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我……还没准备好。”
那干涩、艰难、破碎的声音,狠狠砸在沸腾喧嚣的海滩上,瞬间冻结了所有狂热的声浪。
死寂。
绝对的死寂。
只有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礁石,发出单调而沉重的轰鸣,一下,又一下,像是在嘲笑这荒诞的一幕。
苏瑾禾脸上的血色,在陈祝那句“对不起”出口的瞬间,褪得干干净净,舞台上璀璨的灯光落在她脸上,映出的却是一片失血的苍白,她眼中那孤注一掷、燃烧着的火焰,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骤然熄灭,只剩下空洞的灰烬和难以置信的愕然,她握着麦克风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指关节用力到泛出青白色,几乎要将那冰冷的金属捏碎。
时间好像凝固了,她站在光芒万丈的舞台中央,却感觉置身冰窟,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他避开了她的目光,垂着眼睑,像一座拒绝融化的冰山,那句“没准备好”,狠狠扎进她滚烫的心房。
台下,短暂的死寂之后,是更加汹涌的哗然和难以置信的议论声浪。
“拒绝了?!”
“我的天!苏瑾禾被拒了?!”
“这男的谁啊?疯了吧?!”
“快拍!大新闻!绝对头条!”
“瑾禾……她看起来好难过……”
闪光灯再次疯狂地亮起,比之前更加密集,更加刺眼,不断刺痛着舞台上那个瞬间被抽空了灵魂的身影。
“瑾禾!”麦穗冰冷而严厉的声音瞬间穿透混乱的声浪,也刺破了苏瑾禾凝固的思维,经纪人几个箭步冲到舞台边缘,动作快得惊人,一把夺过苏瑾禾手中沉重的麦克风,同时用自己高大的身体严严实实地挡在了苏瑾禾和台下那些窥探的镜头之间。
“安保!清场!立刻!!”麦穗对着对讲机厉声嘶吼,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暴怒和不容置疑的权威,“控制所有媒体设备!朱晓琳!启动最高预案!现在!马上!!”
训练有素的安保人员瞬间从舞台两侧和后方涌出,迅速而强硬地开始隔离媒体、疏导陷入混乱和震惊的观众,现场导演切断了所有备用音源线路,刺耳的音响啸叫戛然而止,只剩下海浪和人声的喧嚣。
“苏姐!”林柚笙带着哭腔冲上舞台,和麦穗一起,一左一右紧紧搀扶住摇摇欲坠的苏瑾禾,苏瑾禾的身体冰凉僵硬,任由她们架着,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焦点却早已涣散,她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只发出一点微弱的气音。
麦穗脸色铁青,眼神冰冷地扫过混乱的现场,最后落在舞台侧后方那个角落里,陈祝还僵立在那里,脸色苍白,在安保人员开始封锁VIP区、阻挡镜头的混乱中,像一座孤岛,他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指节用力到发白,身体微微颤抖着。
麦穗的眼神只在他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那目光里的冰冷和愤怒几乎要化为实质,她没有任何停留,也没有任何话语,只是更加用力地架住苏瑾禾,在林柚笙和另外两个赶来的女助理的簇拥下,半拖半扶地,用最快的速度将苏瑾禾带离了这片让她心碎的风暴中心,消失在舞台后方的通道里。
追光灯徒劳地追随着她们消失的方向,最终熄灭,舞台上只剩下狼藉的脚印和孤零零的麦克风架。
喧嚣被死死关在了“听海居”顶层套房厚重的隔音门外。
门内,是令人窒息的死寂。
水晶吊灯散发着冰冷的光,苏瑾禾蜷缩在宽大沙发的最角落,双臂紧紧抱着膝盖,将脸深深埋进臂弯里,长发凌乱地披散下来,遮住了她所有的表情,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林柚笙红着眼睛,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杯热水,想递过去,却又不敢靠近。
朱晓琳则抱着笔记本电脑,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脸色凝重地对着耳麦低声布置:“对,所有现场观众拍摄的视频,必须立刻删除!平台那边给我盯死了,关键词屏蔽!联系那几家大的营销号,无论出多少钱,把源头堵住!负面通稿?让他们掂量掂量后果!……麦姐,初步监控,话题#苏瑾禾告白被拒#已经冲上热搜预备位了,速度太快,像是有推手。”
麦穗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房间,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和远处隐约可见的海岸线,她的背影紧绷,浑身散发着骇人的低气压,手机贴在耳边,声音冰冷:
“李总,我不管你现在用什么方法,三十分钟内,我要看到热搜消失!所有相关词条,给我锁死!钱?这不是钱的问题!这是底线!后果?呵,你大可以试试看,光影传媒的律师团是不是吃素的!”她猛地掐断电话,手指用力到几乎要将手机捏碎。
她霍然转身,目光锐利,扫过沙发上那个蜷缩成一团的身影,又看向朱晓琳:“控评方向,重点放在‘艺人私下情感属个人隐私’、‘拒绝网络暴力’、‘尊重选择’上!联系后援会大粉,安抚核心粉丝情绪,引导正面讨论新专辑音乐本身!至于那个……”她顿了顿,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和冰冷,“那个陈祝,所有信息,给我捂死了!我不希望他的名字,再和瑾禾出现在同一个句子里!一个字都不行!”
