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更新时间:2026-01-24 04:24:50

第二章

4、

医生低头又抬头,反复看了几遍,脸色逐渐发青。

“刘唯云,你…”

“我签得很清楚。”我打断他,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陌生。

掌心伤口的血已经凝固,和母亲的骨灰混在一起,结成暗红的痂。

我跪在地上,一点点将散落的骨灰拢回怀中,用外套仔细包裹好。

“按照程序,她现在可以进手术室了,不过不是接受移植,是捐献。”

“不!这不是真的!”刘桂芳尖利的叫声几乎掀翻屋顶。

她挣脱刘瑞林的手,扑过来想抢那张纸,却被医生下意识地挡开。

“你伪造!这是伪造的!我没有同意捐献!”

那群冲进来的人已经围住了她,哭声中夹杂着恳求和感激,七手八脚地想要触碰她,仿佛她是救命的菩萨。

刘桂芳像被烫到一样躲闪,脸上血色尽失,惊恐地看向刘瑞林。

“瑞林!救我!快把这个疯子赶走!她在害我!”

刘瑞林也懵了。

他看看我,又看看那个缩在人群后瑟瑟发抖、却与他记忆中母亲容貌没有半分相似的女人,眉头拧成了死结。

他上前一步,抓住我的胳膊,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

“刘唯云,你他妈搞什么鬼?这协议是你随便能签的?!”

我抬头看他,忽然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哥哥,”我叫他,这个陌生的称呼让我喉咙发苦。

“你不是说,她是我们‘亲生母亲’吗?你不是要教训我这个‘白眼狼’吗?我现在救不了她,但帮她做个好人,捐了器官救更多人,给她积点阴德,不好吗?这不也是孝顺?”

“你——”他语塞,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周围的人群也安静了一瞬。

那几个刚才还骂我畜生、要打死我的人,面面相觑。

“等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一个中年男人迟疑地开口,指着被围住的刘桂芳。

“她不是这姑娘的亲妈?那这捐献......”

“她是!”刘桂芳尖叫。

“我就是她妈!刘唯云,你个天打雷劈的,你敢不认我?医生!医生你快说话啊!我的病史你们都知道!我就是刘桂芳!”

医生拿着那张捐献同意书,脸色极其难看。他看向我。

“刘老师,这不合规矩。病人意识清醒,捐献必须本人自愿。你虽然是直系亲属,但在病人明确反对的情况下…”

“那就验DNA。”

我抱着裹着骨灰的外套,慢慢站起来。膝盖因为久跪而刺痛,但我站得很直。

“既然她说她是我法律上的母亲,我是她唯一的直系亲属,那就做最权威的亲子鉴定。现在,马上。”

我看向医生,也看向周围越来越多举着手机拍摄的人,

“如果鉴定结果证明,她是我生物学上的母亲,我刘唯云,当场给她下跪道歉,卖血卖肾也给她凑够手术费,从此给她当牛做马。如果不是......”

我转向刘桂芳,一字一句:

“我要告你诈骗,告你侮辱死者,告你伙同他人侵害我母亲名誉、损毁我母亲遗骨。我要你,和所有帮你圆谎的人,把牢底坐穿。”

死寂。

连监护仪的滴滴声都仿佛远了。

刘桂芳瞪大眼睛,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求助地看向刘瑞林,眼神里全是绝望的哀求。

刘瑞林没看她。

他盯着我,那双和我有几分相似的眼睛里,翻涌着极其复杂的东西——怀疑、恼怒、惊疑不定,还有恐惧。

“瑞林。”刘桂芳哀哀地唤他。

5、

“验。”

刘瑞林忽然吐出一个字,声音干涩。

“验DNA。现在就去。”

刘桂芳腿一软,瘫倒在地。

鉴定需要时间。

医院迫于现场混乱和越来越大的舆论压力,报了警。

警察带走了刘桂芳、刘瑞林和我,分别做笔录。

母亲碎裂的骨灰盒和散落的骨灰作为重要物证被拍照、取样封存。

我坚持要求将剩下的骨灰带在身边,警方在确认不影响调查后,允许我用干净的容器装好。

做笔录时,我异常冷静。

将接到电话、赶到医院、发生冲突、骨灰盒被摔、我签署捐献协议的全过程,原原本本叙述了一遍。

负责记录的女警听到我描述母亲火化后不到一小时就接到医院电话时,笔尖顿住了。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了些别的东西。

“你说你亲眼看到母亲被推进焚化炉,有证明吗?”

