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是落魄,华阳氏何以对他如此上心?她沉吟片刻,“是大秦的旧族,还是他国流落至此的贵胄?”
凝香的声音低了下去,透出不安:“花卫尚未查明。
此人仿佛凭空出现在咸阳城中,入城之前的踪迹……一点也追查不到。”
“凭空出现?”
赵姬语气微冷。
凝香慌忙跪伏:“太后恕罪!已命各地花卫加紧探查,只是时日尚短,消息还未传回。”
“罢了。”
赵姬起身,华服裙摆曳过光洁的地面,“命他们再快些。
还有一事?”
“是。
前日箫宇在酒楼遇刺,奴婢去府衙验看过刺客尸身……那些人是大唐来的。”
赵姬缓缓舒展腰身,眼中掠过一丝玩味的光。
大唐的刺客,千里迢迢潜入咸阳,只为取一个落魄之人的性命?这箫宇,莫非与大唐有极深的渊源?
“传令下去,让花卫盯紧咸阳城中所有唐人的动向。
本宫料想,刺客不会只来这一批。”
她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份不容置疑的决断,“还有,若箫宇再遇险,花卫须出手相护——不惜代价。”
“奴婢明白。”
凝香退下后,殿内重归寂静。
赵姬以手支颐,白皙指尖抵着下颌,思绪如云翻涌。
若他真是大唐贵族,为何流落至此,潦倒如斯?莫非……与半年前那场震动大唐的宫变有关?玄武门之变,兄弟阋墙,血洗东宫……若他是前太子一系侥幸逃生之人,这一切倒说得通了。
天馨别院的凉亭,四面竹帘半卷,风里带着初夏草木的清涩。
箫宇站在华阳太后身后,双臂轻轻环住她。
怀中身躯丰腴柔软,隔着层叠的衣料也能感受到那份温热与曲线。
他低下头,她发间幽淡的香气似有若无,撩拨着心弦。
华阳太后闭着眼,背脊放松地靠在他胸前。
这半个时辰的依偎,竟让她觉出许久未曾有过的安宁与轻盈,仿佛连岁月积下的倦意都被短暂地拂去了。
亭外侍立的宫女与侍卫皆眼观鼻、鼻观心,目光垂落在地,不敢有丝毫游移。
箫宇的唇贴近她耳畔,气息温热:“雅兰夫人此刻……格外动人。”
华阳太后睁开眼,眸中漾开一丝笑意:“小滑头。
难道从前就不动人了?”
“动人。
只是此刻,更添了几分让人移不开眼的光彩。”
她轻笑出声,脸颊却不受控地泛起一层薄红。”你呀……真真是个小无赖。”
夕阳的余晖斜斜铺在湖面上,将游鱼的影子拉得很长。
华阳倚着他,能听见自己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这怀抱太暖,暖得叫她生出些不合时宜的贪恋。
岁月终究在她鬓边留下了痕迹,她时常在镜前怔忡,怕这双手抚过的不再是青春饱满的肌肤,而是时光粗糙的沙砾。
可此刻,他指尖的温度透过薄衫传来,那些盘桓心底的忧虑竟像晨雾见了光,悄无声息地散了。
他望着湖中锦鲤时眼神澄澈,那里面映着的,分明只是她这个人,而非太后华袍下包裹的权柄与尊荣。
“该走了。”
她轻声道,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绵软。
庭院里侍从垂手而立,目光低敛,可她知道有多少双耳朵竖着,有多少道余光扫过这方凉亭。
他松了手,动作很慢,仿佛放开的是什么易碎的珍宝。
也好,华阳想,有些事本就不该在光天化日之下发生。
她拢了拢衣袖,转身时唇角抿起一丝极淡的笑:“午膳来我屋里用。”
裙裾曳过石阶,环佩轻响渐远,留下一缕幽香缠绕在潮湿的空气里。
他端起凉透的茶盏,喉结滚动,将某种翻腾的燥热强行压了下去。
那成熟女子身上特有的丰韵与香气,方才贴近时几乎要灼伤他的理智。
“公子。”
侍卫的通报适时打断遐思,“姜姑娘与青鸟姑娘求见。”
“请。”
不会武功的西楚小公主,昨夜气得红了眼圈,捏着那柄无用的神符作势要刺他,结果被他夺了“凶器”,还在翘臀上不轻不重地落了一掌。
此刻竟敢主动找来?他想起那份刚刚收起的诏书,心头掠过一丝烦闷——君爵之位,五万秦军,这些旁人求之不得的东西,于他反倒是棘手的负累。
脚步声由远及近。
姜泥跨进凉亭便瞪圆了眼,像只被惹恼的猫:“放了我们,还有舒羞、宁峨眉。
我……我拿一个秘密同你换。”
“做梦。”
他几乎要笑出来,视线掠过她气得微红的脸颊,“往后安心在府里带孩子吧。”
“带……带孩子?”
