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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年这天,我赶集卖完豆腐回来,看到家门口停着一辆黑车。
一个中年男人从上面下来,看着我红了眼眶。
“妈......”
我气得发抖,一个巴掌朝他脸上扇过去。
“陈见豫,你叫我什么?你就这么嫌弃我?”
“我只比你大三岁,再老也生不出来你这么个老帮菜来!你埋汰谁呢?”
刚骂完,车上又下来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
像极了前夫陈见豫......老了的样子。
我惊恐地看着父子俩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两张脸,头疼得要炸开。
盯着他鼻梁上驾着的金边眼镜,混沌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丝清明。
对着那捂着脸、眼神复杂的中年男人,我慢慢笑了起来。
“不好意思啊,小伙子,老婆子认错人了。”
随后目光转向他身旁的老人。
“陈老师,你来买豆腐啊?”
......
“真是好多年没见了,你儿子都这么大了,跟你年轻时候长得真像。”
“孩子不好意思啊,婶子刚才糊涂了,疼不疼?”
我请他们进来坐,但父子俩站着没动,面面相觑。
我反应过来,院子里都是鸡屎,城里人肯定嫌脏。
马上改了口:“你们肯定忙,就不耽误你们时间了,这就给你们把豆腐装了。”
陈见豫脸色严肃得吓人。
“阿琴,你真的不记得我了?”
我一愣,“我记得啊,陈见豫,陈老师,镇中学教语文的。”
他突然激动地抓住我的两个胳膊,豆腐掉到地上摔碎了。
“你在故意装傻是不是?你的脸怎么怎么弄的?”
“你看着我,说话!”
他儿子把他拉开。
“爸,你别激动,妈很可能是......阿尔兹海默。”
什么啊啊滋滋的,他说的声音小,我也没听明白。
“脸是房子起火了,我睡着觉不知道,一条木头砸脸上烧的。”
我说着拽平了袖子,正要再重新装两块好的。
就见陈见豫慢慢跪到了地上,眼圈倏地就红了。
捧起碎豆腐直接往嘴里塞。
我震惊地瞪大了眼睛,“陈老师你干什么?”
“你想吃我这儿还剩这么多呢,你要多少有多少!”
他嘴里塞得太满,咽不下去,脸憋红后哕了出来。
再一看,他竟然满脸都是泪。
“对不起阿琴,我应该早点回来......”
我心脏突然一缩,被他惹得眼睛湿润。
我给他拍了拍背,笑着劝慰道:“有什么对不起的,人往高处走,我再笨也明白买一辈子豆腐是玩笑话,没当真。你还能想着我,回来看看,我就很高兴了。”
他听了好像更伤心了,失声痛哭。
最后他们父子还是进了屋。
陈见豫说想吃高粱米饭的豆花饭。
我高兴地说好。
小陈在厨房帮我添柴,他说他叫陈言知,还有个妹妹,叫陈言墨。
没有他们预想中的反应,我只顾着一个劲儿的捧场。
“都好听,你们爸爸有文化。”
沉默了一会儿,小陈开口:“我和我爸回来,是想接您去跟我们一起过个年。”
我淘米的动作一顿。
“好意婶子心领了。你们一家子过年,我一个外人,不合适。”
开饭,陈见豫让我陪他喝两杯。
今天高兴。
我从柜子里拿出了那瓶我爹没喝上的五粮液,给我们三个都倒上了。
我一杯倒,陈见豫还在劝。
我只记得自己头晕撑不住,趴到了桌子上。
再睁眼,我发现自己坐在车上,外面天黑着,路上雪积得很厚。
“阿琴你醒了?头疼不疼?”
男人苍老的脸出现在我眼前。
我非常恶心,呕吐物不受控制地喷射了出来。
“你回来干什么?”
“你们要带我去哪儿?停车!我要回家!”
我都想起来了。
我全都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