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仓库B-7的真相
旧港区在午夜像一片被遗忘的骨骸。
废弃的码头伸向黑色海面,木板腐烂断裂,踩上去发出呻吟般的吱呀声。仓库B-7在第三排最深处,铁皮外墙爬满锈迹,唯一完好的窗户用木板钉死,缝隙里透出微弱的光。
苏铭站在仓库门前时,距离守夜人给的时限还剩十七分钟。
他的手环显示:【道德值:87.1%】。这个数字在过去几小时里又下降了0.3%,没有任何触发事件,只是时间在流逝——借贷协议的每日衰减开始了。像沙漏,像生命倒计时。
他推开门。
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仓库内的景象缓缓展开。
不是想象中的秘密基地。没有高科技设备,没有武装人员,只有空旷的水泥地上摆着十几把折叠椅,围成一圈。椅子上坐着形形色色的人:有穿工装服的中年男人,指甲缝里嵌着油污;有戴眼镜的年轻女孩,怀里抱着破旧的平板电脑;有白发苍苍的老太太,编织着什么织物。
总共九个人。他们头顶的情绪数值都很低,大多在几百徘徊,但有一个共同点——所有数值都稳定得可怕,几乎没有波动。
守夜人站在圆圈中央,还是那身灰色西装。看见苏铭,他点点头:“准时。”
“这里就是心流的总部?”苏铭环视四周。墙上贴着泛黄的海报,是十几年前的“反对情绪商业化”游行照片。
“总部在每个人的脑子里。”守夜人示意他坐下,“我们不需要物理据点。这里只是碰头的地方。”
苏铭选了靠边的椅子坐下。他能感觉到九双眼睛的注视,不锐利,但沉甸甸的。
“首先,确认你的状态。”守夜人拿出一个巴掌大的仪器,对准苏铭扫描。屏幕上跳出数据流:【道德值:86.8%】【情绪绝缘系数:99.3%】【系统版本:V1.0(可升级)】。
“86.8%。”守夜人皱起眉,“比昨晚又降了。你做了什么?”
“借贷。”苏铭简短地说。
折叠椅上的众人交换眼神。那个编织的老太太叹了口气:“又一个被逼到绝路的。”
“借贷协议,每日扣除5%道德值作为利息。”守夜人放下仪器,“十八天后归零。你知道归零的后果吗?”
“成为系统傀儡。”
“比那更糟。”戴眼镜的年轻女孩开口,声音很轻,“道德值归零后,你会变成‘情绪黑洞’。不是不能产生情绪,而是会无意识地吸收周围所有人的情绪——喜悦、愤怒、悲伤,一切。最后你所在的地方会成为情感真空区,半径一百米内的人都会变成空心人。”
苏铭想起地下竞技场里那个背诵股市代码的男人。原来那不是终点,只是开始。
“所以你们要帮我?”他问。
“我们要拯救每一个还有救的宿主。”守夜人说,“但前提是,你愿意加入我们,关闭这个系统。”
“怎么关闭?”
守夜人打了个手势。年轻女孩操作平板,仓库墙壁上投影出复杂的结构图——全球情绪金融系统的全貌。金字塔结构,最底层是七十亿普通人的情绪账户,中间是交易所、银行、监管机构,顶层是七情财阀,而塔尖的位置,是一个黑色的菱形图标。
“系统的核心服务器,代号‘情感深渊’。”守夜人指向塔尖,“物理位置未知,但有七个接入点,分别由七情财阀掌控。喜氏掌控喜悦端口,哀宗掌控悲伤端口,以此类推。”
“后门就在服务器里?”
“后门是一个程序指令,散布在七个端口里。”守夜人调出另一张图,显示七个光点分散在世界各地,“需要同时激活七个端口的指令,才能打开后门,强制关闭整个系统。而激活指令的钥匙,就是宿主的道德值——必须达到90%以上,并且自愿献出全部道德值作为‘人性密钥’。”
苏铭盯着那个黑色菱形。那就是一切痛苦的源头。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还有道德值,而且你是‘情绪绝缘体’。”说话的是那个工装服男人,声音粗哑,“绝缘体意味着你能进入端口而不被情绪污染。普通人靠近端口,瞬间就会被海量情绪数据冲垮意识。”
老太太停下编织,抬头看苏铭:“孩子,你知道情绪绝缘体质是怎么来的吗?”
