箫宇在最后一级台阶上驻足,侧过半张脸,“离燕丹远些。
否则下次我来戳酒窝时,顺走的恐怕就不止姑娘家一点颜面了。”
话音未落,他怀中的焱妃忽然仰起脸。
这个动作太突然,箫宇下意识低头——她冰凉的唇瓣恰巧擦过他下颌。
两人皆是一顿。
楼阁之上传来杯盏碎裂的脆响。
燕丹的阴影投在栏杆边,绷成一道焦灼的剪影。
箫宇却笑了,那笑声轻得像叹息:“你看,有人已经开始害怕了。”
他踏进长街渐起的雾气里,身后十二名黑袍护卫如鬼魅般融入黑暗。
焱妃闭上眼,将脸埋进他衣襟,不再说话。
只有贴着他胸膛的指尖,在无人看见处微微蜷起,蓄着一场寂静的风暴。
而此刻的箫宇,正想着城南旧宅井底的那只鎏金盒子。
幻音宝盒里的秘密,应当比怀中 的杀意更值得玩味。
他得赶在月沉之前,把这两件“礼物”
都妥善收好。
姜泥轻轻摇首,低声道:“罢了,那人不过是个轻浮之徒,又出身大秦贵族。
我们何苦去触大秦贵族的霉头。”
“也罢。”
徐凤年沉吟着,想起那箫宇举手投足间的贵气与身旁森严的黑衣护卫,心下断定此人必出自大秦顶尖门阀。
北凉地处四战之境,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本也不愿与箫宇乃至其身后的大秦交恶。
他转向燕丹,拱手道:“燕太子,我们暂居富来客栈。
若得机缘,再与君共饮。”
燕丹含笑应道:“甚好。
明日我在府中设下薄宴,还望世子赏光。”
“明日?”
徐凤年略一思忖,点头道:“那便叨扰了。”
“世子肯至,已是蓬荜生辉。”
同一时辰,一座深宅之内。
箫宇将怀中昏迷的焱妃安顿于床榻,旋即转身往后园行去。
雅兰夫人——这名字在他心中盘旋不去。
富商?他暗自冷笑。
这般说辞,只怕连孩童也诓不住。
园中花香浮动,一名美妇正执壶浇灌兰草。
岁月虽在她面容留下痕迹,却更添丰韵:身段婀娜如垂柳,腰肢纤柔似可一握,玉面朱唇,眸光流转间俱是熟透的风致。
任是何等男子,怕也难抗拒这般 。
侍女悄步近前,低身禀报:“夫人,公子回府了。”
美妇手中壶嘴微微一顿:“可曾受伤?”
“公子无恙,只是……携了一名女子归来。”
美妇黛眉轻蹙。
携女子回府?这小冤家动了春心不成?
她默然片刻,吩咐道:“让铁鹰锐士去查那女子的来历。
再调一队人,暗中护着箫宇。”
“是。”
【美妇独坐石凳,神思飘远。
这半月来,那少年的身影愈发萦绕心头。
初时他只规规矩矩作些颂美之词,熟稔后竟大胆赋起情诗来。
一字一句,如石子投入沉寂多年的心湖。
她不觉轻吟出声:
“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
君恨我生早,我恨君生迟……”
余音散入风中,化作一声幽叹。
年岁如鸿沟,身份若云泥,更隔山海迢递。
他是鲜衣怒马的少年郎,她是罗敷有夫的笼中雀。
“终究是老了。”
她抚过袖上细纹,喃喃自语,“他该配个年纪相当的如玉佳人。”
“雅兰夫人。”
朗声传来,箫宇已踏入园门,朝她招手。
那妇人依旧美得惊心,一颦一笑皆酿着醇酒般的韵致。
半月相伴,他自以为已惯见她容颜,可每次相逢,目光仍会胶着,心底躁动如初,几度险些按捺不住拥她入怀的妄念。
雅兰夫人抬眼,笑意浅漾:“今日遇着刺杀了?”