姜泥愣住了,茫然地眨了眨眼,旋即明白过来,耳根瞬间烧得通红,“你、你 !”
一旁的青鸟面色如覆寒霜,冷然开口:“那秘密关乎北凉,也关乎你。
放了我们,便告诉你。”
“秘密?”
他摇了摇头,目光在两位女子身上徐徐扫过,“我对秘密兴致寥寥。
倒是对你们……颇感兴趣。”
他顿了顿,故意让话语在空气中缓了一缓,“一个清冷如雪,一个鲜活似玉,留在身边,正好。”
“绝无可能。”
青鸟的话字字如冰珠砸地,“纵是死,也不会为妾。”
姜泥更是攥紧了拳头,声音发颤:“你休想!”
他执壶,为两人面前空盏注上清茶,水声潺潺,语气却平静得近乎残酷:“姜泥,本名姜姒,西楚 遗珠。
楚帝与皇后死于徐骁刀下,你的姊妹、那些宫眷……皆遭北凉军 至死。
你以为,人称‘人屠’的徐骁,为何独独留你性命,还将你养在府中?”
话音落下,亭中死寂。
姜泥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她踉跄着扶住石桌边沿,指节捏得发白。
那些刻意尘封的惨烈画面——父王母后的血、姊妹们的哀泣、冲天的火光与浓烟——猛然撕开记忆的屏障,排山倒海般涌来。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大颗的泪珠毫无征兆地滚落,砸在青灰色的石面上,洇开深色的湿痕。
是啊,她只是一个女子,柔弱无力,连仇恨都显得如此苍白。
这乱世洪流中,她像一片无根的浮萍,连自己的命运都攥在别人手里。
凉亭外,暮色四合,沉甸甸地压了下来。
北凉王府内外高手如云,更有三十万铁骑镇守四方,她如何能够逃脱?姜泥这一生,或许永远都无法走出这片阴影。
青鸟望向姜泥,眼中难掩忧虑。
她深知姜泥的过往,也知晓那份悄然滋长却不容于世的情愫——姜泥心中,始终装着徐凤年。
国仇与家恨,这女子从未真正放下。
箫宇此时转向青鸟,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青鸟,本名王青鸟,枪仙王绣之女。
徐骁为徐凤年暗中培养的天干四死士之一,位列丙位。
而你父亲王绣,死于陈之豹之手。”
青鸟一贯冷淡的面容骤然变色。
箫宇怎会知晓她死士的身份?又怎知父亲丧命于陈之豹?这些隐秘如深潭暗流,他究竟从何得知?父亲当真死于那人手中吗?
“陈之豹……真乃杀父仇人?”
青鸟急声追问。
“自然。”
青鸟面色冰寒,摇头道:“不可能。
陈之豹绝非我父亲对手,他杀不了父亲。”
“莫忘了北凉军势。”
箫宇语气淡然,“纵使你父亲武功卓绝,面对万千兵马合围,又能抵挡几时?”
