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道内壁的锈迹在黑暗中发光。
那不是锈——至少不是物理意义上的铁锈。林深指尖抚过坑洼的表面,冰冷的触感传来,同时涌入的是层层叠叠的数据流:出厂日期、维护记录、压力峰值、以及……逃亡者的留言。
【第七区地下管网,建造于新历37年,设计使用寿命:120年】
【3年前,第7次扩容,增加灵能过滤层】
【今日流量:异常。检测到未授权生命体征1,移动方向:西南】
林深收回手指。系统的追踪比他预想的快。
他背靠管道壁喘息,肺部火辣辣地疼。距离逃离检测中心已经过去两小时,但那种被看穿的感觉从未消失——渊瞳在看着他,他知道。不是用眼睛,而是用某种更本质的方式,就像月亮用引力标记潮汐。
“阅读数据层。”
他轻声说,然后世界改变了。
管道内壁的锈迹活了过来。那些棕红色的斑驳纹理开始流动、重组,变成一行行时间戳和文字:
【新历42年,工人陈大福在此休息,午饭是妻子做的烙饼。女儿今天生日。】
【新历51年,灵能者“渡鸦”留下刻印:向东三百米有通风口,但小心巡逻机械犬。】
【三个月前,一个孩子用石块刻下:妈妈被带走了,我好怕。有人看到请告诉第七区孤儿院的小米,我在这里等她。】
所有的留言,无论来自哪个年代,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检测中心地下。
林深闭眼消化信息。这不是巧合——逃亡者本能地会寻找城邦最深的秘密,仿佛那里藏着答案。而他,现在也成了他们中的一员。
脚步声从远处管道传来,带着水声回音。
他收起能力,潜入更深的黑暗。失去颜色感知的副作用还没完全消退,世界像是褪色的老电影,只剩下黑白灰的层次。但奇怪的是,他反而看得更清楚:不用被色彩干扰,纯粹的明暗对比勾勒出管道的每一个凹陷、每一处可能藏身的阴影。
逃亡教会他的第一课:失去,有时是另一种获得。
---
第一道灵能封锁门横在面前。
它看起来像普通的检修门,但门缝处流淌着淡蓝色的光纹——认知验证锁。没有正确权限的人试图通过,会被锁内灵能直接冲击大脑,轻则晕厥,重则认知紊乱。
门上的显示屏滚动着红字:
【区域:B-3机密层】
【访问要求:认知权限≥5】
【当前用户权限:0(未适配者)】
【建议:返回上层,等待引导员处理】
林深盯着那行字。如果是几个小时前,他会转身离开,接受自己“不配进入”的命运。但现在,他知道自己拥有另一种钥匙。
他伸出手,不是去推门,而是去触摸那些流淌的光纹。
指尖接触的瞬间,代码涌入脑海:
```
if (user.cognitive_permission >= 5) {
grant_access();
log_entry("授权访问");
} else {
deny_access();
deploy_cognitive_shock(0.3); // 30%强度的认知冲击
alert_security("未授权闯入尝试");
}
```
简单、直接、残酷的逻辑。城邦的一切都建立在这样的“如果-那么”之上:如果你有权限,你可以通过;如果你没有,你被惩罚;如果你是零适配者,你甚至不被视为完整的“用户”。
林深深吸一口气。
这不是强行破解——他没有那个力量。而是……修改。
他想象自己的意识像手术刀,切入那段代码。不是删除,不是覆盖,而是在条件语句中加入一个特例:
```
if (user.cognitive_permission >= 5) {
grant_access();
log_entry("授权访问");
} else if (user.cognitive_purity == 0) { // 新增条件
grant_access();
log_entry("零适配者特例通道,记录日志L-77");
} else {
deny_access();
deploy_cognitive_shock(0.3);
alert_security("未授权闯入尝试");
}
```
认知纯度为零。这是检测官给他的标签,是他被判定为“残次品”的依据。但现在,他把它变成钥匙。
门上的光纹闪烁了三下,从蓝色变成柔和的绿色。
【权限验证通过——特例通道L-77】
【欢迎访问,零适配者】
门无声滑开。
林深迈步进入的瞬间,代价降临。
颜色消失了。