苏铭摇头。
“是系统筛选的结果。”老太太的声音很温和,但内容冰冷,“每十万人里会有一个先天情感淡漠者。系统会选择这些人作为潜在宿主,因为他们不会被情绪干扰判断,最适合做套利交易。你们是被设计好的工具。”
仓库里安静了几秒。远处传来海浪声。
“我母亲呢?”苏铭问,“她不是绝缘体,为什么会被选为实验体?”
守夜人调出一份档案。投影上出现母亲年轻时的照片,还有密密麻麻的数据。
“李淑华,52岁,先天‘高情感共鸣者’。”他念着数据,“她的情绪纯度是普通人的三倍,尤其是悲伤类。哀宗一直在寻找这样的优质情绪源,用作‘悲恸提取’实验。而你觉醒为宿主后,他们自然盯上了你母亲——既可以用她控制你,又可以产出高纯度悲伤,一举两得。”
“EMA为什么配合他们?”
“因为EMA的高层,早就被七情财阀渗透了。”年轻女孩插话,调出一份转账记录,“过去五年,EMA七位高层中的五位,在海外账户收到过来自财阀的秘密汇款。你以为的监管机构,其实是财阀的收银台。”
苏铭感到一阵恶心。不是生理上的,是认知上的——整个世界都在塌陷,露出下面腐烂的结构。
“所以你们要推翻这一切。”他说。
“不,我们要关闭这一切。”守夜人纠正,“推翻意味着建立新秩序,但我们不想要任何秩序。我们只想把情绪还给人自己,让喜怒哀乐重新成为情感,而不是货币。”
“这可能吗?系统已经运行了十几年,整个人类社会都建立在情绪金融上。关闭它,经济会崩溃,社会会混乱——”
“经济已经要崩溃了。”工装服男人打断他,“小姑娘,给他看预测模型。”
年轻女孩调出一个动态图表。全球情绪储备曲线从二十年前开始上升,五年前达到峰值,然后陡峭下降。现在的位置,已经接近红色警戒线。
“按照当前的开采速度,三年后,全球情绪储备将跌破‘情感荒漠化’阈值。”女孩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届时,系统会自动启动‘核心情感强制征收’——也就是抽走每个人的爱、希望、良知,作为最后的燃料。到那时,人类文明就结束了。”
图表上,三年后的位置标着一个骷髅图标。
“七情财阀知道这个预测吗?”苏铭问。
“他们不仅知道,还在加速开采。”守夜人说,“因为他们要在系统崩溃前,囤积尽可能多的情绪资源。就像知道船要沉了,拼命抢救生艇的人。”
老太太又开始编织,毛线针发出轻微的咔哒声:“我们试过公开数据,但媒体被财阀控制。试过游行,参与者被标注为‘反社会情绪’,信用评级归零。试过黑客攻击,但系统的防火墙太厚。最后我们发现,唯一可能从内部关闭系统的人,就是宿主——系统的管理员,也是系统的囚徒。”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苏铭身上。
“我需要做什么?”苏铭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守夜人调出任务清单:“第一,在十八天内把你的道德值提升到90%以上。第二,找到并接触七个端口。第三,在合适的时间,同时激活它们。”
“提升道德值的方法?”
“行善。”老太太简单地说,“不是交易,不是算计,是纯粹的行善。帮助他人,不求回报。系统会把这视为‘人性复苏’,缓慢恢复道德值。但注意——必须是真心的。系统能检测到伪善。”
苏铭苦笑。在这样一个世界里,纯粹的行善比掠夺更难。
“七个端口的位置?”他继续问。
“我们知道其中三个。”年轻女孩调出地图,“喜悦端口在喜氏集团总部顶层,愤怒端口在怒焰军工的地下实验室,悲伤端口在哀宗的情绪提炼厂。另外四个——恐惧、爱、憎、欲——位置不明,需要你自己找。”
“怎么找?”
“端口会散发特殊的情绪波动。你是绝缘体,感受不到,但系统可以。”守夜人指了指苏铭的眼睛,“当你靠近端口一公里范围内,系统界面会显示‘高浓度情绪源’的标记。”
苏铭调出系统,果然在设置里找到一个隐藏选项:【端口探测(未激活)】。
“激活它需要什么?”
