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匡胤踏入内殿时,柴荣已重新倚在引枕上,方才那片刻小憩似是缓了些气力,脸色稍褪了几分灰败,只是眉宇间的倦意仍如蛛网般缠附着。
他抬眼看向这位一身戎装的殿前都点检,目光沉静如深潭,将病中的虚浮尽数掩在眼底。
“陛下龙体安康。”赵匡胤单膝跪地,声如洪钟,带着沙场磨砺出的铿锵气,身姿笔挺,便是跪着,也透着一股不肯折的锐气。
“起来吧。”柴荣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投入静水的青石,自有沉甸甸的分量,“北伐的事,妥当了?”
赵匡胤起身时,铠甲的金属碰撞声在殿内荡开轻响,垂手侍立榻前,语气恭敬却条理分明:“回陛下,粮草已按旨意分三路押送,沿途布防严密,断不会误了前线军需。各镇节度使也已整装待命,只等陛下一声令下,便可开拔。”
说话间,眼角的余光始终留意着柴荣的神色,皇帝的脸色确是不佳,唇色偏淡,说话时气息也略显不足,可那双眼睛里的锐利,却丝毫未减,比殿前司的刀枪更慑人。
柴荣微微颔首,指尖在榻沿轻叩,节奏徐缓,像是在掂量着每一个字的分量:“契丹那边,有什么动静?”
“据细作回报,契丹主耶律璟沉迷酒色,对边境防务松懈,只是幽州守将萧思温是员老将,素来谨慎多谋,防备甚严,断不可轻慢。”赵匡胤回答得滴水不漏,“末将已命人再探,务必摸清幽州城的布防。”
柴荣的目光转向案头的舆图,那上面,燕云十六州的每一座城池都朱砂标注得清清楚楚,像一块块剜心的疤,触目惊心。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比刚才在林薇面前更凶戾,仿佛要将肺腑都咳出来,肩头剧烈起伏着,连带着榻上的锦被都抖出细碎的褶皱。
“陛下!”赵匡胤上前一步,眼中掠过真切的焦灼,那神情不似作伪。 柴荣摆了摆手,示意无妨。
接过小太监递来的锦帕擦了擦唇角,喘息稍定后,声音裹着病后的沙哑,却依旧坚定:“萧思温虽强,却多疑寡断。朕要的,不是一城一池的得失,是整个燕云!”
他的手指重重落在舆图幽州的位置:“这一战,要毕其功于一役。”
“陛下!”赵匡胤猛地抬头,语气里带着急谏,“您龙体欠安,亲征之事……可否暂缓?末将愿代陛下出征,踏平幽州,定不负所托!”
柴荣抬眼看向他,目光陡然锐利如刀,直刺人心:“你能代朕?”
赵匡胤一怔,随即低头垂目:“末将不敢。”
“朕知道你勇猛善战,”柴荣的语气稍缓,却依旧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但燕云十六州,是中原的屏障,是先帝未竟的心愿,更是朕毕生的执念。”
“此战,朕必须亲往。”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巨石投入水中,在赵匡胤心中激起层层涟漪,他跟随柴荣多年,深知这位帝王的脾性——一旦决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末将遵旨。”赵匡胤不再劝阻,躬身领命时,腰弯得更低了些,“末将已从殿前司挑了最精锐的卫兵,届时定寸步不离,护陛下周全。”
柴荣微微点头,目光重新落回舆图,指尖在那些城池的名字上缓缓滑动,仿佛已透过纸面,望见了千里之外的烽烟:“到时候,先锋军由淮南节度使李重进统领,你率中军紧随其后。”
“切记,保持阵型,万不可冒进。契丹人善骑射,咱们得以稳为主,耗其锐气,再寻机破局。”
“末将记下了。”
“还有,”柴荣顿了顿,抬眼看向赵匡胤,眸光深不见底,“京中防务,你需多留点心。朕走之后,汴梁的安稳,比前线的胜负更要紧。”
这话里似有若无的暗示,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赵匡胤一下,他心中微动,连忙应道:“末将明白。已安排心腹将领镇守京畿各处,定保汴梁万无一失。”
柴荣没再说话,只是望着舆图,神情专注得仿佛魂魄已飘至燕云的战场,阳光透过窗棂,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那份病中的疲惫与未减的雄心交织在一起,凝成一种令人敬畏的气场——仿佛哪怕只剩一口气,也要将这江山的缺憾补全。
赵匡胤站在一旁,看着这位带病却依旧运筹帷幄的帝王,心中五味杂陈,他敬佩柴荣的雄才大略,却也隐隐觉得,陛下这次亲征,实在是赌上了性命的冒险。
殿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柴荣偶尔压抑的轻咳,和他指尖叩击榻沿的声响,交织成一种沉重的节奏,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北伐,敲响序幕的鼓点。
“没别的事,就先退下吧。”柴荣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他闭上眼,似是又有些倦了。
“末将告退。”赵匡胤躬身行礼,缓缓退出内殿。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望了一眼榻上的帝王,只见柴荣依旧望着舆图,背影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单薄,却又透着一股无人能撼的坚毅。
内殿里,柴荣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舆图上的燕云之地,低声自语:“这一次,朕一定要把它拿回来。”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赌上性命的决心。
病体的沉重与北伐的壮志在他胸中交织,像一团燃烧的火,炙烤着他的肉体,也支撑着他的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