不是逐渐褪去,而是突然抽离——就像有人拔掉了世界的色相插头。管道、墙壁、灯光,一切变成纯粹的黑白灰,像最老式的电影画面。更可怕的是,他意识到自己记忆中的颜色也在流失:他想回忆母亲头发的颜色,只得到“深色”的概念;想回忆天空,只有“明亮”的灰度。
他靠着墙壁滑坐在地,冷汗浸透后背。
三十秒。
他数着心跳,每一拍都像在黑白世界里的沉重鼓点。二十八、二十九、三十——
颜色像潮水般涌回。
绿色的指示灯,锈迹的棕红,管道深灰,他自己手背皮肤下的淡青血管。世界重新饱和,甚至比之前更鲜艳,仿佛在补偿那三十秒的剥夺。
林深颤抖着站起来。
修改现实需要代价。每一次使用能力,都会从他这里拿走一些东西。这次是颜色,下次是什么?温度?声音?还是……记忆本身?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必须继续前进。
---
路过一个未启用的清洗站时,林深停下了脚步。
巨大的观察窗后,是整齐排列的银色舱体——认知净化舱,每个都像棺材,但更光滑、更科技、更冷漠。全息屏幕上滚动着今日的待清洗名单,他一眼就看到了熟悉的名字:
【王桂花,67岁,认知适配度:2,症状:顽固性怀旧症,过度回忆旧时代】
【清洗方案:清除1980-2000年记忆段,植入新时代适应性模板】
【预计人格保留率:38%】
王奶奶。住在他隔壁的老人,总喜欢坐在门口晒太阳,给他讲“以前的天更蓝,星星更亮”的故事。上周她还偷偷塞给他一个烤红薯,说“你们年轻人总吃合成营养膏,没尝过真正的甜”。
现在她在名单上,成了一个需要“修复”的病例。
林深的手指按在观察窗上,留下雾气的指印。
操作台摊开着一本电子手册,页面停在《净化后护理指南》:
“清洗后对象可能出现暂时性身份混淆,建议用以下话术安抚:‘你只是做了个梦,现在梦醒了。’”
“如果对象持续追问被清除的记忆,可启动二级干预:植入‘那是不愉快的经历,忘记更好’的认知暗示。”
“注意:约5%的个体会出现‘记忆幽灵’现象——被清除的记忆以梦境或既视感形式回归。如发生,需立即安排二次清洗。”
手册边缘有一行手写的小字,可能是某个操作员的笔记:
“今天清洗了17号。她一直在哭,问我们为什么要拿走她孩子的脸。我按流程说了‘那是梦’。她安静下来,然后开始笑。笑得我毛骨悚然。”
林深猛地转身,不敢再看。
如果被抓到,这就是他的未来。不是死亡,是比死亡更可怕的东西——被温柔地、系统地、科学地抹去自我,然后塞进一个“合格公民”的模板里。
他们会清除他对父母的记忆,清除他能力觉醒的瞬间,清除“林深”这个名字背后的所有故事。然后给他植入新的记忆:你一直是个普通的低适配者,安分守己,感恩城邦的照顾。
愤怒像冰冷的火焰在胸腔燃烧。
但他现在什么也做不了。救不了王奶奶,救不了名单上那些名字,甚至可能救不了自己。
唯一能做的,是继续往下走。
去B-77号柜。去父亲留下的线索。
至少,他要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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检测中心地下三层比林深想象的更冷。
不是心理上的冷,是物理上的——温度计显示恒定的4℃。空气中有浓重的臭氧味,像暴雨前的闪电气息。灯光是苍白色的,均匀地洒在每个角落,没有阴影,也就没有藏身之处。
这里没有实体的柜子。
取而代之的是悬浮在空中的数据立方体,半透明,边缘流淌着流光。每个立方体内部都有微缩的全息投影在旋转:有的是人脸,有的是建筑模型,有的是抽象符号。它们安静地飘浮着,像水族馆里被定格的生命。
林深从它们之间穿过,呼吸在低温中凝成白雾。
B-77在最后一排。
他看到了守卫——不是人类,甚至不是机械。那是一个老人的半透明影像,穿着二十年前款式的实验室白大褂,坐在一个同样半透明的椅子上。老人低着头,像在打盹,但林深靠近到五米时,他抬起了头。
目光对视的瞬间,林深感到的不是敌意,而是……悲伤。
“阅读数据层。”
老人的影像上浮现出标签:
【名称:林清河(认知片段#7)】
【权限等级:守护者(绑定对象:B-77)】
【状态:稳定,已持续运行19年11个月】
【备注:此片段拒绝被归档,坚持执行守护任务】
林深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爸……?”
