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周,我们像两艘在迷雾中错过的船,隔着看不见的航线各自漂流。
直到喧闹的人声再次将我们推向彼此,
我才明白,有些沉默,比争吵更震耳欲聋。它像细密的针,在每个寂静的瞬间,悄悄扎进心底最敏感的地方。
人们常说,男人事后一支烟,会让他忘记一切。此刻,林砚蜷缩在酒店大床的外侧,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床单上的纹路,觉得这话简直是天大的谎言。
浴室里的水声已经停了很久,那道磨砂玻璃门后的光影暗下去时,他甚至能听到自己吞咽口水的声音,带着一种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的窘迫。陈默带着一身湿气重新躺回床上,床垫下陷的弧度都透着小心翼翼。林砚紧闭着眼,后背挺得僵直,能清晰地感受到身边人身上散发出的沐浴露清香——那是他昨晚随手扔给陈默的,此刻却成了最尴尬的注脚。之前的亲密无间像被清晨的冷空气吹散的雾,消失得无影无踪,两人之间仿佛突然多了一道无形的墙,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窒息的尴尬。他们背对着背,中间隔着的距离宽得能再躺下一个人,却又近得能听清彼此略显紊乱的呼吸,以及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的声响。林砚紧闭着眼,却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如擂鼓的心跳,以及身边陈默略显紊乱的呼吸。之前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反复回放:灼热的触感,陈默急促的喘息,还有最后失控时彼此眼底的迷离与慌乱。他试图把这一切归结为青春期荷尔蒙过剩的意外,但真的是这样吗,有怎么会……突然变成了这样?
那一夜剩下的时间,两人都没再合眼。微光中,林砚能感觉到陈默翻身的动作,每一次细微的挪动都像在他紧绷的神经上踩了一脚。天刚蒙蒙亮,窗外泛起灰蒙蒙的鱼肚白时,陈默终于率先起身,布料摩擦的声音打破了漫长的寂静。他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磨过木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走吧,早点回学校。”林砚“嗯”了一声,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他快速起身穿衣,刻意避开和陈默的目光接触。镜子里的少年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领口的纽扣扣得一丝不苟,仿佛这样就能遮住昨晚留下的痕迹。
回学校的路上,天色是灰蒙蒙的鱼肚白。清晨的街道冷冷清清,只有早起的清洁工在沙沙地扫着落叶。他们一前一后地走着,保持着两三步的距离,默契地谁都没有说话。林砚看着陈默的背影,那件熟悉的校服外套似乎也蒙上了一层疏离感。他想开口说点什么,哪怕是一句无关紧要的“天气不错”,或者“前面的早餐店好像开门了”。但话到了嘴边,却像被什么堵住了,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消散在清晨的寒风里。偶尔有早班公交车从身边驶过,昏黄的车灯短暂地扫过陈默的侧脸,林砚清晰地看到他紧抿的嘴唇、紧绷的下颌线,以及那双没什么表情的眉眼。这种沉默比任何争吵都让人难受。它不像以前那种赌气或冷战,那时他们还会故意在课堂上抢着回答问题,在走廊里擦肩而过时撞对方一下,用各种幼稚的方式宣示着“我还没原谅你”。而现在的沉默,而是一种更深沉、更无措的静默,仿佛昨晚那个失控的时刻是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此刻激起的涟漪正在无声地扩大,淹没了一切日常的对话可能。
走进校门时,门卫大爷坐在值班室里,探出头好奇地看了他们一眼,笑着打趣:“哟,俩小子今天这么早?平时不都踩着早读铃进校门的吗?”