“有。火葬场的记录,监控,经办的工作人员。如果需要,我可以立刻联系。”我拿出手机,调出火葬场负责人的电话。

“你母亲的死亡证明呢?”

“在家里。需要的话,我也可以让人送过来。”我顿了顿。

“警察同志,我不明白。医院在联系所谓‘家属’时,难道不先核实病人身份和基本情况吗?一个刚刚在你们医院系统里应该显示‘已故’的人,怎么会再次被收入院,还需要做移植手术?”

年轻警察和女警交换了一个眼神。

女警合上本子。

“医院方面的操作流程,我们也会调查。现在关键点是这位自称刘桂芳的女患者,她的真实身份,以及她如何获取了你和你母亲如此详尽的信息,甚至包括你的出生证明原件。”

“还有我哥哥。”我补充。

“刘瑞林。他和我母亲,法律上早已解除母子关系。三年间,他对母亲不闻不问,母亲病危直至去世都未曾露面。为什么今天会突然出现,并如此坚定地维护一个冒充者?”

这些问题,像冰冷的石头,沉甸甸地压在做笔录的房间里。

另一边,刘瑞林的审讯似乎不太顺利。我偶尔能听到他提高音量、带着愤怒和焦躁的辩解声。

“我当时接到电话,说我妈快不行了,需要手术,刘唯云不肯出钱!我能不管吗?是,我是很久没联系,但她毕竟是我亲妈!,那个女人?

我一开始也怀疑过,但她能说出那么多小时候的事,连我屁股上有块胎记都知道!还有桂芳姨,就是我妈,以前的病历、照片,她都有!我只是想救我妈!”

而刘桂芳那边,几乎是崩溃的。哭声断断续续,反复念叨着。

“我是刘桂芳,我就是,唯云是我女儿,她不能不管我,我心脏不好,要死了。”

警方提取了三人的DNA样本,加急送往鉴定中心。

结果最快也要六小时。

这六小时,我被允许暂时回家,但需保持通讯畅通,随时配合调查。

抱着装有母亲骨灰的临时陶罐,我走出派出所。

天色已近黄昏,夕阳惨淡地挂在天边,像一块将熄的炭。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个不停。无数未接来电和消息涌进来,大部分来自学校同事、领导,还有一些陌生号码。

社交平台上,我抱着骨灰盒在医院“咒母”的视频已经发酵,标题一个比一个惊悚。

“复旦女教师拒救病母,竟咒其早死!”“不孝女医院大闹,亲哥怒扇耳光!”“知识分子冷血至此,师德何在?”

私信里充斥着谩骂和诅咒。

我的个人信息——工作单位、电话、甚至住址小区——都被扒了出来。

有人扬言要去学校拉横幅,有人要给我寄花圈。

6、

我关了手机。

世界清静了。

回到空荡荡的家。

昨天这里还残留着母亲的气息,她的药瓶还放在茶几上,她用了一半的润肤霜还摆在洗手台。

今天,只剩下我,和怀里这一罐冰冷的灰。

我把陶罐轻轻放在母亲常坐的沙发位置,旁边摆上她的照片。

“妈,”我跪在沙发前,额头抵着冰凉的罐身。

“再等等。很快,我就让他们全都闭嘴。”

晚上九点,警方通知我,鉴定结果出来了。

我再次来到派出所。

刘瑞林和刘桂芳也在了。刘桂芳缩在椅子里,眼神涣散。

刘瑞林则显得焦躁不安,不停地看手机,额头上全是汗。

负责案件的警官面色严肃,将一份报告放在桌上。

“经比对,送检样本A(刘唯云)与样本B之间,不存在生物学亲子关系。”