老人——或者说,父亲记忆的片段——缓缓站起身。他的动作有种数据特有的轻微卡顿,像信号不良的投影。
“你不该来,深深。”
声音直接传入脑海,不是通过空气振动。那确实是父亲的声音,但少了温度,多了电子音的质感。
林深喉咙发紧:“你知道我是谁?”
“我是你父亲留下的‘遗嘱’。”老人的影像微笑着说,笑容里有林深熟悉的那种疲惫的温柔,“一段拒绝被清洗的记忆。他们把我从主体里剥离出来,准备归档,但我……逃了一小部分到这里。”
“他们是谁?城邦?”
“是,也不是。”父亲走向B-77号数据立方体,伸手触摸表面,立方体亮起柔光,“是‘渊瞳计划’的遗产处理委员会。事故发生后,他们决定把所有相关记忆封存或清除。你母亲的记忆被完整归档了,她选择服从。我选择……留下这个。”
林深走近一步:“B-77里有什么?”
“一个坐标。”父亲转身看他,眼神复杂,“第一次渊瞳闪烁时,数据风暴的源头坐标。你出生那天的异常读数,整个事件的‘震中’。”
“为什么留给我?”
“因为只有你能去。”父亲的影像开始不稳定地闪烁,“你的免疫体质不是意外,深深。是我和你母亲设计的——我们用第一次闪烁的数据风暴,在你基因中写入了‘认知防火墙’。我们以为那会让你安全,但……”
“但有漏洞。”林深接话,“当我使用能力时,渊瞳会感知到我。”
父亲惊讶地看着他:“你已经知道了?”
“我猜的。从我修改门锁权限开始,就有种被注视的感觉。不是人类的眼睛,是……更庞大的东西。”
“是的。”父亲的影像更加暗淡,“防火墙保护你不被灵能侵蚀,但也让你在主动使用时,成为一个醒目的‘信号源’。就像在黑暗森林里点起火把。”
“那我该怎么办?”
“去找一个叫‘白’的人。她在巴别自由区的旧书巷。”父亲的声音开始破碎,像老式收音机失去信号,“她是第一次闪烁的另一个幸存者,但她……付出了代价。告诉她你是林清河的儿子,她会帮你。”
“爸,第一次闪烁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我的出生是设计的?”
