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三。
易若询觉得自己准备好了。
那间屋子已经沉寂了很久,紧闭着的门总会化作夜里的梦魇。
谢文倩死后直到如今,易若询才做好准备走进她的房间。
他打扫着每个角落,是在重温也是在清除。深夜里,他就这样默默无声地仔细擦拭灰尘。
他是受到爸妈的期盼而出生在这个家里,这间屋子是他幼时最依恋的地方,到处都是谢文倩和易贺成的影子。
如果说母子命运有重合之处,那大概就是谢文倩15岁时同样没了爸妈。
易贺成拉着她的手说:“倩倩,来我家,我照顾你。”
所以易贺成是谢文倩的依靠。
少年时期的相依为命给她打下烙印:“以后,只有他在的地方,才能称做家。”
谢文倩是他们那一带老辈子喜欢的好姑娘,不少人看她年纪到了来搭线,都被易贺成赶走,有人调侃他,他就明说:“我们以后要结婚的!”
易贺成是同年的学生中为数不多考上高中的读书人,谢文倩就把存下的工钱寄给他生活学习。他很聪明,高考成绩也好,听了长辈们的建议填报志愿,最后收到了师范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要离家的那天,易贺成给她擦干眼泪,安慰说:“倩倩,我一定会让你过上好日子。”
易贺成没有懈怠,赶上2000年前的最后一波工作分配,成了县里的中学教师。
有房子,有工作,结婚生子,组建了自己的家庭。
抵不过七年之痒。
易若询到现在都还记得谢文倩是怎么求易贺成留下的,就像易贺成以为的那样,没有读过什么书,所以挽留也很没意思。
易贺成什么都没要,房子,积蓄,两个孩子。
他和情人私奔,谢文倩则把自己关在这间屋子里。
“妈,你吃饭好不好?”易若询端着盛好饭菜的碗,轻轻敲门,易晴晴捏着他的衣角跟在后面。
谢文倩终于愿意出来,却相容憔悴没有生气,看着易若询那张和易贺成七分相似的脸,她掀翻了碗筷,反手给了易若询一巴掌。瓷碗碎裂的脆响和耳光的声音混在一起,震得易若询久久没有回神。
易晴晴被吓得开始哭,谢文倩伸出发抖的双手去拉扯她的头发:“哭什么哭!没出息!信不信我撕烂你的嘴!”
就在谢文倩忍无可忍地要去拧耳朵时,易若询抓住她的手腕,红着眼眶:“妈,你别碰她。”
从这时候起,易若询身上经常带着掐痕和淤青,谢文倩就只是谢文倩,很难再让易若询把她和记忆里的妈妈重叠起来。
易若询去上学,就交代易晴晴躲在自己房间里,不要和谢文倩单独相处。
如此纠缠着到谢文倩领回来那个年轻的男人。他很会爱人,夸奖谢文倩的温软勤俭和朴质,教她打扮,那些被易贺成嫌弃的特点全被捡起来,谢文倩活过来了。
易若询整理好遗物,把它们收纳到一个箱子里,只见一个档案袋安静地躺在箱子中央。易若询短暂地失神。
易晴晴已经睡醒了一觉,迷糊着走到客厅里找水喝,看到许久没有打开过的房门里亮着灯光,她探出脑袋:“哥哥?你没睡觉吗?”
易若询拣起档案袋,起身走出来,关掉灯:“我打扫一下卫生。你渴了吗?”
“嗯嗯。”
给易晴晴接了水,看她喝完,等她亲昵地蹭蹭手心后回去睡觉,易若询才走到自己房间里,拉开书桌的椅子。
他打开了袋子,得到一封遗书和几个小本子。
“小询,是妈妈。医院说,我得病了,已经活不长了。好些字都不会写,只能说点没用的。过去这几年,是妈妈不好,跟你说对不起。妈妈也不知道要怎么办,打你骂你的时候心都在疼,可是我看到你的脸……我停不下来,对不起……房子,还有钱,妈妈都留在这里了。不要找我,看好妹妹,好好长大。”
短短的几句话,压得易若询胸口发闷,他恍惚想起谢文倩那天的状态,抹着口红,笑得很开心,但是脸颊微微凹陷,透出不正常的灰白。
易若询猛地起身回到那间屋子,开始疯狂地寻找谢文倩的病情诊断,但是什么都没找到。
他一拳砸在地上。
谢文倩!你生病了为什么不说?!
易若询不受控制地大口喘气,感受到全身的血液都冲上头顶,直到最后沉重的无力感把他身体的力量抽干。
所以即使没有那场车祸,你也已经下定决心离开这个家了是吗……
理智慢慢冷却下来,易若询从地上站起来,拖着步子回到房间。
一个又一个不真实的梦,给了他虚假的冷静。
他需要休息和时间。
随着意识的沉沦,那张记忆中熟悉的脸却越来越清楚。
正如他第一次被谢文倩抱在怀里的时候,他看到的是一张干净纯粹的脸,说不上特别漂亮,但是她的目光里全是柔情。谢文倩注视着他,说:“你看,孩子跟你长得真像,这是我们的小宝贝。”
随后这张脸被迅速抽干,行将枯萎,谢文倩把他推到地上,抱着头大喊:“为什么你和他长得这么像?你是来折磨我的吗?!”