实则箫宇并不确知当年细节——究竟是陈之豹独自出手,还是调遣大军围剿?他不过依循所知碎片,拼凑出这番说辞。
青鸟攥紧双拳,陷入沉默。
她渐觉箫宇所言非虚。
身为徐凤年死士丙位之事,天下唯徐骁一人知晓,连徐凤年本人都蒙在鼓里。
箫宇既能道破此秘,想必其余诸事,也非凭空捏造。
旁听的姜泥目露讶色。
她未曾想到,青鸟身世竟与自己如此相似——皆与北凉有着血海深仇。
命运弄人,她们竟先后成为仇人之子的贴身侍女与暗卫死士。
箫宇嘴角浮起一抹讥诮:“姜泥、青鸟,你二人真是一个比一个痴愚。
徐骁这老谋深算之辈,我倒要佩服他了——竟能将仇敌之女培育成忠心不二的侍女与死士。
一个对仇人之子暗生情愫,一个不惜性命护其周全,你们说,这是不是天大的笑话?”
两女闻言怒视箫宇。
痴愚?她们当真痴愚吗?
姜泥想起自己对徐凤年那份矛盾心境,确如陷入迷障。
可她终究是女子,亦有柔弱情肠,箫宇这般冷言讥讽,实在令人气恼。
青鸟面覆寒霜,目光如刃。
她不得不承认这份“痴愚”
——若早知父亲死于陈之豹之手,而陈之豹背后站着徐骁,她又岂会甘心为仇人效死?
“你们且在这院中好好思量。
往后是随我而行,还是继续追随仇人之子。”
箫宇言罢转身步出凉亭。
今日尚有要事待办:恒易即将押送擒获的墨家首领前来,西郊大营尚有五万秦军需他接管。
此外,还需寻觅一位善战的统兵之将——他不可能终日亲临军阵。
见箫宇离去,姜泥低声问青鸟:“往后……我们该如何?”
青鸟神色漠然:“我不会再追随徐凤年,也不再是他的死士。”
“我明白。
我也不愿再回北凉,不想再见他。
只是……”
姜泥咬了咬唇,“我们真要委身箫宇为妾吗?”
“即便不允,他会放我们走么?”
“不会!”
姜泥愤然道,“那个登徒子,绝不会轻易放手。”
青鸟缓缓坐下,眉间微蹙:“姜泥,或许箫宇只是戏言。
他身为贵族,又掌实权,想要何等女子不可得?”
姜泥轻轻瞥了青鸟一眼。
戏言?哪来什么戏言。
箫宇分明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好色之徒——想起他先前轻戳自己酒窝,又掌掴臀部的行径,姜泥耳根微热,心中暗骂不休。
青鸟低叹一声,提醒道:“即便离得开,你我又有何处可去?留在箫宇身边,恐怕已是眼下唯一的选择。”
姜泥轻轻颔首,眉间染着挥不去的倦意:“离了徐凤年,徐骁怎会放过我们?北凉王的刀,向来不留后患。”
“这便是命吧。”
另一道声音低低响起,像叹息,又像认命,“姜泥,我们走不掉的。”
“留下?”
姜泥喃喃重复。
若留下,往后便是漫长无尽的轻侮与折辱,皆系于箫宇一身。
可若离开——眼前唯见死路一条。
至于徐凤年……便到此为止罢。
她闭上眼,将那个名字从心底缓缓剥离。
往后种种,再无瓜葛。
厅堂深处,箫宇方才落座,便有护卫入内禀报:“公子,恒易将军到了,还押着一人。”
片刻,恒易带着一名被缚的男子踏入厅中,躬身行礼:“公子,擒得墨家头领一人,名为秦舞阳。”
恒易姿态恭谨,不敢有丝毫怠慢。
他深知这座别院背后代表着什么,先前护卫的警示更令他心头发紧。
“秦舞阳?”
箫宇眉梢微挑。
竟是此人。
墨家头领?他记忆中那该是燕地的游侠才对。
罢了,不过微末之辈,何必深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