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析盐
谷仓的清晨,是被柴火哔剥声和陶罐碰撞的轻响唤醒的。
林晏比往常起得更早。那块沉甸甸的盐土放在操作台的角落,像一枚粗糙的褐色印章,烙在他的视野边缘。苏文康那句“好自为之”和王有财日渐焦灼的窥探目光,如同无形的丝线,缠绕在谷仓的梁柱之间,让这方原本只充斥着食物与烟火气的空间,也弥漫开一丝紧绷的、属于成人世界博弈的气息。
但他没有时间过多沉浸于这种被审视的不安。苏家扩大试制干粮的要求已传达下来,意味着更多的粮食(虽然依旧是陈粮)、更多的工序、以及王有财更频繁的“巡视”。同时,每日供应数百人的基本伙食,采办野菜、处理豆渣、熬煮防疫汤,这些常规劳作一样不能停歇。
人手显得捉襟见肘。张三李四已经忙得脚不沾地,铁蛋栓子两个半大孩子也只能做些最基础的力气活。草儿倒是愈发灵巧,分拣清洗野菜几乎不出错,还能帮着照看灶火,但她毕竟年幼体弱。林晏自己更是必须亲力亲为干粮配方的微调和关键步骤的掌控。
他开始有意识地观察流民中那些每日来领取食物或做些短工的人。那些眼神麻木、只知伸手的,他不动声色。但偶尔能看到一两个,在领取食物时会低声道谢,在干活时虽然疲惫却依旧尽力,甚至有人会偷偷将分到的一点点额外食物藏起来,塞给更虚弱的孩子或老人。
这些人,是绝望泥潭里尚未完全熄灭的、微弱的炭火。
林晏没有贸然接触。他只是让张三在分发食物时,偶尔多给其中某个看起来格外老实肯干的人半块饼,或是一勺稍稠的粥,并不言明原因。有时,他会“无意中”将一些不太费力但需要点细心的活计,比如筛选豆子里的坏粒,或是照看烘豆的火候,交给这些人中的某一个,并允许他们完成后可以带走一点豆渣或菜叶。
这是一种极初步的筛选和施恩,润物细无声。他需要观察,哪些人值得稍微多投入一点信任和资源,哪些人或许能培养成更得力的帮手,哪怕只是负责某一道固定工序的“熟练工”。
而那块盐土,成了他另一个心头的挂碍。这不只是一份朴素的谢礼,更是一个信号——极度缺盐的信号。村里的粗盐供应越来越紧张,王有财拨来的份额日益减少,价格却在暗中飞涨。苏家或许有自己的渠道,但显然不会轻易分享。流民和普通村民,恐怕已经很久没尝到足够的咸味了。缺盐会导致人乏力、浮肿,抵抗力下降,尤其在体力消耗巨大的情况下。
盐,是比粮食更硬的通货,是维持生命和秩序的基石。
林晏趁着午后稍闲的片刻,取来那块盐土。他用石片小心地刮下表层,得到一小捧暗红色的土粉。将其放入一个干净的陶碗,加入清水搅拌。浑浊的红色盐水泛起,沉淀下大量泥沙。
他找来一块质地更细密的麻布,叠成几层,做成过滤器。将初步沉淀后的盐水缓缓倒入,滤出的液体颜色稍浅,但仍带着明显的红褐色和悬浮杂质。
最关键的一步是**提纯与结晶**。直接熬煮这种含大量钙镁等杂质的盐水,得到的会是苦涩不堪、甚至有毒的“硝盐”。他需要想办法除去这些杂质。
前世的知识在脑中翻腾。化学方法此时完全不现实。物理方法……沉淀、吸附、重结晶?