“需要你先接触一个已知端口。”守夜人说,“所以我们给你的第一个任务,就是潜入哀宗的悲伤提炼厂,接触悲伤端口。顺便,拿到他们非法实验的证据。”
“什么时候?”
“明晚。”守夜人看了眼时间,“哀宗每周五凌晨三点会进行大规模情绪提取,那时安保最薄弱。我们会给你提供路线图和干扰器。”
年轻女孩递过来一个U盘:“里面是提炼厂的建筑图、巡逻时间表,还有情绪干扰器的使用说明。干扰器可以暂时屏蔽监控和情绪探测器,但只有十五分钟效果。”
苏铭接过U盘。金属外壳冰凉。
“如果我被抓了呢?”
“你不会被抓。”工装服男人站起来,露出左臂——那是机械义肢,关节处有细密的电路纹路,“因为我们有人在外面接应。我,老陈,前EMA特种反应部队的。退伍后才发现,当年我保护的是什么东西。”
他握紧机械手,指关节发出轻微的液压声。
“但更重要的是,”守夜人补充,“如果你真的被抓,我们会启动B计划——公开哀宗的所有罪证。虽然这会导致全面战争,但至少能拖住他们。”
“B计划会死很多人。”老太太轻声说。
“所以最好别用B计划。”守夜人看着苏铭,“你能做到吗?”
苏铭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投影上母亲的档案照,看着那个黑色菱形的系统核心,看着仓库里这九个试图对抗整个世界的人。
他们的情绪数值都很低,但出奇地稳定。不是因为情感淡漠,而是因为信念——一种无法被系统量化的东西。
“我还有个问题。”苏铭说,“为什么你们愿意相信我?一个刚认识不到二十四小时,而且道德值在不断下降的人。”
九个人互相看了看,最后守夜人开口:
“因为三年前,我们也相信过另一个宿主。他叫林默,道德值初始95%,承诺会帮我们关闭系统。”他顿了顿,声音里第一次出现情绪波动,“但他最后选择了另一条路——和财阀合作,成了喜氏的首席套利师。现在他的道德值是3%,住在全情绪防护的别墅里,每天靠注射人造情绪维持基本人性。”
“林默……”苏铭想起这个名字,在财经新闻里见过。喜氏集团的明星交易员,号称“情绪股神”。
“我们错了第一次,不想错第二次。”守夜人说,“但数据显示,你是不同的。你在明知风险的情况下,还是选择帮陈大强,还是选择来这里。这说明你心里还有东西没被系统磨掉。”
老太太补充:“而且你母亲的情况,让你不得不站在财阀的对立面。这是悲剧,也是契机。”
苏铭低下头。手环上的道德值数字还在缓慢跳动:【86.7%】。
每分每秒都在流失。
“我加入。”他说。
仓库里响起轻微的叹息声,像是松了一口气。
守夜人伸出手:“欢迎加入心流。记住,我们的目标不是摧毁财阀,不是颠覆政府,只是关闭那个系统。之后的世界会怎样,交给活着的人去重建。”
苏铭握住那只手。很凉。
“现在,你需要一个代号。”年轻女孩说,“在组织里,我们都用代号。”
“你们叫我什么?”
九个人交换眼神,最后守夜人说:“‘守夜人’是我,‘织女’是老太太,‘扳手’是老陈,‘键盘’是这姑娘。你嘛……我们叫你‘绝缘体’,或者‘钥匙’。”
“钥匙?”
“打开后门的钥匙。”织女老太太微笑着说,“也是打开新世界的钥匙。”
会议又持续了一小时。键盘详细讲解了提炼厂的安保系统,扳手演示了干扰器的用法,守夜人制定了撤离路线。最后,所有人起立,手叠在一起——一个简单而古老的仪式。
“为了一个情感自由的世界。”守夜人说。
“为了一个情感自由的世界。”其他人重复。
苏铭也跟着说。这句话很轻,但在空旷的仓库里,有回声。
散会后,其他人陆续离开,像水滴融入夜色。最后只剩下苏铭和守夜人。
“还有件事。”守夜人从西装内袋取出一个小玻璃瓶,里面是淡金色的液体,“这是‘希望浓缩剂’,纯度85%。你母亲的悲恸印记,可以用这个中和。”
苏铭接过瓶子。液体在玻璃后微微发光,像被囚禁的阳光。
“很贵吧?”