“几个蒙面人在酒楼动手,”
箫宇在她对面坐下,“幸得夫人手下护卫及时相救。”
“你究竟是何人?”
她凝视着他,眸中 暗涌。
这少年气度绝非寻常,她早疑心是贵族子弟,可半月探查,竟摸不清半分底细。
箫宇不答反问,唇角微扬:“那么夫人呢?你又究竟是谁?”
雅兰将温热的茶盏推向箫宇,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眼底的神色。”我的来历,日后你自会知晓。
此刻莫问,时候到了,我必不瞒你。”
“好。”
箫宇颔首接过茶盏。
这位夫人待他亲厚,他心底莫名地信她不会害自己。
“倒是你,”
雅兰话锋一转,眸中流露出真切的好奇,“怎会惹来刺客?你究竟是何人?”
箫宇抬手按了按额角,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茫然:“大抵是大唐的贵族吧。
可惜我什么都记不清了,姓甚名谁,家中尚有何人,一概不知。”
“大唐贵族?失忆?”
雅兰微微一怔,旋即了然,“难怪你言行间总透着陌生。”
她沉吟片刻,纤指轻叩桌面:“大唐……倒是出乎意料。
我会遣人去那边查探你的底细。”
“不必麻烦,”
箫宇摆摆手,神色倒是轻松,“我觉得留在咸阳就挺好,没打算回去。”
回去?他怎敢。
这具身体原主的记忆一片空白,贸然返回那陌生的帝国,无异自投罗网。
反倒是在这府邸之中,眼前有这般风韵动人的女主人日日相对,已觉赏心悦目;更何况雅兰夫人不仅富可敌国,在秦国的权势恐怕也深不可测。
如此逍遥安稳,何苦再涉险地。
“当真不回了?”
雅兰追问,心跳没来由地快了几分。
“不回了,”
箫宇语气笃定,“酒楼那场刺杀,八成来自大唐。
回去,怕是死路一条。”
“倒也是,”
雅兰唇角不自觉微微扬起,一抹笑意如蜻蜓点水,“那便留下吧。
在秦国,我总还能护你周全。”
她私心亦不愿他离去。
秦地与大唐相隔何止万里,一旦分别,再见恐是遥遥无期。
只是……他既顶着大唐贵族的空名,倒不如在秦国为他谋一个实实在在的身份。
赐他侯爵?或是君爵?雅兰指尖无意识地点着下颌,暗自思忖。
“夫人,急信。”
侍女小兰快步趋入,呈上一封密函。
雅兰展信览阅,面色渐凝。
嬴政近日欲离宫?嫪毐昨夜竟宿于赵姬寝处?
她眸色冷了下来。
秦王此时出宫,岂非置身险地?那长信侯嫪毐对王位虎视眈眈,刺杀之心从未熄灭。
嬴政莫非以为有盖聂在侧便可高枕无忧?还有赵姬……她究竟意欲何为?引狼入室,是想让嬴政、吕不韦、嫪毐三方彼此牵制,还是独借嫪毐以抗吕不韦?
软榻那端,箫宇正倚着迎枕闭目养神,阳光透过窗格在他周身镀上一层淡金。
雅兰的政务纷扰与他无关,他也无意探听。
夫人若愿说,自会开口;若不提,问了亦是徒然。
他思绪飘到别处:徐凤年远赴秦国,是为北凉寻觅盟友么?还有燕丹,今日一番敲打,会不会促使他提早逃离咸阳?
待小兰领命退下,雅兰才走近,轻轻拍了拍箫宇的肩:“今 抱回府的那女子,是何人?”
箫宇睁眼,答得坦然:“阴阳家,东君。”
“东君?”
雅兰着实吃了一惊,“你如何招惹上她?那可是江湖上顶尖的人物,就不怕她取你性命?”
“她中了毒,此刻功力尽失,连十岁孩童都不如。”
“你下的毒?”
