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回复陈嘉借钱的消息。
第二天一早,陈嘉直接打来了电话。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着急,背景里有医院的嘈杂声。
“李轩,你在忙吗?我昨晚给你发的消息看到了吗?林致需要马上手术,我们凑了一圈还差二十万……”
“陈嘉,”我打断她,声音平静得让自己都感到陌生,“我们已经离婚了。法律上,我没有义务为你的新婚丈夫支付医疗费。”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是压抑着愤怒的抽气声:“李轩!你怎么能说这种话?林致他是病人!就算是个陌生人,在生命面前也应该伸出援手吧?何况我们现在还是……朋友。”
“朋友?”我重复这个词,忍不住笑了,“哪个朋友会要求对方离婚,好让自己的新婚丈夫完成遗愿?”
“那不是你同意的吗?!”她的声音陡然拔高,“现在说这些是什么意思?你是不是后悔了?李轩,我没想到你这么小心眼!林致他都要死了,你跟他计较什么?”
窗外传来鸟鸣声,清脆悦耳。我走到阳台,看着晨光一点点漫过对面楼的屋顶。
“我不是跟他计较,陈嘉。我是在跟你计较。我们的婚姻,对你来说到底算什么?一张可以随时暂停、随时重启的合同?”
“我说了那是假离婚!”她几乎在尖叫,“等林致……等他走了,我们就复婚!你到底要我说多少遍?”
“所以,”我缓慢地问,“你是在等他死,对吗?”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连医院的背景音都消失了,她可能走到了某个角落。
“你……”她的声音在颤抖,不知道是因为愤怒还是别的什么,“你怎么能这么说我?李轩,我是在帮助一个将死之人完成最后的心愿,这有错吗?你非要这么恶毒地揣测我吗?”
“我没有揣测,我只是在复述你的话。”我看着楼下一个晨跑的人一圈圈绕着花坛,“你说等他走了,我们就复婚。这不就是在等他死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几乎是吼出来的,“我只是……我只是在做一件正确的事!为什么你们都不理解?为什么连你都要这样对我?”
“你们?”我抓住了这个词。
陈嘉的声音突然带上了哭腔:“网上好多人骂我,说我是绿茶,说我在炒作,说我想红……还有人说我早就和林致在一起了,是借着这个机会甩掉你……李轩,你知道我不是那样的人,对不对?”
我没有回答。因为突然间,我不知道自己到底知道什么。
七年婚姻,我以为我了解这个女人。我知道她喜欢在咖啡里加两勺糖,知道她下雨天会膝盖疼,知道她看恐怖片时会抓紧我的手,知道她梦想着去三亚看海。
但现在电话那头的她,像一个陌生人。
“那二十万,”我终于开口,“我可以借给你。”
“真的吗?”她的声音立刻明亮起来,“我就知道你不是那种铁石心肠的人!李轩,谢谢你,等林致的保险报销了,我一定马上还你!”
“但是,”我继续说,“需要写借条,按手印,有法律效力的那种。并且,这笔钱必须直接转到医院账户,我要看到缴费凭证。”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沉默得更久。
“李轩,”她再次开口时,声音冷了下来,“你就这么不信任我?我们结婚七年,我在你眼里就是这种人?”
“我们离婚了,陈嘉。”我提醒她,“现在是两个独立自然人之间的债务关系。既然是债务,就应该有凭证。这很正常,不是吗?”
“正常?”她冷笑,“对自己前妻这样叫正常?李轩,你变了。你变得冷酷、算计、斤斤计较。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是这样的人?”
“我以前也没发现,你会为了别人跟我离婚。”我平静地说,“即使那是个将死之人。”
“你!”
“要还是不要?”我看了眼时间,“我九点要开会,还有十五分钟。”
“……要。”她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把钱转到这个账户……”她报了一串数字,“是林致的个人账户,医院催得急,我们先交了钱才能排手术。”
“我说了,只转医院账户。”我的声音很坚定。
“李轩!你非要这样吗?林致现在躺在病床上,我哪有时间去弄这些复杂的流程?你就不能体谅一下吗?”