“无价。”守夜人说,“这是我们最后一份库存。但如果你能成功,它的价值就实现了。”
“谢谢。”
“不用谢。这是投资。”守夜人走向门口,“明晚十一点,东区垃圾转运站见。扳手会在那里等你。”
他推开门,海风灌进来,带着咸腥味。
“对了,”守夜人在门外回头,“陈小雨的手术是明天上午十点。如果你想做点什么,最好在手术前。”
门关上。
苏铭独自站在仓库里。投影已经关闭,只剩一盏孤灯在头顶摇晃。他在椅子上坐了很久,看着手里的金色小瓶。
希望。
在这个世界里,希望有浓度,有纯度,有价格。
但这一瓶,标签上写着:无价。
凌晨两点,苏铭回到医院。
母亲还在睡,但睡得很不安稳。监控盒子上的指示灯频繁闪烁,显示她的情绪波动剧烈——悲恸印记在持续发酵。
他轻轻打开小瓶,按守夜人说的,滴了三滴在母亲嘴唇上。
液体渗入,几乎瞬间,母亲紧皱的眉头舒展开了。呼吸变得平稳,监控指示灯也缓和下来。
系统扫描显示:【悲恸印记活性下降至41%】【希望注入,中和进度23%】。
有效。
苏铭坐在床边,握住母亲的手。她的手很暖。
手机屏幕亮起,是小夜的信息:“陈大强在医院天台,状态很糟。你要不要来看看?”
苏铭看了眼母亲,轻轻起身。
天台上,陈大强坐在栏杆边,手里拎着半瓶白酒。风吹乱他的头发,背影在夜色里像一块即将崩塌的岩石。
苏铭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她签了同意书。”陈大强没回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我看着她签的。护士说,净化后她可能不记得我,不记得她妈,不记得自己为什么活着。但能活下来。”
“你女儿知道后果吗?”
“知道。”陈大强灌了一口酒,“她说:‘爸爸,如果我忘了你,你就重新告诉我你是谁。一遍不行就两遍,两遍不行就一百遍。’”
他的肩膀开始发抖。
“她才十三岁。”他说,“十三岁的孩子,不该说这种话。”
苏铭没有说话。有些痛苦没有言语能触及。
“比赛的事,谢谢。”陈大强终于转过头,眼睛通红,“哀七没有怀疑。她以为我真的把你废了。”
“你女儿的手术费……”
“哀宗付了。”陈大强苦笑,“作为我继续为他们工作的预付金。接下来半年,我要帮他们收割至少五百单位的愤怒。高纯度,高价位。”
五百单位。按陈大强过去的效率,至少需要摧毁五十个人的情感核心。
“你可以拒绝。”
“然后呢?看着小雨死?”陈大强把酒瓶砸在地上,玻璃碎裂,“我试过正经工作,工地、快递、保安。一个月挣的钱,不够她一天的药费。这个系统……它设计出来,就是为了让穷人永远翻不了身。情绪金融?狗屁!它就是合法的高利贷,用你的情感做抵押!”
他站起来,对着夜空嘶吼,像受伤的狼。
苏铭等他发泄完,才开口:“如果我告诉你,有办法关闭这个系统呢?”
陈大强僵住。
“关闭……系统?”
“有一个组织,叫心流。他们在找系统的后门。”苏铭简单说了仓库的事,“我需要帮手。尤其是在哀宗提炼厂的任务。”
陈大强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疯了。”
“也许。”
“就算你成功了,系统关闭了,小雨的手术怎么办?那些靠情绪交易活着的穷人怎么办?整个经济崩溃,会死多少人你想过吗?”
“我想过。”苏铭也站起来,“但守夜人说,系统三年后会自动崩溃,到时会强制征收核心情感。那时候死的人更多,而且死得……更没有人性。”
陈大强沉默了。他低头看着地上的玻璃碎片,看了很久。
“你需要我做什么?”
“明晚,哀宗提炼厂,我需要一个内应。你在那里工作过,熟悉布局。”
“我是工作过,但那是三年前的事了。”陈大强摇头,“而且我现在是哀宗的‘签约收割者’,他们不可能让我接近核心区。”
“不用你进去。只需要在外部制造一点混乱,吸引安保注意力。十五分钟就够了。”
“什么混乱?”
