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河村的东头,地势稍高,坐落着村里唯一一座像样的青砖瓦房。
高墙大院,黑漆木门,门口还摆着两个粗糙的石墩。
虽算不上气派,在这尽是土坯茅屋的村子里,已是鹤立鸡群般的威严存在。
这里便是村长陈茂才的家。
夜已深,但陈家主屋的堂屋里还亮着灯。
不是村民家中那种如豆的油灯,而是一盏烧着灯油的罩子灯,光线明亮了许多。
却也照得屋内陈设的粗陋与不协调——八仙桌是新的,椅子却新旧不一。
墙上贴着褪色的年画,旁边却挂着一张不知从哪里弄来的、画工拙劣的“猛虎下山图”。
村长陈茂才,穿着半旧的绸面夹袄,正靠在太师椅里,眯着眼,有一搭没一搭地抽着水烟筒。
咕噜咕噜的水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微微耷拉的眼皮下,偶尔闪过的精光,显示他并非在单纯休息。
他下手坐着两个儿子。
大儿子陈大虎,三十来岁,长得五大三粗,眉眼间一股蛮横之气,此刻正不耐烦地用指甲剔着牙缝。
小儿子陈二豹,二十出头,身形瘦削些,眼神却更活泛,透着股机灵劲儿,也透着股阴狠。
两人都没说话,屋里只有水烟声和灯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忽然,院门外传来几声有节奏的轻叩,像是什么暗号。
陈二豹耳朵一动,立刻起身,走到门边,低声问:“谁?”
“二少爷,是我,村口的陈癞子。”门外传来压低的声音。
陈二豹看向父亲,陈茂才眼皮都没抬,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陈二豹这才打开门闩,放进来一个獐头鼠目、穿着短打的汉子。
正是白天在李家院外“看守”的青壮之一,陈癞子。
陈癞子进门,先是对着陈茂才点头哈腰:“村长。”
又对陈大虎、陈二豹咧嘴笑了笑,“大少爷,二少爷。”
“什么事?李老栓家那边有动静?”陈二豹关上门,直接问道。
“有!刚不久,李老栓那老小子回来了!”陈癞子压低声音,带着点邀功的兴奋。
“天黑透那会儿,偷偷摸摸从村后小路溜回来的,浑身是土。
跟从泥里刨出来似的!鬼鬼祟祟,肯定没干好事!”
陈茂才停下吸水烟的动作,缓缓吐出一口青白色的烟雾,这才撩起眼皮,看了陈癞子一眼。
“就他一个人?没带什么人回来?”
“就他一个!我跟我兄弟看得真真儿的,绝对没旁人跟着。”
陈癞子肯定道,“回来就钻进屋,再没出来。屋里头好像有哭,后来就没声了。”
陈茂才“嗯”了一声,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仿佛早有预料。
他挥了挥手:“知道了,继续盯着。他家里任何人,明天天亮前,不许再出去。明天……尤其盯紧点。”
“是!村长您放心!”陈癞子连连保证,又行了个礼,这才蹑手蹑脚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陈大虎把剔牙的竹签往地上一吐,瓮声瓮气地道。
“爹,李老栓这老怂货,还真敢出去找人?您白天为啥故意让我们放点水,让他溜出去?直接堵家里不省事?”
陈二豹也看向父亲,眼神里带着同样的疑问。
陈茂才慢条斯理地又吸了一口水烟,在弥漫的烟雾中,他的脸显得有些模糊,声音也带着烟熏过的沙哑:
“堵?堵得住人,堵得住心吗?”
他放下水烟筒,手指在光滑的扶手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轻响。
“大虎,二豹,你们觉得,咱陈家在这小河村,凭什么说了算?就凭咱家房子高点,地多点?”
他目光扫过两个儿子。
陈大虎哼了一声:“那当然!谁不服,拳头招呼!”
陈二豹想的深点:“爹,是靠……‘龙王’?”
陈茂才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是靠‘龙王’,也不全是。”
他站起身,背着手在不算宽敞的堂屋里踱了两步,灯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
“这些年,靠着这‘龙王娶亲’的规矩,村里哪家敢不听咱的?
