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三刻,柳条巷早已陷入沉睡。巷子里听不到半点人声,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野狗的吠叫,和更夫沉闷悠长的梆子声。
沈家小院的灯火早已熄灭。沈清辞完成了第十遍《大学》的抄写,手臂酸麻,眼皮沉重,几乎是刚沾枕头就陷入了黑甜的梦乡。梦里,他似乎还在跟周夫子辩论“君子不器”,夫子的胡子气得根根直立,像一只暴怒的山羊……
“咚、咚咚。”
不轻不重的敲门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沈清辞翻了个身,没醒。
“咚、咚咚咚。” 敲门声稍急了点。
沈柏和王氏那屋先亮了灯,传来窸窸窣窣的穿衣声和压低的话语:“这么晚了,谁啊?”
沈柏提着盏昏暗的油灯,披着外衣,小心翼翼地走到院门后,隔着门板问:“谁?”
门外是一个刻意压低的、带着公门人特有腔调的声音:“可是沈清辞沈童生家?县衙陈大老爷有请。”
县衙?陈大老爷?县令?!
沈柏手一抖,油灯差点掉地上。王氏也跟了出来,听到“县衙”二字,脸色瞬间白了。深更半夜,县太爷派人来找儿子,能有什么好事?莫不是……莫不是辞儿在外面闯了什么滔天大祸?
“官、官爷,不知我家小儿……”沈柏声音发颤。
“莫慌,”门外那人似乎知道里面人的恐惧,语气放缓了些,“不是坏事。大人看了沈童生的月考策论,有些话想问。速请沈童生起身,随我去后衙。大人还在等着。”
不是坏事?看了策论?
沈柏和王氏面面相觑,惊疑不定。但县令相召,岂敢怠慢?沈柏连忙道:“官爷稍候,这就唤他起来!”
沈清辞被父亲从被窝里摇醒,听明白缘由后,残存的睡意瞬间烟消云散。
县令看了他的策论?深夜召见?
周夫子那张怒不可遏的脸在脑海中闪过。那篇被批为“胡言乱语”、“怪力乱神”的策论,竟然落到了县令手里?是福是祸?
他快速穿好那件最体面的青布直裰,用冷水抹了把脸,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清醒些。王氏忧心忡忡地往他怀里塞了两个还温热的馍馍:“夜里冷,垫垫肚子……儿啊,见了大老爷,好好回话,千万别再……再说那些怪话了……”
沈清辞点点头,安抚地拍了拍母亲的手,转身拉开了院门。
门外站着两个穿着皂隶服色的公人,一个提着灯笼,另一个空着手,面容在晃动的光影里看不真切,但态度还算平和。见到沈清辞,提灯笼的那个点了点头:“沈童生?请随我们来。”
没有多余的话,三人沉默地走入漆黑的巷子。灯笼昏黄的光晕只能照亮脚下几步路,更远处是浓得化不开的夜色。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响,更添几分肃杀与神秘。
沈清辞的心一点点往下沉。这阵仗,实在不像是什么“好事”。他的大脑飞速运转,回忆着策论里的每一个字句,分析着可能触怒官长的雷点。是“统筹”太像匠语?是“详考数据”冒犯了天意?还是那隐约的“流程管理”思想太过离经叛道?
县衙的后门悄无声息地打开,又关上。穿过几重寂静的院落,皂隶将他引到一处亮着灯的书房外。
“沈童生,请。大人在里面。”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迈步而入。
书房不大,陈设简朴。靠墙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塞满了各种书籍和卷宗。当中一张宽大的书案,案上笔墨纸砚齐全,一盏精致的铜灯吐着明亮的火焰。案后,坐着一位四十余岁、面容清癯的官员,正是县令陈廉。他未着官服,只穿了一身藏青色的家常直裰,但那股久居人上的威仪,依旧在不经意间流露。
沈清辞不敢细看,上前几步,恭恭敬敬地长揖到地:“学生沈清辞,拜见县尊大人。”
“免礼。”陈廉的声音平和,听不出喜怒。他手里正拿着几张纸,沈清辞眼尖,认出那正是自己月考的策论试卷,边缘那几点朱红的溅痕在灯光下颇为刺眼。
“看座。”陈廉指了指书案侧下方的一张圆凳。
“谢大人。”沈清辞小心翼翼地坐下,只坐了半边凳子,腰背挺得笔直,手心却微微有些出汗。
书房里一时间只剩下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陈廉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手指慢慢摩挲着那份试卷,目光落在上面,又似乎在透过纸张思考着什么。
这沉默比责问更让人难熬。沈清辞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咚咚跳动的声音。
终于,陈廉抬起头,目光如实质般落在沈清辞脸上。那目光并不锐利,却深邃,带着审视和探究。
“沈清辞,”陈廉开口,语气依旧平淡,“你这篇《治水论》,本官看了三遍。”
沈清辞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开篇所谓‘统’与‘筹’,何解?”陈廉问。
来了。沈清辞定了定神,强迫自己用最稳妥、最“古雅”的方式回答:“回大人,学生妄以为,治水如治国,千头万绪,若无一总揽全局之‘统’,则政出多门,事倍功半;若无一分派得当之‘筹’,则人力物力虚耗,难得其效。故‘统筹’者,乃总其事而谋其宜之意。”
陈廉不置可否,手指往下移了一行:“这里,‘察勘、方略、备料、监理,四者循环,如环无端’——此说颇有新意。似有章法,然本官遍览古籍,未见前人如此明确归纳。你从何处得来此论?”
