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云作为仁寿宫的掌事姑姑,为人谨慎,将这手写信看了一遍又一遍,确认是温玉窈的字迹,她问:“你见过温娘子?”
温玉窈提醒他:“莫要多说,多说多错。”
沈拙点了点头。
白云姑姑道:“你是积尘居那位吧?既温娘子发了善心,奴婢也不好拂了她的面子,你且回去吧,奴婢一会会走一趟内务府,差人将过冬的衣物被褥送过去。”
“多谢姑姑。”
沈拙走后,白云姑姑看着手上的的信件,眉头狠狠皱起,“还真是位不知人心险恶的高门千金,见人可怜便起了善心。”
入了屋,她随手将这信纸扔入了炭盆之中,道:“只可惜在这深宫中,善心是最无用的。”
*
在仁寿宫耗了些时辰,回积尘居时,已近午时。
江福拿着藤条站在屋檐下,瞧见他回来,气急败坏道:“小拙,你怎、怎又乱跑,我昨日与你说什么来着?”
沈拙脚步顿住,与他对视。
温玉窈道:“你如实告诉福叔,便说内务府一会送过冬的衣物被褥过来。”
沈拙却没说,只沉默的看着他。
温玉窈急道:“你说呀,你告诉福叔,这是好事,福叔知道了也会高兴的。”
沈拙却不这样觉得,深宫里人人都有两副面孔,白云姑姑嘴上应了,可真会为他们积尘居走这一趟吗?未必。
是温玉窈太天真。
江福指着他道:“咳咳……你给我过来!”
沈拙走过去。
江福道:“手伸出来。”
沈拙掌心朝上,伸了过去。
“啪”的一声,藤条抽在他掌心,火辣辣的疼。
“跟你说了不要出去,不要乱跑,要躲好了,你就是不听话是吧。”
温玉窈见此也急了,她骂道:“小木头,你又没干坏事,做什么要挨这顿打!”
藤条每次落下,掌心便是一道红痕,不消片刻,沈拙掌心便高高肿起。
江福见此,到底是心软了,叹了口气,丢了藤条,他道:“小拙,我管不了你多久啦……”
沈拙将他扶进屋。
江福面容惆怅,道:“我不在了,就没人能管你了。”
沈拙却道:“你还能活很久、很久……下回……我也能讨到药的。”
“咳咳。”江福坐在凳子上,他抓住沈拙的手,说道:“我已经活够了,小拙,天这么冷,人心险恶,等我不在了,你要如何是好?”
沈拙消瘦的身体站的笔挺,他垂眸,反握住江福苍老的手,道:“不会的。”
江福叮嘱他:“你就听听我的话吧,莫要招摇,莫要让外面那些贵人注意到你。”
沈拙应声:“福叔,我不惹事,我会躲好的。”
温玉窈也跟着叹了口气,道:“小拙子,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若想自保,你得先让你父皇注意到你,得恢复你这个皇子的身份,否则于宫中之人而言,你便只是个太监养大的贱种,宫里人最是会拜高踩低了,你不会有好日子过的。”
下午申时,内务当差的小太监喜泉来了积尘居。
江福受宠若惊,连忙出来迎接,他瘦骨伶仃的身子立在寒风里,问:“喜泉公公,您怎么有空来我们积尘居了?”
喜泉冷哼一声,一副趾高气扬的模样,说道:“没想到你们积尘居竟能搭上仁寿宫的白云姑姑,姑姑心善,差我给你们送些过冬的衣物棉被过来。”
江福大喜,他道:“竟是如此吗?老奴多谢白云姑姑,多谢喜泉公公。”
他颤颤巍巍的给喜泉磕了个头。
喜泉手上的浮尘一扫,挂在臂弯里,道:“行了,把东西送进去吧。”
小太监捧着东西,应了一声:“是。”
“江福啊,记住这个冬天是谁来给你们送的东西。”
江福感恩戴德,道:“奴才记住了,往后公公有什么吩咐,尽管差遣。”
“哼,这还差不多。”
喜泉带着人走后。
江福进屋,发现棉衣棉被炭火一应俱全,竟连银丝碳都有。
他怜惜的摸着这些衣物,道:“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
沈拙方才去后院打水了,进屋瞧见这些东西,忽的愣住了。
温玉窈却喜悦道:“我就说吧,姑奶奶出马!事情必然办成,哼哼,小拙子,你还不信我。”
沈拙声音微哑,问:“这是怎么回事?”
江福也很是高兴,道:“说是仁寿宫的白云姑姑大发善心,命喜泉公公他们送来了过冬的衣物。”
“菩萨保佑,菩萨保佑……”江福冲着仁寿宫的方向拜了拜,他眼中盈着热泪,道:“许是老奴我曾在太后娘娘身边侍奉过,仁寿宫才会发这善心,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沈拙闻言,便没有解释。
“小拙,这些衣物,你多拿两身去,还有这些炭火,我用不了多少,你也多搬一些到你屋里头。”
沈拙摇了摇头,只拿了一身,被褥他们一人一套,炭火也只拿了一小部分。
江福见此也不再劝,只道:“你若用完了,只管来我这儿拿。”
沈拙轻声对着温玉窈说了一句:“谢谢你。”
她就像那救苦救难的菩萨,在他最无助的时候出现在了他身边。
温玉窈无比得意,道:“你还不听我的,往后还听不听,还听不听?嗯?”
沈拙没有答话,只唇角悄然勾起。
江福道:“小拙,现下咱们有棉袄穿啦,你快换上瞧瞧。”
“好。”
棉袄布料是普通的棉麻,灰扑扑的一件,对沈拙而言却是他这些年来穿过的最暖和的衣物了。
江福笑着开口:“好,真好。”
温玉窈也跟着道:“这算什么好?只是不至于被冻死罢了,有我在,咱们会越来越好的。”
咱们两个字熨帖了沈拙的心。
救苦救难的菩萨,让她多留一段时日吧,感受过温暖,如何再回到那冷冰冰的囚笼中去?这是沈拙此生最自私的时刻。
*
回到自个屋里,炭火烧的整个屋子都暖融融的。
沈拙站在桌前,语气似在蛊惑,问道:“你想用我的身子么?我可以让给你。”
他拥有的东西不多,也就这具身体,于她而言还有些用处。
温玉窈愣了愣,茫然道:“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