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更新时间:2026-01-23 05:22:59

案首的风光尚未在柳条巷沈家小院完全沉淀,县衙的皂隶又一次在黄昏时分叩响了门环。

这次不是深夜,来的也不是寻常衙役,而是陈廉身边一位姓李的贴身长随,态度客气了许多:“沈案首,县尊大人有请,请您过府一叙。”

沈柏和王氏又是一阵紧张,但听到“案首”的称呼和长随恭敬的态度,心下稍安。沈清辞换了身干净衣裳,跟着长随再次踏入县衙。

这一次,不是在书房,而是在后衙一处小巧雅致的花厅。厅内陈设简单,几盆兰草点缀,更显清幽。陈廉已换下官服,穿着一身家常的深色直裰,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茶盏,神态比上次夜间所见更为舒缓。

“学生沈清辞,拜见县尊大人。”沈清辞依旧礼数周全。

“免礼,看座。”陈廉放下茶盏,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恭喜沈案首,蟾宫折桂。”

“大人谬赞,学生侥幸。”沈清辞谨慎应答。

“侥幸?”陈廉微微摇头,“你那篇《治秽论》,本官与几位阅卷官反复商讨过。墨义精熟,自是根基;诗赋平平,亦无大碍;唯独这策论……”他目光落在沈清辞脸上,“‘别开生面,用词奇崛’,评语你也看到了。争议不小啊。”

沈清辞心头一紧,垂首道:“学生年轻识浅,行文或有孟浪之处……”

“然切中时弊。”陈廉接过话头,语气加重,“这四字,是本官亲笔所加。”

沈清辞猛地抬头,看向陈廉。

陈廉迎着他的目光,缓缓道:“临川县街巷脏乱,非止一日。历任县令,或视而不见,或苦无良策。你文中所谓‘设公厕’、‘定时收垃圾’、‘严罚与教化并举’,虽言辞直白,甚至有些……粗疏,但条理清晰,直指要害,且确有可行之处。尤其这‘长效机制’四字,深得吾心。”

他顿了顿,问道:“你既在文中提出,想必已有更具体的想法。若真让你来操办此事,在县城推行你这套‘公共卫生’之法,你当如何入手?钱从何来?人从何出?又如何让百姓接受,不至引发民怨?”

这是正式的考校了。不再是上次深夜那种带着试探的闲聊。

沈清辞精神一振。他知道,机会来了。案首是名,此刻才是实。

他略一沉吟,整理思路,然后从容答道:“回大人,学生以为,此事当分三步走。第一步,调研与选点。”

他从怀中取出那张早已准备好的“县城改造规划图”草稿——这是他来之前就揣在身上的,以备不时之需。他走上前,将图纸小心地铺在陈廉旁边的茶几上。

陈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身体微微前倾,看向那张画满了线条、符号和简单标注的图纸。

“大人请看,”沈清辞指着图纸,“学生以为,不宜一开始就全面铺开,当择一两条街道试点。学生建议选西街。原因有三:其一,西街商铺林立,人流密集,脏乱问题最显,整治效果也最易被感知;其二,商户多为求财,环境整洁利于经营,推行阻力或较小;其三,街道规整,便于管理。”

陈廉看着图纸上西街区域被特意标出的几个点,点了点头:“嗯,有理。继续。”

“第二步,筹措与实施。”沈清辞继续道,“钱粮人力,可分几部分筹措。建公厕、置办清扫工具等初始花费,可由县衙出一部分,再劝导西街商户捐助一部分——可明言此为‘公益’,捐助者姓名可勒石于公厕旁,或张榜表彰,以资鼓励。日常清扫管理,可雇请县城中贫苦老弱或诚实可靠之人,给予一定工钱,钱源可从试点成功后,酌情向商户征收少量‘清洁捐’,或从县衙日常开支中划拨一部分。关键是要账目公开,每一文钱用在何处,让商户百姓看得明白。”

他顿了顿,补充道:“甚至,可试行‘谁受益,谁出资’原则。商户们最是精明,若真见到街道整洁后客源增多,想来也愿意付出些许。”

“第三步,定规与推广。”沈清辞指向图纸上关于管理制度设想的区域,“试点之初,就需明文公告:公厕使用规矩、垃圾投放时间地点、禁止随意便溺倾倒等。并设专人(如坊长、街正)负责巡查劝导。同时,印制简单告示,说明洁净利于防病、营商、宜居的道理,在街头巷尾张贴,并由社学蒙童诵读宣传,潜移默化。”

“以三月为期。”沈清辞最后总结,“试点期间,详细记录:投入钱粮多少,雇役几人,清扫次数,百姓商户反应,乃至可粗略统计试点街道与其它街道同期病患人数有无差异。有效,则总结经验,完善规章,逐步推广;无效或有弊,则及时调整或停止。如此,进退有据,风险可控。”

一番话说完,条理分明,环环相扣,既有宏观规划,又有微观操作,甚至考虑了风险控制和效果评估。

陈廉久久没有说话,只是目光在那张略显稚嫩却充满巧思的图纸,和眼前这个目光清亮、侃侃而谈的少年脸上来回移动。

花厅里安静下来,只有更漏滴水声,清晰可闻。

许久,陈廉才轻轻吐出一口气,手指在图纸上“西街”的位置点了点:“沈清辞,你可知,此事若成,你便是开了本朝先例,或许能造福一方;若败,或中途生变,你这首倡之责,乃至案首功名,都可能受牵连。”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

沈清辞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学生知道。然学生更知,读书人所学,当用于世。既有想法,又有大人支持,若因畏难惜身而退缩,学生愧对圣贤教诲,亦愧对此番案首之名。学生愿立军令状,若因学生筹划不力,导致试点失败,引发民怨或浪费公帑,学生……自愿承担一切后果。”

他没有说承担什么后果,但语气中的决绝,清晰可辨。

陈廉深深地看着他,眼神复杂。有欣赏,有考量,也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动容。最终,他缓缓靠回椅背,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击了几下。

“军令状就不必了。”陈廉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本官可以给你这个机会。但,不是现在。”

沈清辞一怔。

“你方才所言,甚好。然皆是你一家之言。”陈廉道,“西街商户数十家,背景各异,心思不同。你若真想让此事推行下去,光有本官首肯还不够。需让他们也看到利害,心甘情愿配合,至少不强烈反对。”

他端起已经微凉的茶,呷了一口:“三日后,本官会在县衙二堂召集西街主要商户及几位乡绅耆老,商议此事。届时,由你出面,向他们讲解你的方案,回答他们的疑问。若能说服大半,本官便准你以‘生员’身份,协理此事,在西街先行试点。”

他放下茶盏,目光如炬:“沈清辞,你可敢当众陈说?可敢面对那些可能比周夫子更难说服的商贾耆老?”

当众陈说?面对商户乡绅?

沈清辞的心跳漏了一拍。这比写策论、应对县令考校要难得多。那些人,看重的是实利,是自家生意,对空谈道理最不耐烦,也最精明现实。

但他只是犹豫了一瞬,便再次拱手,声音坚定:“学生,敢。”

“好。”陈廉脸上露出一丝真正的笑意,“那便回去好好准备。三日后,本官拭目以待。”

第二次召见,就此结束。

沈清辞走出花厅时,暮色已浓。晚风带着凉意,却吹不散他心头那团越烧越旺的火。

案首是起点。

而三天后的那场“会议”,或许将是他真正用现代思维,去触碰这个时代现实利益格局的第一步。

挑战,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