沈清辞背后瞬间沁出一层冷汗。他大脑急转,电光石火间,一个念头闪过——不能说实话,但可以找一个“安全”的、符合古人认知的托词。
“回大人,”他垂下眼帘,声音放缓,带上几分恰到好处的迟疑与恭敬,“此乃……学生梦中所得。”
“梦中?”陈廉眉毛微挑。
“是。学生前些时日因病昏沉,恍惚入梦,见一白须老翁于水畔执杖而言,提及治水之道,首尾相衔,循环不息。学生醒后,依稀记得‘计划、执行、检查、改进’八字真言,然其语甚朴,学生便依此意,演绎为‘察勘、方略、备料、监理’四环。”沈清辞一边说,一边观察陈廉的神色。梦中得授,是古代解释“奇遇”或“天启”的经典套路,虽玄乎,但往往能被接受,且无从查证。
陈廉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问:“那老翁可曾言及,‘PDCA循环’又是何物?”
轰——!
沈清辞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他猛地抬头,撞上陈廉平静却深不见底的目光,那双眼睛里,似乎有一丝极淡的、近乎玩味的探究。
PDCA!他差点写在卷子上、最后关头改为“声气相连”的现代管理术语!陈廉怎么会知道?是看到了涂改前的残留墨痕?还是……他竟能猜到自己原本想写什么?
冷汗,这次是真真切切地从额角滑落下来。书房里明明不热,他却感到一阵燥热和心悸。
“大、大人……”沈清辞喉头发干,声音都有些变了调,“学生……学生不知此为何物。或是学生梦中混沌,听错了音,记岔了字……”
陈廉看了他一会儿,忽地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让沈清辞的心跳得更快了。
“不知便不知罢。”陈廉不再追问,将试卷放在一旁,话题陡然一转,“沈清辞,若本官现在给你一个机会,命你治理本县东郊年年泛滥的清水河,你当如何?”
话题转得太快,沈清辞愣了一下,但治水正是他“研究”过的,几乎是本能地,他脱口而出:“回大人,学生以为,当先做调研。”
“调研?”陈廉重复了一遍这个稍显陌生的词。
“呃,便是详加访查。”沈清辞立刻纠正,“需亲临河畔,勘验水文地势,访问两岸老农河工,了解历年水势涨落规律、溃堤之处、受害田亩。知其症结,方能对症下药。而非仅凭图册或前人记述,便妄下断论,盲目兴工。”
他说得顺了,语气也渐渐恢复平稳,甚至带上了一点论述时的自信:“学生听闻清水河之患,在于上游林木伐尽,泥沙俱下,淤塞河道;中游河道弯曲,泄水不畅;下游堤防单薄,年久失修。若不经实地访查验证,分清主次,则投入再多人力物力,恐亦如扬汤止沸,徒劳无功。”
陈廉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书案上轻轻敲击。书房里只剩下沈清辞清朗的声音和那规律的、轻微的叩击声。
直到沈清辞说完,陈廉才缓缓开口:“‘调研’……‘访查’……嗯,言之有理。纸上谈兵,确为大忌。”他顿了顿,目光重新变得幽深,“周夫子批你‘文句怪诞,思想驳杂,不合圣贤之道’。你以为然否?”
终于问到了最核心的评判。沈清辞沉默片刻,再次起身,拱手躬身:“夫子教诲,学生谨记。学生才疏学浅,妄议大事,行文或有不当,冲撞了圣贤文章体统。然……”
他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学生以为,圣贤之道,在于济世安民。若言论能切中时弊,方法能稍解民困,纵使言辞朴拙,不合于某些章法,其心或亦可鉴。治水如此,其他事,想必亦然。”
他没有直接反驳周夫子,而是巧妙地将评判标准从“是否符合经典章法”转移到了“是否有利于实务民生”。这是一个非常冒险的辩解,但也可能是唯一能在陈廉这样的务实派官员面前,为自己那套“怪论”争取一线生机的说法。
陈廉久久没有言语。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越过沈清辞,似乎看向了更远的地方。铜灯的光芒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让他的表情显得更加难以捉摸。
时间一点点流逝,沈清辞保持着躬身的姿势,心跳如擂鼓。他不知道这番辩解是会让县令觉得他冥顽不灵,还是会有一丝别的可能。
终于,陈廉动了。他坐直身体,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淡,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夜深了,你回去吧。”
沈清辞直起身,有些愕然。这就……结束了?没有训斥,没有肯定,也没有任何明确的指示。
“今日所言,出你之口,入我之耳。”陈廉拿起那份策论试卷,随手放进了一摞公文下面,语气不容置疑,“月考成绩,自有县学定规。你且安心备考县试。去吧。”
“是,学生告退。”沈清辞压下心中无数疑问,再次行礼,慢慢退出了书房。
门外,那个提灯笼的皂隶还在等着,一言不发地将他引出县衙后门。
站在空旷无人的街道上,夜风一吹,沈清辞才发觉自己里衣已被冷汗浸透,冰凉地贴在背上。他回头望了一眼在夜色中沉默矗立的县衙轮廓,那一点书房灯火已然熄灭。
深夜召见,突如其来,又戛然而止。
陈廉到底怎么看他的策论?那句“PDCA”是试探还是警告?“先做调研”的回答是合格还是冒失?最后那番关于“济世安民”的辩解,县令又听进去了几分?
一切都没有答案。
只有怀中母亲塞的馍馍,还残留着一点微弱的余温。
沈清辞握紧了拳头,又缓缓松开。他转身,朝着柳条巷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去。
不管怎样,县试还在那里。县令的态度暧昧不明,但至少,没有立刻把他拖下去打板子,也没有禁止他考试。
这或许,就是今晚最好的消息了。
至于那篇惹祸的策论,和县令深不可测的目光……
他抬头,望向漆黑的夜空,几颗寒星稀疏地闪烁着。
路还长,且走着看吧。至少,他好像……在县令那里,挂上号了。
是福是祸,谁又说得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