陈默含糊地应了一声“嗯”,脚步没停,加快脚步走进了教学楼。林砚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一步步踏上台阶,最终消失在楼梯拐角,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被人挖走了一块,连带着清晨的冷空气都钻进了心里,冻得他有点发疼。
这一天的校园生活,对林砚来说,变得格外漫长和难熬。
早读课上,语文老师领着全班朗读课文,朗朗的读书声此起彼伏。林砚捧着课本,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斜前方——那是陈默常坐的位置。以前他从来不会这样,哪怕是上课走神,也只会想着游戏或者篮球,而现在,陈默的背影就像一块磁石,牢牢吸住了他的注意力。他习惯性地在老师转身写板书时,瞥向陈默常坐的位置,却好几次都撞上陈默也恰好投来的目光。那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两人的眼神在空中交汇,像电流穿过身体,林砚清楚地看到陈默眼底的惊讶和一闪而过的慌乱,而他自己也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心脏猛地一跳,迅速移开了视线,假装专注地看着课本上的文字,可那些密密麻麻的汉字在眼前晃来晃去,一个都看不进去。
这样的对视在一天里发生了好几次。数学课上,老师提问关于函数图像的问题,林砚举手的同时,眼角余光瞥见陈默也抬了手,两人的目光再次相遇,又再次狼狈地错开;英语课听写单词时,他不小心把笔掉在了地上,弯腰去捡的瞬间,看到陈默也正低头,两人的视线在课桌底下短暂触碰,又飞快地移开,只剩下空气中弥漫的尴尬。
那种心照不宣的秘密,没有带来任何亲密感,反而筑起了一道无形的高墙,把他们隔在了两个世界。
课间休息的铃声一响,教室里立刻热闹起来。同学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打闹,或者趴在桌子上补觉。林砚下意识地站起身,脚步不受控制地朝着陈默的座位走去——以前这个时候,他们不是会因为一道题的解法争论不休,就是会约着去小卖部买饮料。可走到半路,他却看到陈默正低头专注地看着书本,眉头微蹙,手指在书页上轻轻滑动,仿佛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的靠近,周身散发着“请勿打扰”的气息。
林砚的脚步顿在原地,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心里泛起淡淡的酸涩。他站了几秒,看着陈默认真的侧脸,最终只能僵硬地转身,朝着门口走去。小卖部里人来人往,他随便拿了一瓶冰镇可乐,付了钱,拧开瓶盖灌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却浇不灭心里那种莫名的烦躁。
午餐时间,食堂里人声鼎沸,充满了饭菜的香气和同学们的说笑声。以往他们总会默契地分工,一个去打菜,一个去占位置,然后坐在一起边吃边聊,要么吐槽食堂的饭菜太难吃,要么互相调侃上午的考试。但今天,林砚端着餐盘,在拥挤的人群中四处张望,很快就看到了陈默的身影——他已经和几个室友坐在一起,正低头听着室友说话,偶尔露出笑容,那笑容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阳光、干净,却让林砚觉得格外刺眼。
他默默地转过身,找了个远离他们的角落坐下。餐盘里的番茄炒蛋和青菜都还是热的,冒着热气,可林砚却没什么胃口,只是机械地扒拉着米饭,味同嚼蜡。他能听到不远处陈默和室友们的笑声,清晰地传到耳朵里,像细小的针,一点点刺着他的神经。
这种状态断断续续地持续了将近一个礼拜。
这一周里,他们并非完全没有交流。收作业时,会公事公办地传递本子指尖偶尔碰到,也会像触电般迅速收回;体育课分组活动时,被分到同一组,也会有必要的对话,比如“传球”“防守”“跑快点”,但所有的互动都停留在最表面的一层,礼貌、疏远,带着一种刻意的回避。
那些曾经心照不宣的默契、那些偷偷在课堂上传递的纸条、那些打完球后勾肩搭背去买水的打闹、那些哪怕争吵也带着鲜活气息的瞬间,都消失不见了。他们就像两条短暂相交后又迅速分开的线,重新回到了各自的轨道上,而且似乎都在努力让这种“回归正常”看起来无比自然。
林砚试图告诉自己,这样也好。那天早上的事或许只是个意外,一次青春期荷尔蒙作用下失控的插曲。回归正常的兄弟关系,对彼此都好。他强迫自己不再去关注陈默,课间和别的同学打闹,放学后也不再拖延,铃一响就收拾书包走人。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每次眼角余光瞥见陈默和別人谈笑风生时,心里那种微妙的酸涩;只有他自己知道,深夜躺在床上,脑海里会不受控制地回放酒店里那个混乱又灼热的清晨。