“明白!”朱晓琳立刻应道,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得更快。
麦穗走到沙发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苏瑾禾,看着那微微颤抖的肩膀,看着她深埋着头、拒绝与外界交流的姿态,麦穗的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那滔天的怒火和恨铁不成钢的痛心交织在一起,最终化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叹息。
她蹲下身,声音放低了些,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瑾禾,看着我。”
苏瑾禾的身体颤抖得更厉害了,埋在臂弯里的头摇了摇,发出一声细弱蚊蚋的呜咽。
“看着我!”麦穗的声音加重,带着命令的口吻,伸手,强硬却又不失力道地握住了苏瑾禾冰冷的手腕,“把头抬起来!”
苏瑾禾猛地一缩,却没能挣脱麦穗的手,她终于,极其缓慢地一点点地抬起了头。
灯光下,那张素来明媚张扬的脸,此刻毫无血色,眼眶通红,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没有落下,长长的睫毛被泪水打湿,黏在下眼睑上,嘴唇被咬得失去了血色,留下深深的齿痕,那双总是盛满星光的眼睛,此刻空洞、茫然,只剩下支离破碎的痛楚和难以置信的受伤。
“很难受吗?”麦穗盯着她的眼睛,声音低沉地问。
苏瑾禾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滚烫的泪水终于无法控制地,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麦穗的手背上。
麦穗的心狠狠一揪,但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松动,反而更加严厉:“难受就记住!记住今天这份疼!记住你当着几百号人,当着无数镜头,把自己那颗心捧出去,然后被人当众摔在地上的滋味!”她的每一个字都重重地敲在苏瑾禾心上。
“麦姐……”林柚笙心疼地想阻止。
“闭嘴!”麦穗厉声打断她,目光依旧紧紧锁着苏瑾禾,“苏瑾禾,你是我一手带出来的,我告诉过你多少次?这个圈子,容不得半点天真!容不得你由着性子胡来!你的身份,你的位置,注定了你走的每一步都如履薄冰!你把真心捧给谁看?捧给一个连自己都搞不定、只会躲在小镇书咖里的懦夫?!”
“他不是懦夫!”苏瑾禾猛地抬起头,带着哭腔反驳,声音嘶哑破碎,“他只是……他只是……”
“他只是什么?”麦穗冷笑,眼神锐利如刀,“只是没准备好?这种鬼话你也信?苏瑾禾,你醒醒吧!他拒绝的不是你这份感情,他拒绝的是你带来的所有麻烦!拒绝的是聚光灯!拒绝的是从此以后被打扰的平静生活!在他心里,他那份狗屁的‘宁静’,比你苏瑾禾这个人,重要一千倍一万倍!”
麦穗的每一句话,都狠狠剜在苏瑾禾鲜血淋漓的心口上,她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反驳,只有泪水更加汹涌地流淌,麦穗说的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戳破了她心底最后一丝自欺欺人的幻想,是啊,他拒绝的,从来不是她苏瑾禾这个人,他拒绝的,是她身后那个喧嚣复杂、他避之不及的世界。
巨大的痛苦和难堪将她彻底淹没,她猛地挣脱麦穗的手,重新将脸深深埋进膝盖,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呜咽声在死寂的房间里低低回荡。
麦穗看着蜷缩在沙发上、哭得浑身颤抖的苏瑾禾,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怒意被深重的疲惫取代,她站起身,对朱晓琳和林柚笙使了个眼色。
“看好她。”麦穗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今晚谁也不准打扰她,晓琳,公关稿按我刚才说的发,小柚子,给她弄点热牛奶,加蜂蜜。”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苏瑾禾颤抖的背影,语气低沉下去,“让她哭,哭够了,也就明白了。”
说完,麦穗不再停留,转身大步离开了套房,沉重的房门在她身后合拢,隔绝了外面的一切,也隔绝了房间里令人心碎的哭泣声。
“拾光书咖”的玻璃门紧闭着,门上挂着“暂停营业”的木牌,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孤寂。
店内一片狼藉,白天见面会工作人员遗留的矿泉水瓶、零食包装袋、废弃的流程单散落在地板上,几把椅子歪斜地倒着,空气中还残留着人群聚集过的、混合着汗水和各种化妆品的气息。
所有的灯都关着,只有窗外清冷的月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海盐似乎被这不同寻常的气氛惊扰,不安地在窗边的软垫上踱步,发出细弱的喵呜声,拿铁则安静地趴在吧台附近,耳朵耷拉着,尾巴也一动不动,湿漉漉的眼睛担忧地望着吧台后那个沉默的身影。
陈祝背对着门口,一动不动地站在吧台后,黑暗中,他的背影僵硬,冰冷。
他维持这个姿势已经很久了,久到四肢都开始麻木,久到脑海里那混乱喧嚣、如同噩梦般的场景一遍遍回放,却始终无法按下停止键。
苏瑾禾站在舞台中央,光芒万丈,对着他说:“陈祝,我喜欢你!”