影像剧烈闪烁,几乎要消失。父亲用最后的力量说:
“打开柜子,你会看到留言的全部。但要小心,深深——真相很沉重,可能压垮你。你也有权利选择不去看,去自由区做个普通人。这是我作为父亲,唯一能给你的……选择权。”
说完,影像彻底消散,化作飘散的光点。
只留下B-77号立方体,安静地悬浮着,表面浮现出三个浮动的问号。
---
柜子的打开方式不是物理的。
第一个问号亮起,声音直接询问:
【问题一:你相信眼睛看到的,还是数据描述的?】
林深思考了三秒。
“数据也会说谎。”
问号变成绿色。
【问题二:如果拯救世界需要抹除你爱的人,你选择?】
他想起母亲的脸,想起父亲消散前的眼神。这个问题像一把刀,剖开所有虚伪的“正确选择”。
“我找第三条路。”
第二个问号变绿。
【问题三:当你凝视深渊时,深渊也在凝视你。但你是谁?】
这是陷阱。林深瞬间意识到——如果回答“我是林深”,等于承认自我是固定不变的实体,会被系统判定为“低维认知”。如果回答“我是在凝视的人”,又落入二元对立的框架。
他沉默良久,直到问号开始闪烁红色倒计时。
“我是那个……决定是否要继续凝视的人。”
寂静。
然后第三个问号变绿,B-77号立方体从中间裂开,像一朵金属花绽放。中心悬浮着一个小小的全息投影仪,只有拇指大小,表面有磨损的痕迹。
林深拿起它。
投影自动启动,父亲的影像再次出现——但这次是二十年前的记录。更年轻,更锐利,眼睛里有研究者特有的狂热和不安。
“深深,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渊瞳计划’已经进入最终阶段,他们也找到了你。对不起,我们没时间了。”
影像中的父亲看了一眼镜头外,好像在确认什么。
“坐标指向‘遗忘之地’——第一次闪烁的核心实验区,现在被从地图上抹除的区域。那里封存着完整的实验记录:你的真实出生证明、你母亲的实验日志、以及……渊瞳最初被唤醒的记录。”
“但我要警告你:去那里很危险。遗忘之地在里世界第三层‘迷宫层’深处,你现在的能力进去,可能出不来。所以,你也可以选择另一条路:去巴别自由区,改个名字,忘记这一切。”
父亲的声音低下来,那是林深记忆中最温柔的语气:
“你母亲说,如果你选择真相,让我告诉你——她爱你,从设计你的基因序列那一刻就爱你。如果你选择平凡,也爱你,因为那是你应得的人生。”
影像闪烁,接近尾声。
“最后,关于白。她不仅是幸存者,她也是……实验的一部分。但她的记忆被清洗过,很多事她不记得了。如果她变得危险,如果她不再是现在的她——”
父亲停顿,痛苦的表情一闪而过。
“——你要有能力做出选择。就像我们当年不得不做的那样。”
投影结束。
林深握紧那个小小的装置,金属边缘硌疼掌心。
遗忘之地。母亲的心跳。白的失忆。父亲的警告。
所有这些碎片在脑海中旋转,试图拼成一个完整的画面,但总缺最关键的一块。
就在这时,整个地下三层开始震动。
不是地震——是某种更有序、更彻底的震荡。墙壁、地面、甚至空气都在以相同的频率颤抖,仿佛整个世界在被调音。
广播系统启动,用平静到冷酷的女声宣布:
“根据《认知安全法》第13条,第七区启动一级格式化协议。倒计时:15分钟。请所有授权人员立即撤离。”
“重复:第七区格式化倒计时,15分钟。未撤离者将被视为可清除数据。”
林深心脏一紧。
他们不是要抓他。是要抹掉整个区域,连带里面的一切生命、记忆、存在痕迹。
格式化。
---
第一波清洗到来时,林深正在通往地面的应急通道奔跑。
那不是声音,不是光,不是任何物理冲击——而是一种从意识深处开始的溶解感。就像有人拿着橡皮擦,从他的记忆边缘开始擦除。
昨天晚饭吃了什么?忘了。
检测官的名字是什么?模糊。
母亲的眼睛是什么颜色?变淡。