虽然早有预料,但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我还是感到一阵眩晕般的虚脱,紧接着是汹涌而上的悲愤和解脱。

“不可能!你们搞错了!一定是搞错了!”刘桂芳尖叫起来,想要扑向报告,被女警按住。

刘瑞林如遭雷击,猛地站起来,死死盯着报告,又猛地看向我,脸上血色褪尽:“怎么会,那她是谁?她为什么知道那么多,还有妈的出生证明。”

警官敲了敲桌子,示意安静。他看向刘桂芳,眼神锐利。

“现在,说说你的真实身份,以及你为什么冒充刘桂芳,骗取刘唯云女士的财物?”

压力之下,刘桂芳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她叫王秀梅,五十二岁,无业,长期患有心脏病,但并非她声称的先天性,而是后天酗酒和生活不规律导致。

她与刘唯云已故的母亲刘桂芳,曾是远房表亲,年轻时有过一些来往,对刘家旧事知道一些皮毛。

一年前,她在黑市上偶然听说,有个叫刘桂芳的严重心脏病患者,在等待心脏移植。

其独女刘唯云是大学老师,为了给母亲治病不惜倾家荡产,还在到处打听器官捐献渠道。

一个邪恶的念头就此滋生。

她开始刻意收集关于刘桂芳和刘唯云的信息。

通过偷窥、收买医院护工、甚至从刘家丢弃的垃圾里翻找,她竟然真的拼凑出不少有效信息。

刘桂芳的病史细节、刘唯云的工作单位、联系方式、家庭住址,甚至找到了刘唯云小时候的相册和那份被刘母珍藏的出生证明。

她算准了时间。

在打听到刘桂芳可能不久于人世后,她提前住进了刘母曾就诊的医院附近的小旅馆。

通过某种手段,她将自己的信息临时塞进了医院的系统,替换了部分已故刘桂芳的记录,并伪造了急需心脏移植的危重病情。

她的计划是在刘母去世后,立刻以“刘桂芳”的身份入院,利用信息差和亲情绑架,逼刚刚经历丧母之痛、精神脆弱的刘唯云就范,支付高昂的手术费。

她打听过,心脏移植手术前后需要数十万甚至上百万,她可以谎称手术成功,然后卷钱消失。

7、

至于手术?

她根本没打算做,她的身体状况也承受不了大手术,她只是想骗钱。

她没想到的是,刘唯云来得那么快,态度那么决绝,更没想到刘唯云竟然抱着真正的母亲骨灰。

而刘瑞林的出现,完全是个意外“助攻”。

王秀梅并不知道刘瑞林已与母亲断绝关系。

她只是按照对“儿子”的一般期待去表演,哭诉,激发刘瑞林的保护欲和愧疚感。

她成功了,刘瑞林成了她最有力的“证人”和施压工具。

“那份出生证明,你从哪里拿到的?”我声音沙哑地问。

那是母亲最宝贵的东西。

王秀梅瑟缩了一下:

“有一次,我看你出门丢垃圾,有个很旧的小铁盒,我捡回来,里面就是。”

我闭上眼。

是了。

母亲去世后,我整理遗物,看到那个装着她重要证件和纪念品的铁盒,触景生情,痛苦难当。

暂时连同其他一些旧物放在了楼道杂物间,准备心情平复再处理,没想到。

“那你呢?”我转向刘瑞林,他脸色灰败,眼神躲闪。

“你就那么轻易相信了她?三年,一个电话都没打给妈妈的人,突然就这么孝顺了?”

刘瑞林张了张嘴,脸上青红交错,最后颓然低下头。

“她说妈最后的心愿就是想见我,说她后悔了,说对不起我,还说了很多小时候的事,那些事,外人不可能知道,我只是......”

“你只是觉得,有机会扮演一个‘回头是岸’‘拯救母亲’的好儿子了,对吗?”