“我可以体谅,”我说,“所以我给你两个选择:要么我把钱直接转到医院账户,看到缴费凭证后,你再打借条;要么你现在过来找我,我们一起去医院,当面办理。你选一个。”
“我现在走不开!林致需要人照顾!”
“那就选第一个。”
电话那头传来深呼吸,一下,两下,三下。
“好,你转吧。我把医院账户发给你。”她的声音疲惫而愤怒,“但是李轩,你这样会后悔的。等你需要帮助的时候,别指望我会……”
“发账户过来吧,我要开会了。”我挂断了电话。
十分钟后,我收到了陈嘉发来的医院账户信息和金额。
我核对后转了账,并截图保存了所有记录。又过了半小时,一张医院缴费凭证的照片发了过来,还有一张借条的照片——
是陈嘉的笔迹,签了她的名字,按了手印。
“满意了?”她附言。
“收到了。”我回复,然后放下手机,准备开会。
那天的会议我全程心不在焉。同事们在讨论下季度的推广方案,PPT一页页翻过,我却只看到医院的白色墙壁,林致苍白的脸,陈嘉焦急的表情,以及那张按了手印的借条。
散会后,老王拍了拍我的肩:“小李,没事吧?看你脸色不太好。”
老王是我部门的主管,也是公司里少数知道我家事的人。有一次加班,我手机屏幕亮起,正好是陈嘉发来的关于假离婚的消息,被他瞥见了。
“没事,昨晚没睡好。”我勉强笑笑。
“走,抽根烟去。”他不由分说地拉着我去了楼梯间。
点燃烟后,老王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圈:“你前妻那事,我在网上看到了。”
我苦笑:“这么轰动吗?”
“我女儿都知道了,还跑来问我是不是真的。”老王摇头,“现在这些媒体,为了流量什么都敢报。不过小李,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您说。”
“那个女人,”老王斟酌着用词,“你前妻,她不太对劲。我媳妇看了她的微博,说她这几天发了好多照片,不像是在照顾病人,倒像是……”
“像是什么?”
“像是在度蜜月。”老王看着我,眼神复杂,“小李,我不是要挑拨离间,但你得留个心眼。有些事,别太当真。”
我猛吸了一口烟,尼古丁的味道冲进肺里,带来短暂的麻木。
“我知道,谢谢王哥。”
回到工位,我犹豫再三,还是点开了陈嘉的微博。自从离婚后,我就屏蔽了她的所有社交账号,但今天,老王的话让我有了某种不祥的预感。
她的微博名字从“嘉嘉要幸福”改成了“嘉致一生”,简介是“感恩相遇,珍惜当下”。最新一条微博发布于三小时前:
“今天他终于可以下床走一小段路了!虽然只有十几米,但我好开心!他说,等身体再好一点,要带我去看极光。我说,只要你健健康康的,去哪里都好[心]”
配图是林致坐在轮椅上,陈嘉蹲在他身边,两人十指相扣,背景是医院的花园。阳光很好,他们的笑容也很灿烂。
评论区一如既往地温暖:
“要一直幸福下去呀!”
“真爱可以战胜一切疾病!”
“看到你们,我又相信爱情了。”
“林先生一定要好起来,嘉嘉在等你呢!”
我往下翻了翻,发现陈嘉几乎每天都会更新。有时是林致的治疗进展,有时是他们俩的互动,有时是一些人生感悟。每一条下面都有几千条评论,点赞数更是过万。
在众多祝福中,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ID——“爱生活的琳琳”,这是陈嘉闺蜜张琳的微博。她在一条微博下评论:
“看到嘉嘉这么辛苦,好心疼。但看到你们这么相爱,又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某些人应该好好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爱情。”
这条评论有三百多个赞,还有几十条回复:
“琳琳说得对!某些人根本不配拥有嘉嘉这么好的女孩!”
“就是,离了好,离了才能遇到真爱!”
“希望嘉嘉和林致永远幸福,气死那些小心眼的人!”