他摔倒在地,手指抠进地面缝隙,试图用疼痛锚定自我。但疼痛也在流失,变成一种遥远的、与自己无关的信号。
第二波。
逻辑能力开始瓦解。1+1等于几?他不知道“等于”是什么意思。通道尽头是出口,出口通向安全,但“通向”这个概念变得难以理解。他像被困在语法崩溃的语言里,每一个词都失去关联。
第三波。
人格核心格式化。
林深感到“自我”在溶解。我是谁?林深。林深是谁?一个概念。概念是什么?一团乱码。那团乱码为什么要逃跑?不知道。应该停下吗?也许。
他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金属地板。
脑海中最后清晰的画面,是一碗番茄鸡蛋面。母亲哼着歌,把煎得金黄的鸡蛋盖在面上,番茄汤汁红得诱人。那是他十岁生日的晚餐,父亲还在,实验室还没出事,世界还有颜色。
面。
面要煮得软硬适中,鸡蛋要有焦边,番茄要去皮切小块,汤要酸甜平衡。
回忆每一个细节。用细节对抗溶解。
他的能力自动启动——不是修改外界,而是修改内部。在意识中构建隔离区,把那碗面、那些细节、那种温暖的感觉封存起来,标记为【核心记忆,不可删除】。
清洗波撞上防火墙,发出无声的尖啸。
林深看到自己的精神领域出现裂痕,像玻璃被重击。裂缝蔓延,隔离区在缩小。他计算时间:最多坚持8分钟,然后防火墙会彻底崩溃。
他会被格式化成一个空白的人格,等着被植入新的模板。
就像王奶奶。
就像名单上所有人。
绝望像冰水淹没头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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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手按在他额头上。
冰凉,但那种凉不是低温,而是……数据的清澈感。像山涧水流过灼热的皮肤。
林深睁开眼。
银白色短发在数据风暴中狂舞,像某种反抗重力的火焰。右眼的纯白色瞳孔发着微光,正在高速颤动,仿佛在阅读空气中无形的代码流。她不是从通道尽头走来的——是从墙壁的数据锈迹中“浮现”出来的,像从油画背景走到前景。
少女看起来和他年纪相仿,但眼神里有种古老的疲惫。
她低头看他,白色瞳孔聚焦。
“认知免疫者?有趣。”
手掌传来的清凉数据流注入林深的意识,加固那些裂缝。不是治愈,更像是用临时的支架撑起即将倒塌的建筑。
“我在加固你的防火墙,但只能维持三分钟。”她的声音平淡,像在陈述天气,“跟我走。”
林深挣扎着想说话,但语言功能还没恢复。
少女——白——似乎明白他的疑问。
“为什么救你?”她歪了歪头,像在检索记忆,“因为你父亲说过,当你儿子来找我时,带他去见真相。”
她抓住林深的手腕。
接触的瞬间,林深“看到”了她的部分数据层:
【名称:白(残缺记录)】
【状态:记忆碎片化,锚点缺失】
【能力:深渊漫步者(已激活)】
【代价:认知熵增(持续中)】
然后白拉着他,走向墙壁。
不是撞墙——而是在接触墙壁的瞬间,墙壁的“物质属性”暂时退让,被数据属性覆盖。砖石、混凝土、钢筋,全部变成流动的代码流,像瀑布般倾泻而下。他们踏入其中,成为数据的一部分。
林深感到自己分解了。
不是死亡,而是转化:身体变成无数光点,每个光点都携带一部分他的信息,在建筑的结构数据中穿行。他“看到”钢筋的应力分布图,混凝土的配方数据,电线里的电流路径。世界变成微观宇宙,一切都有源代码。
这就是深渊漫步。
白的代价在过程中显现:她的银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光泽,又白了几缕;右眼的白色区域扩大,开始侵蚀虹膜边缘。但她表情没变,只是专注地导航,在数据流的岔路口选择方向。