空间场景变化得很快,十二三岁的时候身体抽条疯长,凭借逐渐拥有力量的身体,易若询和那个年轻的男人厮打到鲜血横流。
这副身体,这张脸,是谢文倩的归宿。
当女人的双手从背后死死抱住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探入他的腰腹,抚摸着他胸前的皮肤时,强烈的恶心感让易若询僵硬在原地。
彻骨的寒意迅速从脚底蔓延上来,易若询感受到本能的厌恶和罪责。
他迫切地想要推开这份触碰,而那张脸却早已在迷梦中变成了另一个人。
闵星延。
是那晚的闵星延。
易若询的心脏剧烈跳动,双手却被无形的力量攫住。闵星延缓缓靠近他,滚烫的体温似乎能把他烫穿,目光涣散无处聚焦。
闵星延攀附着他,呢喃着:“易若询……我热……好难受……”
可是转眼间,和闵星延交缠的另有其人,在灯光昏黄的包厢里,他任人采撷,无法反抗。
“别碰他!”
易若询猛地惊醒过来,零下两三度的天气里,他闷出一身的汗水。
“嘶……”易若询缓了缓,有些烦躁地把浸湿的额发掀翻,“怎么会做这种梦……”
打开手机,凌晨四点。易若询起身冲了冲澡,打开窗户透气,外面还是乌漆嘛黑的,冷风让他的思绪渐渐清明起来。
他回想起遗书的内容,谢文倩一定是准备陪他和易晴晴吃完最后一顿饭就离开,只是没想到没能如愿。
易若询突然觉得心里有些空荡荡的,谢文倩出事之后一系列的遭遇让他自持的理智变得不安,他知道这世上不好的人很多,也知道有些人不用为自己的作为付出等值的代价。
可当这些东西真切地落到他的头上时,易若询还是会对公正两个字产生怀疑。
真的存在不被污染的公正吗?
也许没人能做到。
易若询又没由来地想起了闵星延,如果像闵星延那样的人受到伤害却得不到公正的判决,那他该怎么办呢?
那些只想要普通生活的人又该怎么办呢?
易若询的神色凝起薄薄的冷淡。没有得到遗书之前,他想着为谢文倩取回公正,得到遗书之后,即便谢文倩的病只能让她再活一天,闵石海和闵石行也必须要付出真正匹配的代价。
不只是为了谢文倩,而是每一个具体的人活在世上,理应得到的尊严。
他的目标明晰,为了追求结果,手段上就不用过于死板。
现在能做到的,是让两年半后的高考成绩把自己送到最高学府,为以后要走的路打出通道。
谢文倩,定一个约定吧,给我十年的时间。
文理分班的结果在开学前一周公布出来。
高一(1)班大多数人都留在本班学习理科,只有两三个同学选择了文科,同时根据成绩排名,班上的人员有些改动。
他们作为第一届,总人数不过四百,一个班就三四十个人。
开学第一天和他们刚来报到时的情况有些相似,但是因为闵星延和易若询都不是住校的,不用换宿舍,所以就显得悠闲了一点。
李重燃被一个朋友拉去帮忙搬行李回来后,教室里的座位已经被打乱了,而易若询竟然抢在他的前面,霸占了闵星延同桌的位置。
“老师说有新同学进班,大家先随便坐!”班长站上讲台再次重复道。
李重燃无能的抓狂,不高兴地走到空位置坐下。
等到庄芸君到班里,易若询用笔头戳了戳趴在桌子上补觉的闵星延:“醒醒,老师来了。”
闵星延迷糊着应了一声,拉下卫衣帽子,取下耳机,露出睡眼惺忪的脸:“易若询,怎么是你?李重燃呢?”
易若询看了他几秒,别开头:“我上学期的同桌学文科,来的时候你就带着帽子睡觉,没认出来。”
顿了顿,他补充道:“班长让随便坐。”
“哦、哦。”闵星延抬头找了找李重燃,对方似乎也感受到了,转过身来带着怨气比嘴型:“星延,下课找你。”
易若询默不作声地看着这两人眉眼传书,按下笔尖,低声道:“不是说过让你离他远点吗?”
闵星延觉得易若询有点错怪人家了:“我觉得李重燃没什么问题,我也不是什么先天圣体……那么招人喜欢。”
闻言,易若询的脑海里浮现出闵星延在梦里的样子,他紧握手里的笔,白了闵星延一眼。
闵星延呆滞:“你刚刚是扔给我一个什么眼神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