他尝试将过滤后的盐水静置更长时间,但杂质沉降缓慢。他想起草木灰溶液呈碱性,或许能促进某些杂质沉淀?他取来一些干净的草木灰,加水搅拌后静置,取上层清液(碱水),小心地加入盐水中。
果然,盐水中的部分杂质形成了絮状沉淀。林晏再次过滤,这一次滤出的盐水颜色清澈了许多,红褐色基本褪去,呈现出一种浅黄色。
但还不够。他需要更彻底的纯化。忽然,他想到一样东西——**活性炭**的原始替代品。木材不完全燃烧后的炭块,具有多孔结构,能吸附色素和部分杂质。
谷仓里不缺柴炭。他挑了几块烧得透彻、质地坚硬的木炭,用石头砸成小碎块,反复冲洗掉表面的浮灰。然后,他将这些炭块放入一个新的陶罐底部,上面铺上几层细麻布,再将初步净化过的盐水缓缓倒入,让盐水慢慢渗透过炭层和麻布。
这个过程极其缓慢,需要耐心。林晏将它放在一边,继续去忙千头万绪的其他活计。
苏明远又来了,这次没跟着他父亲,独自一人,摇着一把不知从哪弄来的折扇(在这个时节显得尤为可笑),在谷仓里东看西看,眼神挑剔。
“林师傅,”他故意拉长了调子,带着嘲讽,“这干粮做得如何了?我爹可是等着看呢。别光顾着摆弄些没用的泥巴水。”
他看到了林晏过滤盐水的简易装置,嗤之以鼻。
林晏手上不停,将新一批烘炒好的豆子舂碎,头也不抬:“苏公子放心,干粮试制按部就班。这些是尝试处理一些本地苦卤,看能否得些盐分,以补不足。”
“盐?”苏明远眼神一闪,走近看了看那浅黄色的滤液,“就这脏水?能出盐?别吃死了人。”
“只是尝试,成与不成,尚未可知。”林晏不欲与他争辩。
苏明远用扇子点了点那陶罐,哼了一声:“劝你把心思用在正道上。我苏家的粮食,不是给你拿来玩这些乡野把戏的。”说完,他又挑剔地看了看正在晾晒的粟米豆饼和分包好的烘豆粉,没再说什么,摇着扇子走了。
林晏等他走远,才去看那过滤装置。底部的陶碗里,已经接了小半碗液体。颜色!竟然变得几乎透明无色,只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微黄!
成功了!木炭的吸附作用远超预期!
他强压住心中的激动,将这滤出的清澈盐水倒入最干净的一个小陶铫(一种有柄有流的小煮器)中,放在灶眼最小的火上,开始缓缓加热蒸发。
水汽袅袅升起。盐水逐渐浓缩,边缘开始出现白色的结晶。林晏用一根细竹枝小心地拨动,防止结晶粘底焦糊。火候必须极柔和,太大太快结晶会粗劣苦涩。
时间一点点过去,铫底铺上了一层细密、洁白、晶莹的盐粒。
林晏用竹枝挑起一点点,放入口中。
咸。纯粹而凛冽的咸。没有苦味,没有涩味,没有怪异的金属味或土腥味。只有盐最本真、最干净的滋味,在舌尖化开,瞬间激活了所有味蕾,带来一种近乎奢侈的、属于秩序和净化的愉悦感。
成了!纯度相当高的精盐!虽然产量极低(一块盐土最终只得了一小撮),但证明了方法的可行性!而且,原料(盐土)近乎无成本,关键在于提纯的耐心和技巧。
他将这一小撮珍贵的自制精盐小心地收藏起来,没有声张。这是一个秘密武器,一个在未来可能换取巨大利益或关键时刻保全自身的筹码。他暂时不打算告诉王有财,更不会告诉苏家。
但盐土的来源,需要关注。那个送盐土的老者,或许知道更多。
下午,林晏借口需要些特别的黏土来修补灶膛(这倒也不算完全说谎),让草儿带着,去流民聚集的窝棚区边缘转了转。他让草儿描述了一下那位老者的相貌——干瘦、佝偻、脸上有很深的皱纹,带着一个七八岁同样瘦弱的孙子。
窝棚区弥漫着更难闻的气味,绝望和麻木的气息更浓。草儿有些害怕,紧紧拉着林晏的衣角。他们很快被一些好奇或警惕的目光包围。
林晏没有深入,只是站在相对空旷处,温和地向几个面相比较和善的流民打听,是否知道一位带着孙子的、可能懂些挖土取盐的老人。
起初没人回应。过了一会儿,一个抱着婴儿、面黄肌瘦的妇人小声说:“是不是‘盐土刘’?他以前在北边老矿场干过,后来矿塌了……他孙子病了好些天,吃了你们送的粥,这两天好像能起身了。”
顺着妇人指点的方向,林晏在窝棚区最边缘、靠近一个小土坡的地方,看到了一个极其低矮简陋的窝棚。一个老人正坐在棚外,就着一点天光,用石片仔细地刮着什么植物的根茎。他身边,一个同样瘦小的男孩,裹着一件破得不成样子的成人衣服,靠着他坐着,虽然依旧病恹恹,但眼睛睁着,看着爷爷的动作。
正是那天在谷仓外遇到的那位。
林晏走过去,老人警惕地抬起头,看到是林晏和草儿,愣了一下,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和感激,连忙想站起来。
“老人家,坐着就好。”林晏蹲下身,保持平视,“前日多谢您的赠礼。”
老人连连摆手,声音沙哑:“不敢当,不敢当……小老儿没什么能拿出手的,就一点没用的土……林小师傅的粥和饼,救了我孙儿狗娃的命……”他说着,眼眶有些发红,摸了摸身边男孩的头。
狗娃怯生生地看着林晏,小声叫了句:“林哥哥。”
林晏点点头,目光落在老人手中刮着的根茎上:“这是……?”