三分钟后,他们从另一面墙壁浮现。
---
这是一个“不存在”的空间。
十平米左右,墙壁不是实体,而是不断变幻的乱码字符,像老式电视的雪花屏,但那些雪花偶尔会组成有意义的词语:【错误】【空值】【未定义】。空气里有种陈旧的纸张气味,混合着淡淡的电子元件烧焦味。
时间流速明显不同——林深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比平时慢,呼吸也拖长了。
白松开他的手,走到角落,在一个用废弃数据线编织的垫子上坐下。
“数据夹层。”她解释,虽然林深没问,“现实世界的bug。因数据错误产生的冗余空间,时间流速是外界的1/3。我们有三小时,外面一小时。”
林深环顾四周。
空间虽小,却有种奇特的“生活感”:一堆旧书堆在墙角,最上面是那本《小王子》,书页泛黄卷边;各种材质的碎片分类摆放——玻璃片、陶瓷块、木屑、金属薄片,像某种收藏;墙壁上挂着一个用数据锈迹编织的“花朵”,形态扭曲但有种诡异的美感。
白注意到他的目光。
“发呆时做的。”她说,语气里有种“这很正常”的平淡,“数据锈迹有惰性,容易塑形。花不会凋谢,因为没有生命。”
林深终于找回了声音,虽然沙哑:“你认识我父亲。”
“认识,也不认识。”白拿起一片碎玻璃,在指尖转动,“我记得他的脸,记得他托付的事:‘等我儿子来找你,带他去遗忘之地。’但我不记得为什么认识他,不记得我们之间发生过什么。”
她放下玻璃,白色瞳孔看向虚空。
“我只有碎片:实验室的白大褂、某种仪器的蜂鸣、一个人的哭声。完整的锚点只有两个:‘要等一个叫林深的孩子’,以及‘旧书很好看,虽然看不懂’。”
林深在她对面坐下:“你的记忆被清洗过?”
“是选择性的。”白抓起一把自己的银发,看着发梢,“关于‘第一次闪烁实验’的部分,被某种力量刻意抹除。不是城邦的手法——他们的清洗会留下空洞。我的记忆没有空洞,是被……替换了。用无关的碎片填满,让逻辑自洽。”
她突然抬眼:“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林深摇头。
“意味着抹除我记忆的人,不想让我意识到记忆被抹除了。他们希望我认为自己的人生是连续的、完整的。”白的声音第一次有了情绪波动,一种冰冷的愤怒,“他们在我的意识里伪造了‘过去’。”
沉默在狭小空间里蔓延。
墙壁上的乱码跳动,组成一句:【警告:格式化进度87%】
---
“第一次闪烁实验,”林深打破沉默,“你知道多少?”
白闭上眼睛,像在数据库里搜索。
“实验名称:‘人类集体意识升维计划’。参与者108名志愿者,包括你父母,也包括我。目标:让人类意识短暂接入‘宇宙数据层’,获得进化启示。”
她睁开眼,白色瞳孔里有数据流闪过。
“结果:成功了,但也失败了。成功是因为确实接触到了某种高等意识——后来被称为‘渊瞳’。失败是因为代价惨重:37人当场认知崩溃,变成植物人;41人获得灵能但性格大变,成了后来的第一代灵能者;剩下的30人……”
“失踪了。”林深接话。
“不是物理失踪。”白纠正,“是我们的‘记忆’失踪了。我们回到了现实世界,但关于实验核心过程的记忆被抹除。你父亲是最早意识到问题的人,他说——”
她模仿一个男人的声音,疲惫而恐惧:
“‘我们打开的不是门,是潘多拉魔盒。’”
林深呼吸急促:“渊瞳到底是什么?”
“我不知道。”白诚实地说,“我的记忆里没有它的形象,只有……感觉。一种被庞然大物凝视的感觉,温暖与恐怖并存,像在母亲子宫里同时感受到爱和窒息。”
她看向林深:“但你不同。你的‘免疫’不是缺乏,是过剩——你的认知频率太高,以至于无法与低维的灵能共振。就像超声波,人类听不见,但蝙蝠能听见。你不是聋子,你是能听见超声波的人。”
“而渊瞳可能就是发出超声波的存在?”