苏铭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小装置——键盘给的干扰器升级版。
“情绪炸弹。”他说,“范围性释放高强度混乱情绪,能让半径一百米内的人暂时失去判断力。不会伤人,但足够制造混乱。”
陈大强接过装置,掂了掂:“如果我被抓了,小雨就没人管了。”
“所以你不能被抓。”苏铭看着他的眼睛,“我也会在外面接应你。任务完成,我们一起走。”
“凭什么信你?”
“凭我们都有想保护的人。”
这句话击中了陈大强。他肩膀垮下来,叹了口气。
“时间,地点。”
“明晚十一点,东区垃圾转运站。有人会给我们装备和路线图。”
陈大强点点头,把情绪炸弹塞进口袋。
“还有一件事。”苏铭说,“关于你女儿的手术……我有个想法,也许能保留她的记忆。”
“什么?”
“情绪干扰剂。”苏铭拿出昨晚比赛用的那支注射器,“这个可以制造短期情绪紊乱。如果在你女儿接受净化前,给她注射微量,可能会干扰净化效果。她可能会保留部分记忆,至少……记得你。”
陈大强眼睛亮了,但很快又暗下去:“风险呢?”
“可能会影响手术效果。情绪不稳定,麻醉和术后恢复都有风险。”
又是选择。又是赌。
陈大强抓了抓头发,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苍老了十岁。
“让我想想。”他说,“明天手术前,我给你答案。”
“好。”
两人在天台又站了一会儿。城市在脚下铺展,万家灯火,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人在笑,在哭,在爱,在恨——而这些,都变成了交易所屏幕上的数字。
“有时候我在想,”陈大强突然说,“如果没有这个系统,世界会是什么样?”
“会更糟,或者更好。”苏铭说,“但至少,喜怒哀乐是我们自己的。”
陈大强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你知道吗,小雨出生那天,我老婆大出血走了。”他声音很轻,“我抱着小雨在产房外面,哭得像个傻逼。那时候的悲伤,是真的悲伤。不是为了卖钱,不是为了换药,就是……难过。难过得要死。”
他顿了顿。
“现在如果有人问我,你女儿的命值多少悲伤?我能报出一个数字。八十二万,或者九十万,看市场行情。这他妈……真恶心。”
苏铭没有说话。有些话不需要回应。
凌晨三点,两人各自离开天台。陈大强回女儿病房,苏铭回母亲病房。
走到楼梯口时,陈大强叫住他:
“苏铭。”
苏铭回头。
“如果我明天没去转运站,”陈大强说,“就说明我选了另一条路。别怪我。”
“不会。”
陈大强点点头,消失在楼梯间。
苏铭回到病房,母亲还在睡。他坐在椅子上,打开系统界面。
【道德值:86.5%】
又降了0.2%。每过一小时,他就离人性更远一点。
他点开任务列表,新出现一条:
【心流任务:潜入哀宗提炼厂,接触悲伤端口】
【难度:极高】
【奖励:端口探测功能激活、哀宗罪证、道德值+?%(视完成度)】
【失败惩罚:死亡或被俘,道德值清零】
死亡,或者变成傀儡。
苏铭关掉界面,躺倒在陪护床上。天花板上有块水渍,形状像一张哭泣的脸。
他想起小时候,有一次发烧,母亲整夜没睡,用湿毛巾给他擦身体。那时候没有情绪监测,没有估值,爱就是爱,担心就是担心,纯粹得像水。
现在,如果他告诉别人这个故事,别人会问:“那你母亲那晚的‘担忧’纯度多少?市值多少?”
世界病了。
病到把人类最珍贵的东西,明码标价。
苏铭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一会儿。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但睡眠迟迟不来。
他想了很多事:母亲的治疗,陈小雨的手术,提炼厂的任务,系统的后门,道德值的倒计时……
最后,他想起了守夜人的话:“我们是守夜人,在长夜里等待黎明。也许黎明不会来,但等待本身,就是反抗。”
等待就是反抗。
苏铭在黑暗中睁开眼睛。
窗外,城市的光污染让夜空变成暗红色,看不见星星。
但他总觉得,在某片云后面,应该还有星光。
哪怕很微弱。
哪怕要等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