“是野葛根,土坡后面挖的,有点甜味,也能顶饿,就是吃多了胀气。”老人解释,“刮干净了,煮在粥里也好。”
林晏心中一动。葛根富含淀粉,是很好的充饥食物,也能入药。他看了看老人身边一个小破瓦罐里,还有几块类似的、颜色各异的块茎和根须。
“老人家认得不少能吃的野物?”
“唉,活了一把年纪,又在矿上、山里讨过生活,见得多了,也就认得些。”老人叹口气,“这年头,也就这些东西还能吊着命。”
林晏想了想,道:“老人家,我想请您帮个忙。谷仓那边,每日需要大量野菜,但种类单一。您若方便,每日可去附近寻摸些不同的、确认能吃的野物、块茎、或是可用的草药,不必多,每日送一些到谷仓,我可以按量换些粮食或饼子给您和狗娃。您看如何?”
老人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嗫嚅道:“这……这怎么好意思……小老儿手脚慢,也找不了多少……”
“无妨,有多少算多少。主要是需要您认物的经验。”林晏语气诚恳,“狗娃若是身子好些了,也可以在谷仓附近帮忙捡捡柴,做些轻省活计,同样有口吃的。”
这不仅是雇佣,更是一种变相的庇护和资源交换。老人能用自己的知识换取更稳定的食物,狗娃也能有个相对安全的地方。而对林晏来说,他获得了一个稳定的、多元化的野生食材供应渠道,以及一个潜在的、对周边山林物产熟悉的“顾问”。更重要的,这是他第一次尝试在流民中,建立起基于“技能交换”而非单纯“施舍”的微型合作关系。
老人激动得嘴唇哆嗦,拉着狗娃就要磕头:“林小师傅……您……您真是菩萨心肠!小老儿……小老儿一定尽心!”
林晏扶住他,又询问了关于盐土的事情。老人果然知道附近几处有类似含盐土层的地方,但都离村子有些距离,且盐土质量参差不齐,有的苦涩更重。林晏记下了大致方位,嘱咐老人暂时不要声张,若去取土务必小心,注意安全。
离开窝棚区时,林晏心情稍微轻松了一些。他播下了一颗种子,也许微小,但方向是对的。
回到谷仓,已是日影西斜。王有财正阴沉着脸等在那里,见他回来,劈头就问:“你去流民窝棚了?见什么人?”
“回里正大人,去看了看有没有新的野菜来源,遇到个认得野葛根的老人,聊了几句。”林晏坦然回答,这不算说谎。
“哼,少跟那些泥腿子搅和在一起!”王有财警告道,“别忘了自己的身份!苏老爷那边又催了,干粮要加快!还有,镇上传来消息,北边闹土匪了,抢了好几个庄子!咱们这儿也得小心!从明天起,守村的人要增加,伙食也得跟上!你这边,能不能再省出些粮食,多做点干的、顶饿的?”
土匪!林晏心中一凛。这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流民未平,土匪又至。王有财的焦虑达到了新的高度,而压力势必更多地转嫁到他这个“后勤总管”身上。
“晏尽力。只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若粮食能再多些……”林晏试探道。
“粮食粮食!就知道要粮食!”王有财烦躁地打断,“苏家那边我会去说!你只管做!做不出来,或是让守村的人没力气,唯你是问!”他甩下一句狠话,匆匆走了,大概是去找苏文康商议土匪和增粮的事。
谷仓里,灶火依旧,蒸汽升腾。但空气仿佛凝固了,沉重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苏家的期待与猜忌,王有财的贪婪与恐吓,流民的生存与躁动,还有那不知何时会降临的土匪威胁……
林晏走到水缸边,舀起一瓢凉水,慢慢喝下。
水很凉,带着土腥味,比不上他刚刚提炼出的那一小撮精盐带来的纯粹滋味。
他看着水中自己晃动的倒影,少年的面容依旧稚嫩,但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沉淀,变得冷硬。
析盐,析出的不仅仅是盐。更是从混沌的、充满杂质的困境中,提炼出那一丝清澈的、可供生存与博弈的“纯净”路径。
土匪的阴影,或许是一场灾难,但也可能……是一个打破现有僵局的机会。
他需要更多的“盐”,更多的“粮”,更多的“人”,和更清晰的……“火候”。
夜风渐起,带着远方山野不详的气息,吹动了谷仓门上的草帘。
炉火噼啪,映照着少年沉静而专注的侧脸,他正就着昏暗的油灯光,在一块破木板上,用炭条勾勒着一些奇怪的符号和线条,像是在计算,又像是在规划。
味道的战争,从未如此复杂。而握勺的手,需要更有力,也更……冷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