我关掉微博,觉得胸口发闷。倒不是因为那些指向不明的指责,而是因为一种逐渐清晰的认知:在这场“感人的爱情故事”中,我不仅是局外人,更被塑造成了一个阻碍真爱的反派角色。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陈嘉发来的消息:
“钱收到了,手术安排在明天上午。医生说成功率有70%。谢谢你,李轩,等林致好了,我们一定好好感谢你。”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回复:“祝手术顺利。”
她没有再回复。
那晚,我独自一人去吃了火锅。这是我和陈嘉以前常来的店,老板娘看到我一个人,有些惊讶:
“小李,今天一个人?小陈呢?”
“她……有点事。”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老板娘点点头,没再多问,只是给我多上了一盘肥牛:“这盘送的,看你最近瘦了,多吃点。”
热气腾腾的火锅熏得我眼睛发酸。我机械地涮着肉,蘸着酱料,却吃不出任何味道。邻桌是一对年轻情侣,女孩正在撒娇,男孩笑着给她夹菜,画面温馨而熟悉。
七年前,我和陈嘉也是这样。那时我们刚毕业,工资都不高,只能每个月攒点钱来吃一次火锅。她总是抢着付钱,说“等我以后赚大钱了,天天请你吃火锅”。
后来我真的能天天请她吃火锅了,她却不再像以前那样开心了。她说要控制体重,要保持身材,要“配得上更好的生活”。
手机屏幕亮了,是母亲发来的微信:
“儿子,吃饭了吗?妈妈看了新闻……你别往心里去,陈嘉她……唉,妈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你什么时候回家一趟,妈给你煲汤。”
我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连忙回:“吃了,周末回去看您。”
“好,妈等你。记住,天塌不下来,有什么事,爸妈都在。”
我放下手机,看着火锅里翻滚的红油,突然想起一件事:陈嘉和林致的婚礼,她通知了我父母吗?
应该没有。否则母亲不会只说“看了新闻”。
但很快,我就发现自己想错了。因为第二天中午,母亲直接打来了电话,语气是压抑不住的愤怒:
“李轩!陈嘉她妈刚才打电话来,说让我们去参加婚礼!说她女儿和林致要办正式婚礼了,让我们务必到场!我说你们不是离婚了吗,她说离婚了也是亲戚,应该去祝福!你说说,这像话吗?”
“妈,您别生气,直接拒绝就行。”
“我当然拒绝了!但她妈说什么你知道吗?她说陈嘉这是在做善事,是积德,我们应该支持!还说什么网上都在夸陈嘉善良,说你是小心眼,不支持前妻做好事……我气得手都抖了!怎么有这么不要脸的人家!”
“妈,别理他们。婚礼您别去,红包也别给,就说我没空。”
“我能去吗我?我就是气不过!”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好好的儿子,被她家这么糟践!离了婚还要去参加前妻的婚礼,这传出去像什么话?咱们李家还要不要做人了?”
我握着手机,听着母亲在电话那头的啜泣,突然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这场“善举”,这场“大爱”,不仅绑架了我的婚姻,现在连我的家人也要被卷入其中。
“妈,您放心,这事我会处理好的。您和爸在家好好休息,周末我回去看你们。”
安慰了母亲好一阵,才挂断电话。我刚放下手机,又有一个陌生号码打了进来。
“喂,是李轩先生吗?我们是《真情时刻》节目组,之前联系过您。我们想邀请您参加下周的录制,作为陈嘉女士的前夫,您可以从另一个角度谈谈对这件事的看法……”
“没兴趣。”
“李轩先生,请您理解,我们节目是想呈现一个完整的故事。现在网上对您有一些……误解,您难道不想为自己发声吗?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我不需要。”
“但是……”
“我说了,没兴趣。”我挂断电话,拉黑号码。
然而事情并没有结束。那天下午,我的邮箱、微信,甚至公司前台都收到了各种媒体、自媒体的联系请求。他们像是闻到血腥味的鲨鱼,对这个“感人的爱情故事”中的“前夫角色”虎视眈眈。
