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回 演周易重写武穆,一贯气吟草字
一
初夏的一天,乔老师下课时约我,说晚上去省监(山西第一监狱),看一个太谷师范学校的老同事,他来祁县看女儿。那时,我父亲已从太原调回祁县,先在统战部帮忙,解决错划右派落实政策问题,后来县里安排他到建筑公司任副经理,负责技术,他原来在省建四公司做施工队长,管工程老本行驾轻就熟,公司就在省监隔壁不远的地方。
从祁县中学到我们家,也就几里地。我们漫步在祁县老城的老街上,乔老师问我,去县总工会看书有一个月了吧。是的,我答道。看了些什么书啊?他问。
最感兴趣的是北京三联书店的读书杂志,读来很对胃口,我把几期都浏览了一遍。随后看了周易和道德经,还有唐诗三百首和西行漫记。
不少了。你看咱们祁县志了吗?乔老师问道。还没有,我答。
知根知底很重要啊,他说。
咱们祁县位居山西的中部,太岳北麓,汾河东岸。总面积850多平方千米,现在总人口20多万。东耸板山,西有白寺岭,双峰对峙,天然关隘,是进出上党必由之路,为兵家所重。古称“昭余祁泽薮”,水草特别繁茂。
古城始建于北魏孝文帝太和年间(公元477-499年),距今有1500多年了。祁县古城规划严谨、布局精绝。我父亲常说,古城昭余似帽纱,一城四街巷二八;六十圪道四十院,深宅大屋万余间。
古城东西长850米,南北700米,周长6里,城如纱帽,有“纱帽城”之说。城墙、护城河、城门,巍峨壮观,四门巨匾东曰“瞻凤”,西曰“挹汾”,南曰“凭麓”,北曰“拱辰”气势雄伟,城中街巷、寺庙、店铺、民宅,井然有序,浑然一体。
乔老师有理科表达的准确精微,也有文科用词简洁洗练。不知不觉我们已经走到西街。
看到栉比鳞次的古街建筑。他兴奋地说,咱们县是真正的晋商发祥地、万里茶路重要枢纽。明清两代祁县商贸繁荣,这西大街上曾有一大批银号、钱庄、镖局和茶庄,大德通、大德恒、大盛魁、三晋源、合生元、存义公、亿中恒、晋恒银号、宏晋银号......大都集中到这条街上。乔老师如数家珍,充满自信。我知道乔老师一辈子讲课,嗓子不太好,就提前悄悄地准备好一个军用小水壶,装好温开水背着。我随手递给他。他随即打开,抿了一口。不热不冷,正好。他轻轻拍拍我的肩膀,微笑着说。
二
远的咱们有梁村仰韶文化遗址,近的有丹枫阁、财神庙。祁奚、王允、王勃、王维、温庭筠、罗贯中、渠本翘......城赵的剪纸、温曲武秧歌、乐曲有牛斗虎、武术有戴氏心意拳。吃有八碗八碟、贾令熏肉、耐咬咬、小磨香油。全国有名的大东家,有大盛魁、乔家、渠家、何家,大盛魁有大玉川、大盛川、巨盛川、三玉川,渠家有长裕川、三晋源、存义公、长源厚,乔家有大德恒、大德通、大德诚、复盛公,何家有永聚祥、祥云集、晋昌源等。
我听过外婆讲的故事,也听过二六舅眼中的祁县城。今天听乔老师一讲,我的心突然舒展了许多。
乔老师说,你家就到了吧。我已透过树荫远远看见,我们家的窗户的灯光。我说,送您到省监,我自己回来。他知道拗不过我,知道我还想听,路上人渐渐稀少了。一股清风吹过,心旷神怡。
乾隆年间的《祁县志》里记载:“祁西南道河东,通秦陇,东南逾上党,达中州,北当直省孔道,固四达之衢也”。明朝大驿道,一条为沟通京陕之官道,秦陇北上必由。一条是并州至上党府官道。乔老师说,我父亲说咱们县城符合易经的一个卦象。我还在琢磨之中。
三
我们村有一个阴阳先生曾经讲过差不多的意思。其实,我自从初中看了《三国演义》、《西游记》和《水浒传》之后,就已经偷偷地看家里那本朱熹的《周易本义》了。外婆说,这本书是外公师爷送外公的,书上的图图道道,家里人都看不懂,就放在墙柜子里,束之高阁了。
我当时自己边查字典,边啃了几遍,似有所悟,却无以言表。见乔老师提起易经,我便说,乔老师,改天我向您请教周易。