我替他说完,心冷得像地底的石头。

“既能弥补你那点可笑的愧疚,又能在我面前摆哥哥的架子,甚至可能还能分到点什么?”

刘瑞林猛地抬头,眼神凶狠:

“刘唯云!你——”

“我怎么?”我迎着他的目光,寸步不让。

“你敢说,你冲过来打我、摔妈妈骨灰的时候,心里没有一丝觉得,终于可以在我这个‘独自尽孝累垮自己’的妹妹面前。

证明你比我强、比我更有资格决定一切?你没有想过,如果这个妈是真的,救了她的‘大功臣’是你,以后这个家谁说了算?”

刘瑞林被我戳中心事,噎得说不出话,只剩下粗重的喘息。

真相大白。

王秀梅因涉嫌诈骗罪、侮辱尸体罪被刑事拘留。

警方将继续追查其是否有同伙,以及医院内部是否有人提供便利。

刘瑞林,虽然主观上并非与王秀梅合谋诈骗,但其行为客观上助长了诈骗实施。

并对我的身心及母亲遗骨造成严重伤害,警方对其进行了严厉的批评教育。

至于是否追究其损毁骨灰的民事责任,由我决定。

从派出所出来,已是深夜。

刘瑞林跟在我身后,脚步踉跄。在路灯下,他忽然叫住我。

“唯云。”他声音干涩,带着从未有过的低姿态,“我不知道,我真的以为她是妈…我对不起。”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刘瑞林,”我说。

“你知道妈妈最后一次清醒时,跟我说什么吗?”

他沉默。

8、

“她说,‘瑞林那孩子,性子倔,随他爸。但心不坏。要是以后他遇到难处,你能帮,就帮一把。到底是亲兄妹。’”

夜色里,我听到他吸鼻子的声音。

“可是今天,”我慢慢转身,看着他通红的眼睛。

“你摔碎的,不只是妈妈的骨灰。是你这辈子,唯一还能回头看看她的机会。”

“妈妈死了。被你,和我,还有那个骗子,一起又‘杀’了一次。”

“我不会告你。不是因为原谅,是因为妈妈说过那样的话。但从今以后,我没有哥哥了。”

说完,我抱着母亲的陶罐,转身走入沉沉的夜色。没有再回头看他一眼。

我知道,有些后悔,会比法律制裁更折磨人。它将伴随刘瑞林,直到他生命的终点。

第二天,我重新打开手机。

警方已通过官方渠道发布了简要通报,证实了“患者冒用他人身份意图诈骗”的基本事实,并提醒公众警惕此类利用亲情进行诈骗的手段。

虽然通报没有透露细节,但“冒用逝者身份”、“损毁骨灰”等关键词,已足以让舆论风向开始逆转。

我登录自己的社交账号,发布了一条长文。

没有煽情,没有卖惨,只是平铺直叙地讲述了整个过程。

母亲患病三年的艰辛,倾尽所有却未能挽留的绝望,亲眼送别火化,接到诈骗电话后的震惊与挣扎。

在医院遭遇的胁迫、污蔑、暴力,骨灰盒被摔碎的心碎,以及最后在绝境中做出的反击。

我附上了母亲的火化证明、死亡证明照片,以及警方通报的截图。

“我救不了我的母亲,这是我一生最大的痛与憾。但我绝不能允许任何人,用我母亲的名字、用我对她的爱和记忆,来行龌龊欺骗之事,更不能允许任何人,惊扰她死后的安宁。”

“孝心不应被如此绑架,善良不应被如此利用。感谢警方公正执法,也感谢所有在真相未明时保持理性、在真相大白后给予支持的人。我已身心俱疲,唯愿尽快让母亲入土为安。此后,此事不再回应。”