台下震耳欲聋的尖叫和闪光灯。
她眼中瞬间熄灭的光,和失血的苍白面孔。
麦穗冲上台夺过麦克风时那冰冷愤怒的眼神。
安保粗暴地推搡着人群,混乱的场面,
还有他自己那句干涩、艰难的:“对不起,我还没准备好。”
每一个画面,每一个声音,都狠狠烫在他的神经上,巨大的愧疚感和一种近乎窒息的恐慌感,紧紧缠绕着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他做了什么?
他当众拒绝了她。
在那个她毫无保留、交付真心的时刻。
在数百双眼睛和无数镜头面前。
用最残忍的方式,将她的真心摔得粉碎。
“砰!”
一声闷响在寂静的店里格外刺耳。
陈祝猛地回过神,低头看去,是他一直紧紧攥在手里的、那个印着“拾光书咖”logo的保温杯,杯身被他无意识捏得凹陷下去一块,此刻脱手掉在地上,滚了几圈,停在吧台边,杯盖摔开,里面早已凉透的红茶泼洒出来,在月光下留下深色的、狼藉的印记。
他盯着那摊污渍,看着自己倒映在光洁地板上的、模糊而扭曲的影子,胃部传来一阵剧烈的、翻江倒海的痉挛,他猛地弯下腰,扶住冰冷的吧台边缘,干呕了几声,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衬衫。
他不敢想象她现在是什么样子,不敢想象她会有多痛,多难堪,是他亲手把她推向了那个境地。
“吱呀——”
书咖的后门被轻轻推开,陈苡安小心翼翼地探进头来,她显然已经从网上爆炸的消息或者同学的议论中知道了发生了什么,脸上没有了平日的嬉笑,只剩下担忧和小心翼翼的试探。
“哥?”她小声地叫了一声,摸索着打开了店里几盏小灯的开关。
昏黄的光线瞬间驱散了部分黑暗,也清晰地照亮了吧台后陈祝苍白如纸的脸和布满血丝的眼睛,他扶着吧台,微微佝偻着背,整个人笼罩在一种巨大的、近乎崩溃的颓丧和痛苦之中。
陈苡安被他的样子吓了一跳,快步走过去:“哥!你……你没事吧?”
陈祝没有回答,甚至没有看她,他的目光依旧死死地盯着地板上那摊泼洒的红茶污渍,看着自己亲手制造的、无法挽回的狼藉。
“哥……”陈苡安走到他身边,看着哥哥失魂落魄的样子,又是心疼又是气恼,声音忍不住带上了哽咽和埋怨,“网上……网上都炸了!都在说……说苏瑾禾……哥,你怎么能……你怎么能那样对她啊?!她那么勇敢,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你……”
“出去。”陈祝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冰冷而空洞。
“哥!”陈苡安急了。
“出去!”陈祝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看向妹妹,那眼神里翻滚着痛苦、混乱和一种近乎暴戾的烦躁,“让我一个人待着!”
陈苡安被他眼中的风暴吓得后退了一步,眼圈瞬间红了,她看着哥哥痛苦的样子,又想起网上那些已经开始冒头的、对苏瑾禾的恶意揣测和嘲笑,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跺了跺脚,带着哭腔喊了一句:“哥!你太过分了!”然后转身,哭着跑回了后面的小楼。
门被用力关上。
书咖里重新恢复了死寂,只剩下海盐不安的喵呜和拿铁低低的呜咽。
陈祝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地靠在冰冷的吧台上,他缓缓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脸,掌心下,是冰冷的汗水和无法抑制的、细微的颤抖。
月光无声地流淌进来,照亮了吧台角落那个被捏变形的保温杯,和地板上那摊刺目的、无法擦去的污痕。
寂静中,只有他沉重而压抑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