有一次,晚自习结束后,林砚故意磨蹭了一会儿,等教室里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收拾好东西。走出教学楼时,恰好看到陈默站在路灯下,似乎在等什么人。昏黄的灯光洒在他身上,勾勒出少年挺拔的身影,头发被风吹得微微晃动。林砚的脚步顿了一下,想装作没看见直接走过去,可陈默已经转过头,看到了他。
两人对视了几秒,空气仿佛凝固了。林砚能看到陈默眼底复杂的情绪,像揉碎了的星光,看不清具体是什么。最终,还是陈默先移开了视线,朝着宿舍走去,没有打招呼,也没有停留。林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心里空落落的,连晚风都带着凉意。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的铃声终于响起,像是解放的号角,瞬间点燃了整个校园。周末的氛围开始弥漫在校园每一个角落,同学们脸上都带着轻松的笑容,收拾书包的动作都变得轻快起来。林砚和几个同是跑校生的朋友约好,一起去北校区食堂尝尝新推出的麻辣香锅——据说味道超正宗,辣得够劲。
夕阳将天空染成温暖的橘色,云层被镀上一层金边,柔和的光线透过林荫道两旁的树叶,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同学们说说笑笑地穿过连接东西校区的林荫道,脚步声、谈笑声、打闹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青春的气息。朋友们在身边高谈阔论着周末的计划,有人说要去打游戏副本,有人说要去看新上映的电影,还有人说要在家补觉。
林砚嘴上应和着,时不时插一两句话,心思却有些飘忽。他已经快一个星期没有和陈默像以前那样正常地说过话了,没有争吵,没有调侃,甚至没有眼神交流。这种刻意的回避,比任何争吵都更消耗心力,像一块石头压在心底,让他喘不过气。他甚至开始怀念以前那种针锋相对的日子,至少那时,他们还真实地存在于彼此的生活里。
就在他们一行人刚走到教学楼与北校区食堂中间的小广场时,前面突然传来一阵不小的喧哗声,打断了林砚的思绪,像一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打破了周围的轻松氛围。人群开始聚拢,有人踮着脚尖往里看,有人小声议论着,还有人发出起哄的声音。
“怎么回事?有人吵架了?”林砚身边的朋友停下脚步,好奇地朝着人群聚集的方向张望着。
“好像是两拨人起冲突了,看看去?”另一个朋友提议道,拉着大家往那边走。
林砚的脚步也停了下来,心里莫名地升起一丝不安。他顺着人群的缝隙向里望去,只见小广场中央,两个男生正面对面站着,气氛剑拔弩张,周围围了不少看热闹的学生,把他们围成了一个圈。
“你他妈长没长眼睛啊?走路不知道看着点?”一个颇为嚣张的男声响起,带着浓浓的火药味,音量很大,足以让周围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路这么宽,是你自己撞上来的吧?”另一个声音反驳道,这个声音……林砚的心猛地一跳,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这个声音太熟悉了。即使在一片嘈杂中,他也能立刻分辨出来。
是陈默。
林砚几乎是下意识地踮起脚尖,用力拨开身前看热闹的同学,视线紧紧地盯着人群中央。只见陈默站在那里,身形挺拔,脸色不太好看,眉头紧蹙,眼底带着一丝冷意。他对面的男生比他高出大半个头,身材壮硕,穿着体育队的训练服,林砚也认得,是体育队练散打的,叫赵磊,出了名的脾气火爆,平时在学校里就有点横行霸道。
起因似乎只是简单的碰撞。据旁边围观的同学小声议论,赵磊走路时在看手机,不小心撞到了正低头看书的陈默,陈默手里的书本掉在了地上,书页都被弄脏了。陈默让他道歉,赵磊不仅不道歉,还反过来指责陈默走路不看路,两人就这样吵了起来。
“道歉?我看你是找抽吧!”赵磊说着,语气更加嚣张,甚至伸出手,推搡了一下陈默的肩膀。陈默踉跄了一下,稳住身形,脸色变得更沉了。他平时沉稳内敛,不怎么与人争执,也没有人敢和他争执,除了体育队的那群人,谁也不服,现在找事,他也绝不是怕事的人,此刻被人这样挑衅,眼底的冷意更浓了,双手慢慢握成了拳,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人起哄:“打起来!打起来!”也有人担心地小声议论:“陈默怕是要吃亏,赵磊练散打的,力气大得很。”还有人想上前劝解,却被身边的人拉住:“别去,赵磊脾气那么爆,小心连累你。”
林砚身边的几个朋友也停下了脚步,小声议论着。
“哟,陈默怎么跟体育队那家伙杠上了?”