前台小美第三次来找我时,表情很为难:“轩哥,又有人打电话找你,说是都市报的记者,想问你对前妻再婚的看法……”
“以后这种电话直接挂掉。”我说。
“但是……”小美压低声音,“老王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
我心头一沉,大概猜到了是什么事。
果然,老王的脸色不太好。他示意我关上门,递过来一份文件。
“你看看这个。”
那是一份公司内部的舆情报告,提到近期有关我们公司的搜索中,有相当一部分关联着“李轩”“离婚”“绝症初恋”等关键词。报告最后建议:“为避免对公司形象造成进一步影响,建议当事人暂时休假,或调整工作岗位。”
“小李,这不是我的意思,是上面的意思。”老王叹了口气,“你知道,咱们公司最近在争取政府的智慧城市项目,很注重企业形象。你这事……闹得有点大。”
“我明白。”我看着报告,突然觉得有点可笑。我的婚姻破裂,不仅成了网络热点,现在连工作都要受到影响。
“我给你申请了两周带薪假,你先休息休息,等风头过去了再说。”老王拍了拍我的肩,“别多想,就是走个形式。你这几年在公司表现一直很好,上面也知道,就是……”
“就是需要避避风头,我懂。”我把报告递还给他,“谢谢王哥,我明天开始休假。”
“嗯,也好,出去散散心。”老王犹豫了一下,又说,“对了,你前妻那边……最好别再有什么牵扯了。我听人说,有媒体出高价买你的专访,你小心点,别被人利用了。”
“我知道。”
走出办公室,同事们看我的眼神有些躲闪。有些人低头假装忙碌,有些人投来同情的目光,也有些人眼里藏着好奇和探究。
我回到工位,开始收拾东西。手机在这时又响了,是陈嘉。
“李轩,手术很成功!”她的声音里充满了喜悦,“医生说,如果恢复得好,林致可能还能活一到两年!这是个奇迹!”
我握紧了手机,指尖发白。
“恭喜。”我说。
“谢谢!真的谢谢你的钱,没有那二十万,手术就做不了了!”她顿了顿,声音突然变得有些犹豫,“对了,下个月15号,我们准备在三亚补办婚礼。你会来的,对吗?”
窗外的阳光很刺眼,我眯起眼睛,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街道。
“陈嘉,”我说,“我们已经离婚了。前夫参加前妻的婚礼,不合适。”
“你怎么还在说这种话?”她的声音里带着失望,“我都说了,那是假离婚!等林致……等他走了,我们就复婚!你就不能理解一下我吗?”
“我理解。”我说,“所以我祝你们幸福,但婚礼我不会参加。”
“李轩!你一定要这么绝情吗?我们都这么多年的感情了,你连这点面子都不给我?你知道网上现在怎么说你吗?说你是小心眼,说你没有同情心,说你……”
“说我什么?”我打断她。
她沉默了。
“说我是阻碍真爱的恶人,对不对?”我笑了,“陈嘉,你一直都知道网上怎么说我,但你从来没有为我辩解过一句,对吗?”
“我……我辩解过,但他们不听……”
“是你不愿意辩解吧。”我说,“因为你需要一个反派,来衬托你们伟大的爱情故事。而前夫这个角色,再合适不过了。”
“你怎么能这么想我?”她的声音在颤抖,“李轩,你变了,你真的变了。以前的你不是这样的……”
“以前的我也没想到,有一天我会因为‘善良’而被离婚。”我平静地说,“婚礼我不会去,以后如果没有必要,也请不要再联系我了。祝你幸福,陈嘉,真的。”
说完,我挂断了电话,然后把这个存了七年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那一刻,我感到一种奇异的轻松,像是终于卸下了一副沉重的枷锁。
然而当时的我并不知道,这一切只是开始。陈嘉和林致的“感人爱情”还在继续发酵,而我的“绝情”和“小心眼”,正在网络上酝酿成一场针对我的道德风暴。
两周的假期,我没有去任何地方散心,只是把自己关在家里,看书、看电影、打游戏,试图忘记外界的一切。
但我失败了。
因为第三天,我的家门被人敲响了。透过猫眼,我看到门口站着三个人:陈嘉的父母,以及一个我不认识的中年女人。
“李轩,开门!我们知道你在家!”陈母的声音穿透门板,“你今天必须给我们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