发文后,我卸载了所有社交软件。

学校的电话打了进来。是校长亲自打来的,语气充满了尴尬和歉意。

说之前是受了舆论蒙蔽,学校已撤销了对我的所谓“调查”,希望我节哀,并给了我一段时间的带薪丧假,让我好好处理母亲后事,调整心情。

我平静地道了谢,没有多言。

我知道,校方态度的转变,不仅仅是因为真相大白。

更因为他们看到了我那份“捐献协议”背后破釜沉舟的决绝。

和警方通报中隐含的“受害者”定位。知识分子的体面,有时候需要锋芒来维护。

几天后,我为母亲举行了简单的安葬仪式。

将她的骨灰,与她生前最爱的几件物品,一起埋在了宁静的墓园。

墓碑上,只有一句话:“爱女刘唯云立。此处长眠着我最勇敢的母亲。”

没有通知刘瑞林。

他也没有出现。

9、

生活似乎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我回到学校上课,同事们默契地不再提起那件事,只是眼神中多了些复杂的意味,有关切,有好奇。

我无所谓。

我的心,很大一部分已经随母亲埋在了地下。

剩下的,足够我冷静地备课、上课、面对这个世界。

直到一个月后。

我收到一封厚厚的快递,没有寄件人信息。

打开,是一本陈旧的日记本,和一封信。

日记本是母亲的笔迹。

信,是刘瑞林写的。

“唯云。我知道你没原谅我,也没打算再见我。我不求原谅。

整理爸的遗物时,发现了这个日记本,夹在他一堆破书里。是妈早年写的,大概从我们小时候,一直到她生病前。

爸大概偷藏起来,没还给她。我看完了。里面写了我很多不懂事的事,也写了你很多调皮的事。写了她离婚时的痛苦和决心,写了她一个人带你的辛苦,写了你怎么从小豆丁长成让她骄傲的大学生、大学老师。写了她对爸的怨恨,也写了她对我的思念和愧疚。

她说,没能给我一个完整的家,是她的错。

她说,知道我性子硬,怕联系我让我烦,只好偷偷向老邻居打听我的消息。她说,每次听说我过得不好,就整夜睡不着。

我从来不知道这些。

我以为她不要我了。

我以为她心里只有你。

所以当那个骗子出现,用一点点‘母爱’的诱饵钓我,我就像条蠢鱼一样咬钩了。

我想证明,我也是她儿子。

我也值得她需要,我也能‘救’她。我沉迷在扮演‘孝子’、‘好哥哥’的快感里,甚至嫉妒你一直拥有她的爱,想借此打压你。

我摔碎骨灰盒的时候,脑子里全是扭曲的愤怒和可笑的表演欲。

我忘了那里面的,是生我养我,到死还念着我的亲妈。

我这一个月,没有一夜能睡着。

一闭眼,就是骨灰扬起来的画面,就是你看我最后那一眼。

我完了,唯云。我这辈子都完了。日记本寄给你。它属于你,也属于妈。

我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

替我在妈坟前,说声对不起。虽然我知道,她不稀罕了。刘瑞林。”

我抱着母亲陈旧发黄的日记本,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我没有哭。眼泪早就流干了。

我翻开日记。

熟悉的字迹,记录着琐碎的日常,和那些我熟悉或未曾知晓的深情。

翻到最后一页有字迹的地方,时间是她确诊心脏病后不久。

“今天检查结果出来了,不好。唯云还年轻,路还长,不能拖累她。瑞林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希望他们两个,以后都能好好的。我这个当妈的,没什么本事,只留了点保险金,不知道够不够。唯云太倔,以后有事,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要是瑞林能…”

字迹在这里变得模糊,有水滴晕开的痕迹。

我合上日记,紧紧抱在胸前。

窗外,天色湛蓝,阳光刺眼。

妈,你看到了吗?

伤害我们的人,最终被他们自己的选择反噬了。

哥哥他后悔了。

大概,会后悔一辈子。

而我,会带着你给我的勇气,和你日记里所有的爱与牵挂,好好活下去。

孤独地,但笔直地,活下去。

这大概,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复仇成功”。

但让作恶者自食其果,让糊涂者痛悔终生,让真相暴露于阳光之下,让我和母亲的尊严得以保全。

这便是我,一个失去母亲的女儿,所能做的,最彻底的了结。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