“很可能。”白向前倾身,白色瞳孔盯着他,“所以你才能修改现实。那不是特殊能力,林深——那是我们所有人的潜力。你只是没有‘开关’,你的能力一直是开启状态,只是之前你没意识到那是能力。”
墙壁突然剧烈震动。
乱码疯狂跳动:【格式化进度94%】【数据夹层稳定性:12%】【建议立即撤离】
白站起来:“夹层要塌了。格式化协议在修正所有数据错误,这里也在清除范围。”
“去哪里?”林深也起身。
“两个选择。”白伸出两根手指,“第一,去巴别自由区,那里有反监控网络,你可以隐姓埋名活下去。第二,去‘遗忘之地’,你父亲给的坐标。”
她顿了顿,补充道:
“但遗忘之地在里世界第三层‘迷宫层’深处。你现在的能力进去,生还率不超过30%。而且一旦进入,城邦会启动‘猎犬协议’——专门追捕高危异常个体的特殊部队。你选哪个?”
---
林深想起父亲留言的最后一句:
“你也有权利选择不去看,去自由区做个普通人。这是我作为父亲,唯一能给你的选择权。”
也想起检测官怜悯的眼神,想起王奶奶的烤红薯,想起那些被系统判定为“不合格”而需要被“修复”的人。
想起母亲番茄鸡蛋面的味道。
他沉默了一分钟。
数据夹层在崩塌,墙壁上的乱码开始剥落,露出后面虚无的黑暗。时间不多了。
“去遗忘之地。”
白挑眉:“理由?”
“如果我的出生是一场实验,”林深一字一句地说,“那我至少要看看实验报告。而且——”
他看向白,看进她那只白色的眼睛:
“——你也在寻找记忆,不是吗?你等了我这么多年,不是为了带我去安全的地方躲起来。你也在等一个答案,等一个能陪你走进遗忘之地的人。”
白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不是之前那种平淡的表情,而是一个真实的、苦涩的、带着某种释然的微笑。
“你知道去了可能回不来吗?”
“知道。”
“你知道那里可能什么都没有,只是一个陷阱吗?”
“那也比活在别人设计的笼子里好。”
白点头,笑意未散:“好。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如果我在那里恢复了记忆,”她的声音轻下来,“如果我想起了一切,变得不像现在的我……如果我想伤害你,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删除我。”
林深瞳孔收缩。
白说得太平静,仿佛在说“记得带伞”。
“为什么?”
“因为现在的‘白’不想变成伤害你的人。”她拿起那片碎玻璃,握在掌心,玻璃边缘割破皮肤,渗出血珠,“这是我的锚点。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握着它,我就记得‘要活着’。但如果恢复记忆后,那个‘我’不再需要这个锚点……”
她没说完,但林深明白了。
他深吸一口气:“我答应你。”
“谢谢。”
白走到墙壁前,用手指在乱码表面画出一个复杂的几何图形——不是随便的涂鸦,而是精密的、每个角度都经过计算的图案。图形开始旋转,中心出现漩涡,边缘流淌着类似渊瞳的深紫色光芒。
“记住三件事。”白回头,白发在漩涡的气流中飞舞,“第一,在里世界,不要相信任何‘绝对’的规则——包括我刚刚说的。”
“第二,如果遇到‘数据残影’跟你说话,不要回答。它们是死去意识的回声,会把你困在自己的记忆里。”
“第三,最重要的是——”她停顿,白色瞳孔里倒映着漩涡,“不要凝视任何‘眼睛’形状的东西超过三秒。因为凝视是双向的,你看它的时候,它也在看你。而里世界的‘眼睛’,大多数都是陷阱。”
林深点头。
白伸出手:“抓住我,别松手。进入里世界的瞬间会有认知冲击,你的防火墙可能会暂时过载。记住你的锚点——那碗面。迷路时就想它,每一个细节。”
