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命数
梵特眼角沁泪。
那是,和她一起挤在食堂把酒言欢的朋友,是人间烟火。
“梵特,你的记忆是个好东西。”瑞瓦杰凝眸盯着她,嘴角扬起,那个人曾告诉它,只有摧毁一个人的精神,才能彻底地杀死她。它本不屑于使用这种技巧,但梵特眼神里的傲慢,让它很不爽,“你和我才是同类,一样杀戮人类。”
我的记忆是它作恶的凭证?
梵特嗤笑一声。
怎么,到哪自己都是那个坏人呢?
在地球,是她染上了怪病,让小康家庭的父母将脊背弯下、膝盖落地,一身清贫;是她一厢情愿抱着学舞蹈的执念,让家庭情况每况愈下;是她的肄业,让那年评职称的导师陪跑。
在这儿,邪修、为人不容。
“你,只会祸害别人。”
“如果不是你,你的朋友不会死,我也不会知道哪里的防守最薄弱。”
“那些人,能为我们血族而死,是他们的荣幸。”
“现在,我赐予你,因我而死的荣幸。”
梵特面对瑞瓦杰越来越近的脸,望着它那双眼睛,一股漫长无尽的悲哀涌入她的大脑,惆怅、怅惘,一场空的悲剧,带着命运的不可逆转,让梵特的眼睛流散、无神。
“Queen,也许我不应该活下去的对吗?”
为什么她总是护不住想要护着的人呢?
父母、老师、安德拉、战友,这些给过她温暖和关怀的人,她为什么只能回馈以内疚、自责?
瑞瓦杰握在脖子上的手不断用力,梵特感觉到呼吸渐渐稀薄,同时瑞瓦杰嘴角一咧,牙齿长长,闪着银白色的光。
【宿主!你不可以这样想,你是我自由的钥匙!】
牙齿入喉,比继承神祗时要温暖几分。
似乎有心软的神明在低语——很累了是吗?那就休息吧,不要再有任何杂念了。
像身体塌入了柔软的棉絮。
舒适、温和。
而故意落入陷阱的希尔维亚,也从激烈的战斗中缓过神来。
“冰雨!”
“冰刃!”
低阶吸血鬼身上正插着一柄匕首,没有血肉相刺的声音,如风声进身,沉闷而干脆。
“梵特!”希尔维亚捂着自己的右腿,一步一趔趄地走到梵特身后,同时释放冰刀对着瑞瓦杰。
瑞瓦杰扭着脖子,眼神看向冰刀,某种无形地力量将冰刀利落地拔开,雪白的牙齿沾染鲜红的血液,一把推开被麻痹的梵特,满身威慑和嗜血地走向希尔维亚。
这个看起来就瘦弱的人类,谁让她有这种胆子打扰它进食的?
找死!
前几日还穿着洛可可风格的贵家小姐,全身沾着泥土和血,身躯微弓,随着瑞瓦杰的逼近,她的身体本能性颤抖。
它皮鞋踏在不知是血还是水的地上,溅出水花。
“冰雨!”
寒气让春风瑟缩。
瑞瓦杰走在冰雨之下,犹如无物,残忍地扯开嘴角,告知她:“你好像不是很好玩。”
希尔维亚手上捏着星子,“好玩?!人命很好玩?”她的声线颤抖着,肌肉不自觉战栗,因为中阶厄兽的威压,更因为和低阶厄兽鏖战偶然看见那一堆的尸体。
“人命?”
“不过是我们的食物。”
瑞瓦杰对希尔维亚的控制几乎等同于完全免疫,直击她的脑门。
“不可以!我母亲用命换来的安宁,不能任由你践踏。”
希尔维亚决心使出最禁忌的一招,双手合十,念出背了上千遍的咒语,“双面神祗,死灰重生,涅槃成蝶。”
“以我之名,唤你降临。”
她的手心泛起亮光,全身经脉流通皆在一心。
瑞瓦杰不屑地看着这个小娃娃在耍什么杂技,很有灵气的气息,吃起来应该还算不错。他舔了舔嘴唇,直到因离迷雾森林太近也而永久不散的雾气在消融,在这亘古长夜看见了星辰。
“星辰凝视黑夜,金光撕裂帷幕,智者蛰伏于规律之外。”
“尔等避让!”
这是深入骨髓的血族启示,是智者长老散尽生命换来的箴言,单单是一丁儿和箴言靠边,它都会惧怕,更何况是完全的符合箴言场景的当下,从内心深处就寸寸炸裂了瑞瓦杰的威压。
梵特手指微动。
漫天金光从天而下。
神祗降临。
双翼天使,背靠金光,双眼悲悯地看向因召唤它而力竭的希尔维亚。
吸血鬼群体发出一声声呼号,遁入迷雾,留下极快的风声。
瑞瓦杰呆愣在原地。
因为,金光并没有灼烧它,反而让胸膛处的伤口复苏。
“该隐的后代——血族?”