记得你外公有一部岳武穆的拳谱,有一次,他和我父亲讨论过。我父亲说把武穆拳谱和草字诀结合起来看,再读易经会容易契入。你外公微笑点头,说研易无止境,玩易日日新。
我送回乔老师,到家已经快十点了。妈妈给我准备好夏天穿的浅绿色的确良布新衣服,让我一试。父亲说,单位发了一双新解放运动鞋,也让我试,说施工队用的,结实耐穿。
我看到弯腰取鞋的父亲,秃顶周围的头发,才四十出头就已全白了,半辈子干建筑施工,着实辛苦,我心里掠过一丝酸楚。
四
我躺在床上,月光透过窗户洒在床上。李白的《静夜思》从脑海里流出来,“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故乡、周易、武穆、草字诀。他们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呢。
前几天看了《读书》杂志,李洪林先生的《读书无禁区》,读来特别带劲。
作者的文字,如源头活水,流淌出来。在中国的土地上,春天又来临了。被禁锢的图书,开始见到阳光。到了一九七八年春季夏季之交,一个不寻常的现象发生了。门庭冷落的书店,一下子压倒美味食品和时尚服装店铺,成了最繁荣的市场。......顾客的队伍从店内排到店外,排到交叉路口,又折入另一条街道。从《东周列国志》到《青春之歌》,从《悲惨世界》到《安娜 卡列尼娜》,几十种古今中外文学名著被解禁,重新和读者见面了。那长长的队伍,就是欢迎这些精神食粮的行列。
中国人民回到世界文明的大道,要把人类已经获得的全部文化成就,作为自己的起点,用空前的同时也是现实的高速度,实现四个现代化。
像极度干渴的人需要泉水那样,一九七八年重印的一批名著,瞬息间就被读者抢光了。
朦胧中,我又到了古城西街,到了总工会二楼,进入书的海洋。
五
在我的心目中,父亲不苟言笑,说话声音比较高,大概是长年累月在施工队干,工地噪声所致,他自己感觉不到。自从我有记忆起,他就是几个月回来一次,一年四季,大都自己骑自行车回来。从太原出发,大概要4-5个钟头。父亲个子不高,挺结实。
每次从太原回来,都带回来一大包动物饼干给我们。父亲最不忘的,就是春节后给老长辈们拜年,给逝去的长辈扫墓,这几乎成了我们的家风。
听母亲讲,我的奶奶也是塔寺村人,和董宅在一条街上,奶奶家在村东头。奶奶天生身体就有病,在父亲19岁病故了。因家境贫寒,父亲从祁县中学,转考山西建筑工程学校学习,为的是早挣钱,早自立。
在我10岁那年,父亲告诉我,要学会上坟,于是在正月初二,他手把手教我,事先准备什么,到了坟地怎么摆,怎么说怎么供,怎么拜怎么收尾。从那时起,正月初二清明节、七月十五、十月初一,我们都要上坟地,去祭奠,年年如此。
父亲告诉我,外公家有本书,叫《万事不求人》,怎么操办婚丧嫁娶,都是从那里学的。他还颇神秘地告诉我,外婆家里有部《说岳全传》,炕上的墙柜里,还藏着一部《周易本义》和一本精美《草字诀》。书里的内容,听外公简单讲过。
我说,我还看见过一本《奇门遁甲》,不知道后来,谁借走了。
唉,你外公走了,没有人能看得懂了。父亲说。
六
其实,我自己很早就开始看周易本义了,事情起源非常简单,一个外婆的远方亲戚施舅舅,在外婆生日时,来家里做客,喝了几盅,席间,一时兴起,展示本领。他可以随意起卦,根据一个人的生辰八字,推出他的前世今生。起初,我觉得他是在做游戏,后来他把大家说得啧啧称是,频频点头,都服了。
我没有让他起卦,虽然自己偷偷学几年易经,但是功夫不到家,尚无法判断他真正的水平。至于对64卦辞理解的准确程度,也不敢恭维。他在酒桌上咋咋呼呼,让我心里稍微有些不爽。但转念一想,外婆过生日,他远道而来,喝酒凑个乐子,倒也无妨。如此游戏,尽说好话,皆大欢喜。一堆人佩服,自己开心,大家开心,也很不错。