哪家有好闺女的不巴结着咱,生怕‘抽签’抽到自家?
河里的鱼获,最好的那份,不都‘孝敬’到咱家来了?这规矩,是咱陈家立身的根本。”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老谋深算的阴冷。
“可是最近,你们没觉出来吗?村里有些人,骨头开始痒了。
王大山那愣子,早就不怎么下河,对祭祀也躲躲闪闪。
还有几家,交‘孝敬’的时候,脸色不那么好看了。
私底下,我听到些风声……有人嘀咕,说那‘龙王’说不定是假的,是咱们编出来唬人的。”
陈大虎一听就瞪起眼:“哪个王八羔子敢乱嚼舌根?看我不打断他的腿!”
陈二豹却皱起眉:“爹,您的意思是……人心不稳了?”
“不错。”陈茂才走回椅子坐下,手指敲击扶手的节奏加快了些。
“光靠吓唬,靠年头久的规矩,时间长了,总会有人疑心。
尤其是这些年,咱们家,还有跟咱们近的几家,从来没被抽中过……
一次两次是运气,年年如此,聪明点的,心里能没点想法?”
他看向两个儿子,眼神锐利:“李老栓这次抽中,是惯例,也是敲打。
可如果他乖乖认命,那这‘规矩’就还是铁板一块,只是又多了个可怜虫。
但如果他反抗,甚至……还从外面请了人来‘除妖’……”
陈大虎没明白:“那不是更麻烦?万一真请来个有本事的……”
“有本事?”陈茂才嗤笑一声,脸上第一次露出明显的、带着讥诮和残忍的表情。
“这方圆百里,哪有真本事的道士和尚,若是有的话,这‘龙王’在小河村几十年了,也没看见过有人来除掉啊!”
“都是些玩弄障眼法的骗子罢了!”
他端起桌上已经凉了的茶,抿了一口,语气慢了下来,却字字清晰:
“我放他出去,就是要让他把这种‘高人’请回来。然后,在明天,在祭祀前,在全村人面前——”
他放下茶杯,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让这个‘高人’,在河边,在众目睽睽之下,去‘除’咱们的‘龙王’。”
陈大虎和陈二豹都愣住了,不解地看着父亲。
陈茂才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你们想想,一个骗子,跑去河边装神弄鬼一番,结果会怎样?
河里的‘那位’,会被他除掉吗?”
陈二豹眼睛一亮,瞬间明白了:“当然不会!不仅不会,搞不好还会被激怒!
到时候,河水翻腾,异象出现,说不定那骗子自己就得遭殃!”
“没错!”陈茂才重重一拍扶手,眼中寒光闪烁。
“到时候,全村人都会亲眼看到——反抗‘龙王’的下场!
请来的‘高人’屁用没有,甚至惹来更大的灾祸!李老栓家,会成为活生生的例子!
让那些心里有想法的人看看,不按规矩来,会是什么结果!这比咱们说一百句都管用!”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我要借李老栓的手,借这个不知死活的‘高人’,再给这‘龙王娶亲’的规矩。
浇上一瓢滚烫的铁水,把它焊得更死!让所有人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知道——”
“这河里的‘龙王’,是真的!这小河村的规矩,是真的!而这小河村,到底是谁说了算!”
陈大虎听得热血沸腾,狞笑起来:“爹,您这招高!实在是高!到时候,看谁还敢不服!”
陈二豹也佩服地点头,但想了想,又有些疑虑。
“爹,万一……我是说万一,李老栓真走了狗屎运,请来个有点门道的……”
陈茂才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有门道又如何?强龙不压地头蛇。
在这小河村,是龙得给我盘着,是虎得给我卧着。
河里的‘那位’,跟咱们合作了这么多年,是真是假,有多大能耐,我心里有数。
一个外来的,能翻起什么浪?大不了……”
他眼中凶光一闪,“让他也‘失足’落个水,给‘龙王’当个添头。”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陈二豹心底微微一寒,连忙点头称是。
“好了,”陈茂才重新靠回椅背,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明天,你们俩机灵点。盯着河边,也盯着村里。等好戏开场。”
“是,爹!”两人齐声应道。
灯油又烧下去一截,火光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