:每一个动作都流畅至极,一举手,一抬足,都充满了力量。他从前病恹恹的身体可从来没有这么听话过。
男人又想到了什么,奔向附近的一个小湖,似乎他的大脑一发出指令,他的身体便如箭一般射出,每一步都如猎豹般矫健,掠过蓝色的草地。几秒钟后,他就来到了上百米外的湖畔。在“戒指”的柔和光照下,淡黄色的湖水印出了他的面容。
他变成了十八岁。
不,应该说十八岁的他也没有这样整洁坚毅的面容和健壮的身躯。他简直如希腊神话中的太阳神阿波罗一样,充满着神性的光辉。
男人呆立了半晌,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他早该想到,“魂灵”在他身上下了那么大的“投资”,当然不会这么轻易地放过他。
十年、一百年甚至一千年一万年的耽搁,“魂灵”都无所谓,对于它来说,这只不过是让他和他所熟悉的世界进行一场短暂话别。他将要打的那场战争,可能将以亿年为计算单位,不差这么一点点时间。它耐心地等他“死去”之后,才重塑了他的身体,让他得到了一副不朽坏的躯壳,以便更好地为它的目的服务。
他永生了。
而永生的他,清清楚楚地记起了“魂灵”让他干什么,而他也乐于服从,从此心中没有半点的怀疑、恐惧和彷徨。他愿意为这个看似不可能的事业奉献终生,全然心甘情愿。
然而这一切并非真正的自愿,他知道,自己被“魂灵”打上了某种不可摆脱的“思想钢印”。他唯有服从,而且心悦诚服。
但除此之外,他没有失去任何的自觉性和自我意识,他仍然是他自己。这时候,他才明白了“魂灵”那句话的真正含义:
【没有关系,我不需要你的同意。】
它确实不需要,它创造了他的同意。
一个又一个真相在男人的内心苏醒过来,他几乎明白了一切。可是他已经没有反抗的余地。他知道,自己将成为“魂灵”的忠实奴隶,为它实现那不可测的宏大目标而忠心服务。
他忽然想起了以前听到的一句笑话:如果强奸无可反抗,那么不如闭目享受吧。
男人的嘴角露出了自嘲的笑容。他站起身来,像风一样穿越蓝色旷野,转眼间就到了一块刻着字迹的大石边上,那字迹是:“我们度过了幸福的一生……”这是他去年和妻子花了极大的力气刻下的。
现在他知道他错了,而且错得太离谱,过去的一切不过是短暂的序曲,他的一生其实才刚刚开始。比起即将发生的,不要说他和妻子在异星的这四十多年,就是他那似乎有一万多岁的梦中生涯,或许也不过短如白驹过隙。
岩石边上是一个一人高的金属方框。方框是空心的,里面似乎什么也没有。但男人知道里面有什么:一个新世界。一旦进入,就会永远离开这个他生活了四十多年的蓝星世界。
可他已经离开多少个世界了?公元地球、三体飞船、无数的梦境……他不在乎多离开一个。
毕竟,时间又开始了。
万籁俱寂中,男人怔怔地站着,想要走进去,又犹豫了一下。他摸了摸攥在手上的那束妻子的头发,它还在那里。他想起了什么,又立刻回头,奔回那块他本来想埋葬自己的“墓地”。到了那个土坑边上,他凝视里面的老妪片刻,怔怔地似要流下泪来,可他的新身体却无泪可流。他决绝地闭上眼睛,然后用手向坑里拨着黄土,将妻子苍老的面容永久地掩埋了起来。
他堆起了一个大大的土堆,并在周围有规律地摆下了一些石头,作为将来寻找这坟地时用得着的标志。当然他知道,自己未必能再回来了。他要去的是另一个世界。
AA,我要离开你了,可是我知道,你永远和我在一起。
他在心里对曾经相濡以沫的妻子说。然后狠了狠心,掉转头奔回到金属框那里。
这次,他没有再犹豫一秒钟,就径直跨进金属框里去了,整个人立刻消失在空荡荡的无形之中。
就这样,云天明第一次进入了属于他的第647号小宇宙。
1 出自《旧约圣经·传道书》。
2 出自英国著名诗人托马斯·艾略特的《空心人》。
3 出自《新约圣经·哥林多前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