外婆笑嘻嘻地说,施敏太深奥了,听不懂。二六舅说,半明不白,难道我就应该一辈子受苦受累不成。锁明舅舅背起五行的相生相克,说,老施你尽说好的,添油加醋,我不信,还有相生相克呢!怀喜舅舅接着说,黄帝内经里包含许多易经道理,易经何止是算命打卦。大家你一言我一语,七嘴八舌,围坐炕头小桌,边吃边喝,边笑边说,好不热闹。
外婆悄悄地对我说,你外公说,只有和师爷,学徒密友乔师兄,才能言到心得,交谈易经,切磋奇门遁甲,现在他们是瞎热闹哩。
我瞅准一个机会,凑上去,对施舅舅说,我给你起了一卦,是明夷,您心里现在要干的事情,条件还没有成熟,三天后就转到晋卦了,到时水到渠成。他被我打岔,先是一怔,然后说,怎么算出来的?玩儿的,我没正面回答,随意瞎玩的,瞎玩的。说罢,向大家告辞,到村里学校,找渠老师去了。
外婆晚上告诉我,我走了,施舅舅说,孩子对易经的掌握,无师自通,很了不起,长江后浪推前浪啊。他一直问我,是谁教你时间起卦法的。他说他的师父曾经说过,只有把武穆拳谱和草字诀融会贯通,才能知道怎么做时间起卦啊!莫非有高人背后指点,让孩子整体感通了。
自己瞎琢磨的,我笑着对外婆说。
打那时起,周围的人都说我懂易经,会起卦。其实,我心里清楚,对于易经,我只是知一点皮毛而已,而同时,易经之旷奥和易理之玄妙,正强烈地吸引着我,一步一步走近它。
七
施舅舅住在祁县北谷丰村,那里是外婆娘家。据他说,自己起初和村里的阴阳先生学习易经,后来在交城拜世外高人修易。至今已有二十多年了,光背六十四卦就用了八九年,他们在县里有一个易经小圈子,经常一起在县城切磋。
有一次,他和我在县总工会图书馆碰到,说还在思考,为什么我那天在外婆家给他起那两个卦。他说,我回去用梅花易数推了好几天,结果和你一样。你为啥不假思索,就可以起卦?
我告诉他,自己学习易经已几年,直到有一天,突然看见六十四卦和太极图都是动的,像连环画一样,一串串卦象随时随地不断在变化,只要一念定住,卦象就会自然出来。他听得有些发呆,直摇头不解其奥。他说准备再找师父请教后,找同行研究寻由探因。
回学校,我告诉了乔老师,他笑着说,易者,启也,干嘛纠结一个过了的卦象。说罢问我,你看,现在我是什么卦?是泰卦。我不假思索地随口道,否极泰来啊!乔老师有了好事情吧?
乔老师满脸笑意,说是的,今天上午,学校办公室通知我,说县教育局落实政策,在城西街一个旧院里,给我们几个老教师,分别安排了几间平房,学校已请人收拾好了,下周全家就可以搬到城里住了。
乔老师乐滋滋地看我一眼,彼此会心一笑。
八
下课后,我陪他去看新房子,路上乔老师低声吟唱起岳飞的《小重山令》:
......昨夜寒蛩不住鸣,惊回千里梦嗷,已三更。起来独自绕阶行呃,人悄悄,帘外月胧明。白首为功名嗷,旧山松竹老,阻归程。欲将心事付瑶琴嗷,知音少......。
我静静地听着。乔老师说道,其实,武穆拳谱讲气势,草字诀讲的是大贯通。经过十多年的农民生活,放羊、喂猪、干农活,我终于明白了,3000年前文王姬昌的后天八卦的良苦用心。
......忘我而得易,得易而忘形,忘形而得像,得像而忘心,忘心而得势,故曰本易者势也。
我不假思索,一吐为快。乔老师先是一惊,后看着我,问道,这些话语,你在哪部书里看的?我笑而不语,心想,明明是我自己的感受,乔老师怎么会说是书上看的呢。
到了他的小屋,房子已经收拾得窗明几净,清清爽爽。我说,乔老师,您现在是得屋而忘易啊!他听罢,哈哈大笑。那喜悦那安然那心悦的神态,至今仍在我脑海中萦绕着。
其实,易,没什么,就是人的生活本身,就是生命历程中的喜怒哀乐,就是自己真本性本然呈现啊!
欲知后事,且听下回。
易罡丁酉年初冬撰于京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