“看样子要打起来啊,陈默这脾气,平时挺温和的,今天怎么这么刚?”
“咱看会儿热闹?还是赶紧走,别待会儿被波及了。”
林砚站在原地,脚步像是被钉住了一样,动弹不得。他看着人群中央那个熟悉又似乎有些陌生的陈默,看着赵磊不依不饶地用手推搡着他的肩膀,看着陈默紧绷的嘴角和锐利的眼神,心里那股莫名的不安瞬间被一种更强烈的情绪取代了。
一个星期以来的刻意疏远、故作平静、内心的纠结和困惑……在这一刻,突然被一种更原始、更强烈的情绪覆盖了。那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冲动,一种下意识的保护欲,一种无论他们之间有多少尴尬和隔阂,都无法眼睁睁看着他被人欺负的本能。
去他妈的尴尬!去他妈的冷静!去他妈的宿敌!
林砚的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他甚至没有多想,也没有理会身边朋友惊讶的目光,猛地拨开身前看热闹的同学,用尽全身力气挤开人群,径直朝着冲突的中心走了过去。
周围的喧闹声似乎在这一刻变得遥远,他的眼里只剩下那个被人围在中间的身影。他走到陈默身边,与他并肩站着,没有任何开场白,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非常自然地、甚至带着点习惯性的不耐烦,侧头看向陈默,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足以让周围的人都听见:
“怎么回事?”
这句话问得没头没脑,既不是对挑衅的赵磊说的,也不是对围观的同学说的,而是直接对着陈默。语气里听不出太多的情绪,没有愤怒,没有指责,只有一种平淡的询问,却清晰地传递出一种毋庸置疑的立场——我们是一边的。
陈默显然没料到林砚会突然出现。他整个人都怔了一下,身体微微一僵,转头看向身边的人。两人目光相接的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林砚清晰地看到陈默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错愕,有不解,或许……还有一丝几不可察的、如释重负的光,像暗夜中的星火,快速掠过眼底,然后又迅速隐去。
那些积攒了一个星期的尴尬、疏离、沉默,在这一刻,似乎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对视冲淡了些许。
那个叫赵磊的体育生看到突然又站出来一个人,不仅没有收敛,反而气势更盛。他上下打量了林砚一番,见林砚身材中等,看起来不如自己壮硕,脸上露出不屑的神情,指着林砚的鼻子,嚣张地吼道:“你谁啊?少他妈多管闲事!这没你的事,赶紧滚!”
林砚这才缓缓把目光从陈默脸上移开,转向那个挑衅的赵磊。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像结了冰的湖面,带着一种无声的压迫感。他没有立刻回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赵磊,这种沉默的逼视,比任何激烈的言辞都更有力量,反而让赵磊的气势弱了几分,后面的话也卡在了喉咙里。
喧闹的小广场,此刻仿佛成了一个独特的舞台。一整个星期的沉默与疏离,在这一刻,被突如其来的冲突和林砚毫不犹豫的上前,戏剧性地打破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突然形成的“二对一”的局面上。
接下来的故事会如何发展?无人知晓。但林砚知道,当他站到陈默身边的那一刻起,有些东西,已经无法再回到那个刻意维持的、令人窒息的“正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