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小河村的土路尽头,远远地,出现了两个身影。
走在前头的,正是李老栓重金请来的“黄法师”——黄有德。
他身上那件杏黄色的道袍,半新不旧,袖口和下摆沾了些赶路的尘土。
胸前绣着的八卦图案针脚粗糙,颜色也有些褪了,但穿在他那干瘦的身板上。
配合着他刻意昂首挺胸、迈着方步的架势,倒也有几分“仙风道骨”的表演意味。
他脸上那两撇精心修剪过的鼠须微微上翘,小眼睛骨碌碌地转动着。
不住打量着越来越近的村落,眼神里混杂着审慎、估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
跟在他身后半步的,是个看起来只有十四五岁的少年。
穿着灰扑扑的短打,背着一个不小的蓝布包袱。
手里还提着一个用油布仔细包裹的长条物件,看起来像是法剑之类。
少年脸蛋圆圆的,眉眼间还带着未脱的稚气。
但眼神却显得比同龄人活泛,也更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机警。
他是黄有德不知从哪个穷乡僻壤捡来或买来的小跟班。
对外称作“道童”,实则兼做徒弟、杂役和行骗时的托儿。
“师……师父,”小道童紧走两步,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点赶路后的气喘。
“前面就是小河村了?看着……可真够偏的。”
黄有德从鼻子里“嗯”了一声,脚步不停,目光却像钩子一样,扫过那些低矮破败的屋舍。
扫过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树,扫过清晨寥寥几个在河边提水、看到他们后驻足观望、眼神惊疑的村民。
他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撇了一下,一抹“果然如此”的了然和轻视在眼底掠过。
偏,穷,闭塞。
这种地方,信息不通,见识有限,对神神鬼鬼之事既恐惧又盲目。
正是他黄有德这种“游方法师”最容易施展“才华”、捞取油水的宝地。
“偏才好。”黄有德同样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老江湖的教诲和一种稳操胜券的得意。
“越偏,懂行的人越少,越信这个。你看那些村民的眼神,跟见着活神仙似的。”
他整了整自己其实并不歪斜的混元巾,声音更低,带着警告和利诱。
“小猴子,机灵点,照咱们路上说好的来。这场法事做好了,主家给的酬金……师父亏待不了你。
你不是老念叨着想攒钱,回老家盖间房,娶房媳妇吗?好好干,这次分你的,够你攒下不小一笔了。”
被叫做“小猴子”的道童眼睛亮了一下,连忙点头,脸上露出讨好的笑容。
“师父放心,徒儿晓得!一定把场面给您撑起来!”
黄有德满意地点点头,不再多说。两人一前一后,踏上了进村的土路。
黄有德故意将步子迈得更沉稳,手里不知何时已经握住了那枚随身携带、磨得锃亮的铜铃。
偶尔“叮铃”轻响一声,在寂静的清晨传出老远,越发引人注目。
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树下,一个身影正焦急地来回踱步,不时伸长脖子向路上张望,正是李老栓。
他几乎一夜未眠,天不亮就借口出来透透气,实则一直守在这里,望眼欲穿。
此刻看到那一抹醒目的黄色和两个渐行渐近的身影。
他浑身一震,枯槁的脸上瞬间涌起狂喜和激动,踉跄着就迎了上去。
“黄法师!黄法师您可来了!”李老栓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尖锐颤抖,扑到近前,差点就要跪下。
黄有德早有准备,适时伸出手虚扶一下。
脸上迅速挂上了一副悲天悯人、又带着几分长途跋涉后恰到好处疲惫的庄严表情。
“李善信不必多礼。除魔卫道,刻不容缓,贫道既已应允,自当星夜兼程。”
他目光扫过李老栓身后那几个原本在“看守”、此刻也凑过来。
脸上带着好奇、怀疑和几分看热闹神色的村中青壮,声音提高了几分,确保他们都能听到。
“听闻贵村河妖作祟,强索民女,实在猖狂!此等邪秽,天地不容,贫道今日便要替天行道!”
这番话义正辞严,配合着他那身行头和特意拿捏的腔调。
倒是把那几个青壮唬得一愣一愣的,互相交换着眼神,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
陈癞子眼珠转了转,想起村长的吩咐,也没上前阻拦,只是抱着胳膊,冷眼看着。
李老栓却如同听到了仙音,激动得语无伦次。
“多谢法师!多谢法师大恩大德!快,快请到寒舍歇息,喝口热茶!小女……小女就全指望法师了!”
他一边说,一边急切地引着黄有德师徒往村里走,腰杆都比往日挺直了些,仿佛有了主心骨。
黄有德矜持地点点头,迈着方步,跟着李老栓往村里走去。
陈癞子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对旁边一个同伴使了个眼色,低声道。
“去,告诉村长,李老栓请的‘高人’到了,是个穿黄袍的道士,还带了个小跟班。”
那同伴应了一声,转身飞快地朝村长家方向跑去。
陈癞子则慢悠悠地踱着步,不远不近地跟在了李老栓一行人的后面,嘴角挂着一丝看好戏的冷笑。
他倒要看看,这个看起来油头粉面的黄袍道士,能演出什么花样来。
村长说了,让他“盯紧点”。
偏僻的小河村,因为这突如其来的“黄袍法师”的闯入,那层压抑的平静被打破了。
越来越多的村民听到动静,或躲在门后,或站在自家院墙边,探头探脑地张望。
疑惑、好奇、一丝微弱的期盼,以及更多根深蒂固的恐惧,在那一张张麻木或焦虑的脸上交织。
李老栓家那个请来“除妖”的法师到了的消息,像风一样,迅速刮遍了村子的每一个角落。
......
陈茂才带着两个儿子,不急不缓地朝李老栓家走去。
他脸上的神情早已不是昨夜在堂屋里的阴冷算计,而是换上了一副忧心忡忡、隐含怒意的村正模样。
陈大虎和陈二豹跟在他身后,也学着父亲的样子,板着脸,眼神里透着对“闹事者”的不满。
消息传得快,等他们走到李家附近那片相对开阔的村中空地时,那里已经围了不少村民。
大多数人不敢靠得太近,只是远远站着,伸长了脖子张望,眼神复杂。
有对李老栓一家的同情,有对“黄法师”的好奇与期盼,更有对即将可能发生的事情的深深恐惧。
李老栓家的院门敞开着,能看见里面人影晃动。
黄有德正站在院中,一手摇着铜铃,一手捏着诀,对着空气念念有词,似乎在做什么“探查”的前戏。
小道童小猴子在一旁煞有介事地焚香,烟气袅袅。
李老栓和周氏则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虽然依旧紧张惶恐,但腰杆挺直了不少,满怀希冀地望着黄法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