“是,在酒楼时,悄悄混在酒里了。”
雅兰眉头紧蹙,语气带上了忧虑:“小冤家,你可知阴阳家首领东皇太一已达天人境?速将东君安然送还,否则他若动怒,谁也保不住你。”
箫宇却只是笑了笑,神色从容:“夫人放心,我自有计较。”
雅兰夫人将茶杯轻轻放下,瓷杯与木桌相触,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我明白你的用意。
此番将东君请来,并非要与阴阳家结怨,而是存了一桩交易之心。”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年轻人的脸,“罢了,你自有分寸,我不多言。”
她心中暗忖,即便这少年真触怒了阴阳家,她亲自向东皇太一说项,那份薄面或许还能护他周全。
三日光阴转瞬即逝。
精致的房间内,暖香浮动。
焱妃倚在窗边,眼中如有冰火交织,死死盯着软榻上那悠然自得的身影。
昨夜种种不堪回首,她竟被这人强行拥入怀中,共度长夜。
那时她周身气力仿佛被抽空,推拒不得,呵斥亦如石沉大海。
虽未至最后一步,可肌肤相贴,呼吸相闻,于她而言,与真正的折辱又有何异?
箫宇半靠在锦垫上,唇边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何必如此看我?焱妃,你我之遇,怕是天命早定。”
“住口!”
焱妃胸口起伏,字字如冰珠迸裂,“待我功力复原,定教你尝尽世间苦楚,悔不当初。”
箫宇不以为意,伸手拂过她如云的发梢,忽然问道:“若我以幻音宝盒为聘,你说,东皇太一可会点头,允你嫁我?”
“幻音宝盒?”
焱妃骤然抬眼,眸中冰寒之下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波澜,“你知晓它的下落?”
那件宝物,乃是阴阳家追寻了百年的圣物,踪迹缥缈,历代门人踏遍山河亦无所获。
这登徒子,竟会知晓?
箫宇笑意更深,凑近些许:“以此為聘,你可愿?”
“痴心妄想!”
焱妃几乎咬碎银牙,羞愤与怒意交织。
聘礼?成婚?这 之徒竟敢做此荒唐之梦。
“罢了。”
箫宇坐直身子,状似遗憾地摸了摸下巴,“你若不愿,我想……月神或许会感兴趣。
听闻那位月神大人,亦是风姿绝世的 。”
“你——!”
焱妃只觉一股血气直冲顶门,指尖冰凉。
月神?他竟连月神也敢觊觎!阴阳家中,她与月神明争暗斗多年,始终压过对方一头,乃是宿敌。
如今自身受制于此人已属奇耻,他竟还敢提及那个名字!
眼看焱妃周身气息愈发冰冷,箫宇见好就收,手臂一展便环住了那不盈一握的腰肢。”说笑而已,莫要动气。”
“松手。”
焱妃的声音已无半点温度。
“好。”
箫宇从善如流地放开,却未远离。
“幻音宝盒,究竟在何处?”
她逼视着他。
“墨家机关城,禁地之中。”
箫宇答得干脆。
焱妃一怔。
他竟如此轻易便说了?是陷阱,还是信口胡诌?她眯起眼:“你……未曾骗我?”
“你已是我认定的夫人,我何必相欺?”
箫宇神色坦然,“宝盒确在墨家禁地无疑。”
“谁是你夫人!”
焱妃颊上飞红,不知是气是羞。
“来日方长,谁又说得准呢?”
箫宇轻笑,手指再次缠上她的发丝,忽而话锋一转,低声道,“焱妃,你寄望于燕丹,实属不智。
他在燕国权势远不及雁春君,想通过他取得苍龙七宿的铜盒,无异于镜花水月。”
焱妃浑身一震,眸中惊疑如潮水涌起:“你究竟是何人?幻音宝盒、苍龙七宿、铜盒之事……你如何得知?”
我是何人?箫宇心中亦是一片迷雾。
系统只予他“大唐贵族”
这层模糊外衣,内里详情一概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