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更新时间:2026-01-23 11:46:00

沐雪同墨浅交谈了几句,摸清他在外主营古董玉器生意,正想开口夸赞这营生同他温润内敛的气质相得益彰,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争执声。

穆伯面色一凛,快步出去查看,原是纪暝到了,却见他在和身边的随奴正在争执着什么,竟是开始拉扯起来。

“放肆!”穆伯眉头拧成川字,沉声道,“家主与小姐都在里面,你们竟敢在门外喧哗争执——莫不是还未认主,就先忘了自己的本分?”

纪暝见是穆伯,狠狠瞪了身旁随奴一眼,连忙上前两步,躬身行了个标准的礼:“见过穆伯,是奴管教无方,恳请穆伯先将他带出院外,奴这就入内,向家主与小姐请罪。”

那随奴一听这话顿时急了,挣着身子喊道:“暝哥,我不走!你进去会出事的,求你了,带我一起进去!”

“一个卑贱随奴,也敢在老夫面前插话?”穆伯冷嗤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吵吵嚷嚷毫无体统。”

他扬手朝暗处唤道,“你们几个过来,堵上他的嘴,先带去惩戒堂候着。”

两名仆役立刻上前,就要将那随奴拖走。

纪暝急忙上前半步,再次躬身:“他是我的人,不敢劳烦穆伯费心,还请容奴见过家主后,亲自去惩戒堂处置。”

穆伯眯起眼,审视着他:“倒是有几分胆量,不愧是当年在刑堂都敢硬护人的主。”

他自然清楚,随奴犯错本就该由其主奴带回管教,纪暝既已开口,他自不会越俎代庖。

只是这纪暝的脾性实在扎眼,当着他的面都敢这般护短,这些年不知替这随奴挡了多少麻烦,若非家主与小姐还在等着见他,今日定要好好训诫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奴。

穆伯压下心思,转身道:“随我来。”便带着纪暝往厅内走去。

纪暝垂首跟在身后,悄悄将被随奴抓出褶皱的衣袖捋平,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

那随奴名叫小戚,年纪尚轻,总担心他此次认主会遭遇不测,非要跟着来,可他哪里懂,他们这般奴籍之人,生死荣辱全凭家主一句话,这般莽撞行事,只会惹来更多祸端——担心,从来都是最无用的东西。

踏入大厅,纪暝立刻双膝跪地,额头重重磕在地砖上,冰凉的触感顺着额角蔓延至心底。

“奴纪暝,见过家主,见过小姐。”他声音沉稳,听不出半分慌乱,“奴疏于管教,让随奴在外喧闹放肆,请家主严罚。”

他清楚自己的处境,无论这些年,他给沐氏作出多少贡献,面前这两人只需一句话,便能将他的一切碾得粉碎。

连自身都难保的人,又有什么能力去护着那个把他当亲兄长的小戚?

这认知像根细针,密密麻麻地扎在心上。

沐阳指尖轻叩桌面,目光扫过穆伯,沉声发问:“怎么回事?”

“回禀家主,”穆伯躬身回话,“纪暝的随奴担心他认主出事,在门外哭闹着要跟进来,老奴已先将人安置在惩戒堂,等候发落。”

“上梁不正下梁歪。”沐阳唇间溢出一声冷笑,语气里满是不耐,“随奴这般不知规矩,他的主奴怕是也好不到哪里去。想来是外放得久了,过习惯了这上等人的生活,连自己的奴籍身份都忘干净了。”

沐雪坐在一旁,自然明白沐阳是因她先前的事,对纪暝存了芥蒂,是以才会这般动怒。

她接过墨浅递来的葡萄,轻轻咬了一口,酸甜的汁水在舌尖化开,目光却饶有兴致地落在下方跪着的人身上。这几日,见多了被沐阳一句话吓得魂飞魄散的奴,如今纪暝这般不卑不亢的模样,反倒让她觉得新鲜。

“纪暝,”沐雪吐掉葡萄籽,声音轻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场,“你那随奴,为何会担心你认主出事?”

“小戚年纪小,心性不稳,只是单纯担心奴的安危,才失了分寸。”纪暝依旧跪着,脊背却挺得笔直,语气诚恳却不见卑微,“此事全是奴管教不力,还请家主与小姐开恩,饶他这一次。”

沐阳本就压着怒火,见他这副“软硬不吃”的模样,火气更盛。

自他执掌沐家以来,还从未有哪个奴敢在他面前这般“傲气”,他猛地抬手,将茶几上盛着滚烫茶水的瓷杯狠狠扫了出去——

瓷杯径直砸向纪暝的胸口,滚烫的茶水泼了他满身。纪暝却动也未动,只闷哼了一声,依旧保持着跪地的姿势,脊梁挺得像一杆标枪。

“你还有脸替别人求情?”沐阳的声音冷得像冰,隐隐透着杀气,“沐雪从你公司离开、半路遭遇车祸的事,你敢说你毫不知情?识人不清,驭下无方,若不是雪儿说对你还有几分兴趣,你此刻早已是具尸体了!”

胸口的钝痛与茶水的灼痛交织在一起,让纪暝的身体瞬间绷紧。

他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疑惑,声音微微发颤,却依旧清晰:“家主所言之事,奴……奴实属不知!奴绝不敢隐瞒这般关乎小姐安危的大事!”

纪暝的白寸衫被茶水打湿,胸口的红点若影若现,沐雪用玩味的眼神上下打量着他,那张妖孽般的脸上,唯有几分困惑,再无其他表情。

她心底莫名涌起一丝异样,指尖下意识地抚过身边墨浅的腰间。

身旁的墨浅始终沉默着,只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耳根悄悄泛起薄红。他虽经受过奴隶基础教导,却非伺奴出身,许久未曾接触这般阵仗,一时有些局促不安。

沐阳并未留意沐雪这边的动静,他冷睨着纪暝,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这般大事你竟一无所知,不知是你无能,还是被身边的随奴蒙在鼓里。”

沐雪见沐阳怒意更甚,连忙开口缓和:“哥哥,不必动气。那么大的公司,他身为总裁事务繁忙,些许小事顾及不到也正常。我的事本就与他无关,说起来,若不是那天被天创的人赶出门,我恐怕还没机会与你相认。”

纪暝心中一凛,看来小戚果然向他隐瞒了要事。沐氏最忌欺上瞒下,何况此事关乎小姐,小戚这是闯下了大祸。

他顾不上身前碎落一地的瓷片,径直向沐雪膝行而去。尖锐的瓷片扎进膝盖,带来一阵刺骨的痛感,他却丝毫未停,直到跪到沐雪脚边,才俯身叩首:“奴疏于管教,让小姐受了委屈,自知罪无可恕,愿自请刑杀,只求小姐看在小戚尚且年幼的份上,留他一命。”

他的声音清冷平稳,不带半分颤动,“刑杀” 二字从口中说出,竟也显得风轻云淡。沐雪抬手托着下巴,细细审视着他,只觉这人着实有趣 —— 明知奴隶间不得相互庇护,却偏要豁出性命去救自己的随奴。

她身子微微前倾,在他耳边低语:“小戚的命,我会替你留下,一会儿去惩戒堂,记得给自己留一口气,没了你,往后可再没人能这般护着他了。”

沐雪清楚家族对奴隶的规矩严苛,若沐阳执意要处置纪暝,她断不可能为了一个奴隶与兄长起争执,只愿这番话能让他多几分求生的念头,毕竟……

望着眼前这张清绝的脸,她暗自叹了口气,终究还是不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