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更新时间:2026-01-23 13:27:49

“对不起……”

姜慕青手忙脚乱地拿抹布去擦,声音发颤。

“我……我不是故意的。”

“行了行了!”

贺云骁嫌弃地推开她的手,看着鞋面上那一滩豆浆渍,满脸的晦气。

“越帮越忙!这可是我刚打过油的鞋,今天要见师长的!”

“哎呀真是的。”贺云骁急急忙忙的找东西擦鞋子。

终于擦干净鞋子,他望向衣架的方向。

“肉票就在我那件黑色的大衣兜里,你去找找,记得给人李婶送去。”

他狠狠瞪了姜慕青一眼,似乎觉得她简直不可理喻,转身拉开门就走。

“真是倒了八辈子霉,摊上你这么个笨手笨脚的婆娘!”

“砰!”

门被重重甩上。

姜慕青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块脏兮兮的抹布。

听着门外那沉重的脚步声远去,直到彻底消失在楼道口,她紧绷的脊背才垮了下来。

她太了解贺云骁了。

他极度爱面子,又极度爱惜自己的羽毛。

一双脏了的鞋,足够转移他所有的注意力,让他根本想不起来要去跟邻居客套。

在他眼里,她是个只会添乱的蠢妇。

这就够了。

越是被他厌恶,越是被他轻视,她就越安全。

姜慕青吸了口气,把抹布扔进脸盆里。

她没有去洗什么被单。

而是转身回到卧室,从床底的箱子里翻出了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崭新深蓝色棉衣。

那是她给糖糖做的新年衣服,针脚细密,里面絮的是今年新收的棉花,软乎乎的。

糖糖穿不上了。

但那个世界冷,得给孩子烧过去。

姜慕青把棉衣揣进怀里,又拿了几沓黄纸,藏进那个装菜的竹篮子里,上面盖了一层厚厚的白菜叶子做掩护。

姜慕青锁好门,提着篮子走出了大院。

风雪依旧很大。

她低着头,尽量避开熟人,专挑偏僻的小路走。

雪越下越大,北风裹着雪沫子,像鞭子一样抽在脸上。

姜慕青提着那个盖着烂白菜叶的竹篮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通往西郊的土路上。

这里离军区大院有十几公里,平时坐公交车都要大半个钟头。

但今天雪大,公交停运了,她只能走。

路上的积雪没过了脚踝,每走一步,鞋里就灌进一口冰渣子。

化了,湿了,又冻硬了,好似在脚上套了两块铁坨子。

姜慕青感觉不到冷。

她满脑子都是刚才在医院太平间后门的情景。

因为没有家属,没有车,她花了五块钱,请运尸体的老师傅帮忙,把糖糖放在了去火葬场的拉货板车上。

那板车平时是拉煤的,黑乎乎的。

糖糖那么爱干净的小姑娘,就缩在角落里,身上盖着那条新买的蓝裙子,随着板车的颠簸,小脑袋一点一点的。

像在跟妈妈点头,说再见。

“闺女,别怕,妈妈在后头跟着呢。”

姜慕青望着前面那辆变成黑点的板车,嘴唇冻得发紫,机械地迈着腿。

这一路,她走了整整三个小时。

……

西郊火葬场,那是整个海城阴气最重的地方。

几根高耸的大烟囱正往外冒着黑烟,空气里弥漫着烧焦的味道,混杂着硫磺味,直冲天灵盖。

大门口冷冷清清,连个鬼影都没有。

只有看门的大黄狗,对着姜慕青狂吠了两声,又被寒风逼得缩回了窝里。

姜慕青拍了拍身上的雪,推门进了那间挂着“业务室”牌子的小平房。

屋里生着炉子,却并不暖和。

墙皮脱落得斑驳陆离,一张破旧的木桌后面,坐着个穿着中山装的老头,正捧着个搪瓷缸子喝茶。

见有人进来,老头眼皮都没抬:“烧啥?那个拉煤车送来的?”

“嗯。”姜慕青走到桌前,从怀里掏出那张折得四四方方的死亡证明,双手递过去。

那纸还有体温,热乎乎的。

老头接过看了一眼,眉头皱成了川字:“贺欣糖……才五岁啊。”

他叹了口气,拿起笔在登记簿上写划:“家属签字。户口本带了吗?”

“没带。”姜慕青声音沙哑,“我是她妈,能做主。”

老头笔尖顿了顿,抬头看了她一眼。

这女人脸白得像纸,眼睛里却干得连滴泪都没有,看着比死人还没生气。

“那孩子爹呢?这种事,按规矩得男人来扛事儿。”老头又问了一句,这是流程。

“死了。”

姜慕青回答得极快,连眼睫毛都没颤一下。

老头愣了一下,随即摇摇头,眼神里多了几分怜悯:

“也是个苦命人……行吧,寡妇失业的也不容易。交费吧,火化费十二块,骨灰盒另算。”

姜慕青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手帕包,把里面所有的钱都倒在桌上。

那是她攒了很久的私房钱,还有本来打算过年置办年货的钱。

“只要最干净的。”姜慕青盯着那堆零钱,轻声说,“别让她跟别人挤。”

老头数了钱,从身后的架子上拿下一个雕着梅花的木盒子,不算太好,但胜在看着干净。

“这孩子小,又是横死,能不能进炉子还得排队。”老头把票据撕给她。

“你在外头等着吧,冒黑烟了就是进去了。”

“谢谢。”

姜慕青抱着那个空荡荡的木盒子,转身走出了屋子。

她没去休息室,那里头哭声震天,太吵。

糖糖喜静,会吓着她。

姜慕青绕到了焚化炉后面的空地上。

这里背风,墙根底下堆满了黑色的灰烬,那是别人烧剩下的纸钱和衣物。

她找了块干净点的地儿,蹲下身,把竹篮子里的烂白菜叶掀开。

露出下面那件崭新的深蓝色棉衣,还有一双纳得细细密密的虎头鞋,以及一沓黄纸。

“糖糖。”

姜慕青划着了火柴。

火苗在寒风中摇曳,舔舐着黄纸,猛然窜了起来。

“妈妈给你做的新棉袄,里面絮的是今年的新棉花,软乎乎的,不扎肉。”

她把棉衣放进火里。火焰吞噬了蓝色的布料,发出“噼啪”的轻响。

烟熏得眼睛生疼,姜慕青终于感觉到了一点热乎气。

“到了那边,要是有人欺负你,你就跑。别傻乎乎地等着,也别想着爸爸会来救你。”

姜慕青一边烧,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

“爸爸没空。爸爸要陪孟阿姨,要给孟阿姨的侄子买风筝,要给孟阿姨修电灯泡。”

“糖糖只有妈妈。”

“不对……”姜慕青的手顿了一下,看着那化为灰烬的虎头鞋,嘴角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现在……妈妈也没有糖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