瑞瓦杰匍匐倒地,不敢直视神祗,“是。”
“该隐是我的手下。”
“你,理应认得主人。”
认得主人?
金光笼罩的人,难道是....那个好玩的人类。
这个人类是它的主人?
它猛地回头一看,梵特已经不知所踪,它潜意识里已经有了想法,便鼓足勇气,直视神祗。
全世界都安静了。
在因直视神祇而毁灭之际,它看见金光之上,是戴着半边面具的梵特,只是眼目更为威严,不由地匍匐称臣。
....
洛安手持灼热火焰,护着所有人往返之时,见天上撒下金光,星辰照亮这彻骨寒夜,众人目光凝重。
东城城墙之前曾贯穿整个边界,但厄兽连连逼近,城墙早已形同虚设,唯有那一小撮庭院和塔防,在坚守。
现在他们所住的地方是现在唯一有艾瑟莉亚将军的城墙庇护的。
所以,艾瑟利亚将军的城墙庇护在被破坏之时便会蓄力一击,散落金光,阻挡这厄兽最后一次。
越近血腥味越浓,肉体腐烂的气息更是甚嚣尘上。
有人在血肉模糊的刺激场面下,辨认出了战友,声音格外大地呼喊着,语气里还带着颤抖的声音:“队长,是后方的人!”
众人呼吸一窒。
“去找梵特!”贝尔西不敢往那边看,忍着心中的悲痛,“逝者已逝,生者前行。”
梵特...你可一定要活着啊。
两座高耸的塔防已经没有了结界庇佑,前方的后厨亮着微弱的灯光。
洛安的火焰照亮四方,后厨的一片空地上,在后厨灯光难以照亮的地界,是堆叠在一起的人。
许多人一边流着眼泪,一边呕吐。
而在这一片血色浸染之上,虚空踏着银白发色的人,头发及腰,看向伤势各异的众人。
“修好了。”
阿萨收回手中的金光,神色平淡,两座高耸的塔防中间又有结界闪烁。
洛安微微躬身。
“这是谁?”
“什么情况?洛安给他行礼?”
“修好了屏障?”
“他竟然能修好艾瑟莉亚将军的结界?这,怎么可能?”
贝尔西目光炽热。
拉格诺和布兰温目光对视,跟随洛安躬身:“阿萨大人。”
不明所以的众人直接跟着行礼。
唯有戴娅和米蕾站立,青涩的面孔里全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勇气和对抗。
“师父!”
贝尔西上前几步,跪下行礼。
阿萨眉头一跳,这可不能接受:“我并没有收你做徒弟。”
“师父曾教我突破境界,便是师父。”贝尔西眼眶含泪,“师父,您说的让我镇守东城,我从来没有动摇过。”
阿萨眼睛上的白布飘摇。
“我一生只能有一个徒弟。”
贝尔西傻乎乎地笑着,摇头:“不怕,我认你是师父就好了。”
阿萨头微偏,神识落在那瘦弱不堪的躯体,梵特脖颈处的伤口触目惊心,万年来波澜不惊的心境泛起了涟漪。
还有,那流成河的血迹。
平衡与秩序,早已磨尽他的恻隐。
此刻,竟平白生出些许不忍,和对这秩序的怒怼。
从这个小世界诞生之初,人类和厄兽互相拉扯、平衡便是这个世界的命题。瑞瓦杰是厄兽的黄金一代,若它这么早就死去,势必会让人类的势力增强。
即使他万般想惩治这个伤害自己徒儿的厄兽,但他...不可。
他甩了甩衣袖,从地上抬起那具中阶吸血鬼的尸体:“尸体,我拿走了。”
拉格诺下意识上前阻止,布兰温立刻拉住他,眼神示意不可。
不过转眼间,阿萨早已不见。
“那是队长的师父?”
“应该是九阶了吧?可以踏虚空,唤金光。”
“至少是!估计都半神境界了吧。”
“我靠,队长你这么厉害的?遇见个这么厉害的人做师父?”
.....
阿萨将尸体放逐,吸血鬼人形散去,被它的族人带回,而他静立在虚空之上。
“怎么?有了些优柔寡断?”因确切了阿萨有继承人的华纳,闭关多日,今日才敢出现在这位命不久矣的好友阿萨面前。
阿萨看向华纳,“若...”
“嗯?”
“罢了,此乃命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