林深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但掌心有生命的热度。
他们一起踏入漩涡。
最后一刻,林深回头看了一眼即将崩塌的数据夹层。
他看见:
那些旧书在数据风中翻页,《小王子》摊开在某页,上面有一行娟秀的手写字:
“给小白的第七个生日礼物。愿你永远不必看懂这本书。——林清河”
书的夹层里,掉出一张褪色的照片。
照片上,年轻的林清河和苏晚晴并肩站着,笑容灿烂。他们中间站着一个银发的小女孩,大约七八岁,正抱着一本厚厚的书,对着镜头笑得眼睛弯弯。
那个小女孩——长得和现在的白一模一样。
林深想喊,想停下来,想问她“你看到照片了吗”。
但漩涡已经吞没了他们。
---
里世界第一层·回声层
从数据流中浮现的瞬间,林深的第一感觉是:
安静。
不是没有声音的安静,而是所有声音都在同一时间响起,然后互相抵消后的寂静。远处有城市的霓虹,但那些光没有源头,只是悬浮在虚空中的色块。脚下是类似地面的质感,但低头看时,发现是流动的、半透明的数据流,像发光的河流。
“这里……好安静。”他说。
白站在他身边,银发在里世界的微风中轻轻飘动。她的白色瞳孔正在适应环境,光芒收敛成柔和的光晕。
“安静是因为,所有声音都在等待被听见。”她指向远处,“看,遗忘之地在那边。”
林深顺着方向看去——
不是建筑,不是废墟。
而是一颗悬浮在虚空中的、巨大的、静止的、由无数数据流编织而成的——
心脏。
它在微弱地搏动,每一次收缩和舒张,都释放出环状的数据波纹。搏动的节奏缓慢而沉重,发出一种类似……母亲心跳的声音。
咚、咚、咚。
温暖。熟悉。令人想哭。
林深站在那里,看着那颗数据心脏,突然明白了父亲那句话的重量:
“真相很沉重,可能压垮你。”
而现在,真相就在眼前跳动,每一次搏动都在呼唤他的名字。
白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肘。
“走了。”她说,“路还很长。”
他们开始朝着那颗心脏走去,在寂静的回声层里,脚步声被放大成孤独的鼓点。
在数据深渊的边缘,林深终于明白:
他要寻找的不仅是父母的真相,还有人类为何要唤醒那颗不该被唤醒的心脏。
而第一步,是学会在心跳声中,听见自己的心跳。
---
第七区地表·黎明时分
格式化完成。
整个区域像被重置的电脑,一切回归“标准状态”。人们从避难所走出,表情茫然但平静。他们记得发生了“灵能事故”,但细节模糊,就像刚从一个漫长的梦里醒来。
林深的公寓显示“长期空置”,邻居路过时想了想:“好像有个年轻人住过?记不清了。”
检测中心恢复正常运转,新的零适配者正在排队等待判定。系统日志里,关于“林深”的所有记录被标记为【已归档,权限不足】。
灵能安全局控制室,局长看着屏幕上的绿色字样:
【格式化完成:100%】
【第七区认知污染已清除】
副手站在一旁:“目标消失。可能已被彻底清除。”
局长沉默良久,手指在控制台上敲击。
“不。”他调出一个绝密档案,屏幕亮起红色权限警告,“如果他是那种bug……格式化杀不死他,只会让他变异。”
档案打开:
【项目名称:认知免疫者培育计划(渊瞳子计划)】
【实验体编号:01(林深)】
【状态:已脱离控制,最后一次定位:里世界第一层入口】
【风险等级:Ω(最高)】
【应对方案:启动‘猎犬协议’,授权使用所有级别武器与能力】
【猎犬小队指派:编号07,‘悼亡人’】
局长按下确认键。
屏幕显示:【猎犬协议已激活。猎犬已释放。】
控制室的玻璃窗外,黎明正撕裂夜空。
而在里世界的边缘,林深和白正走向那颗搏动的心脏。
故事真正开始了——在真相与谎言的交界处,在两个失忆者与人类文明最大的秘密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