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更新时间:2026-01-24 05:21:17

第十五章 温釜

地窖里搬出的粮食和布匹,在济民所的院落里堆出了一小座令人心安的“山丘”。那粗糙的麻袋、厚重的陶缸、色泽暗淡却厚实的布捆,在皑皑白雪的映衬下,散发着近乎神圣的光晕——那是生存本身的光泽。

人群聚拢在院门口,不敢轻易踏入,只伸长脖颈,贪婪而敬畏地望着。每一粒被搬动的粟米,每一匹被展开丈量的粗布,都牵动着他们最敏感的神经。欢呼过后,是更深沉的、混合着渴望、算计与一丝不安的静默。这些物资,够多少人吃多久?自己能分到多少?怎么分?会不会……有人多得,有人少得?

林晏站在物资堆旁,肩头的伤处被寒冷一激,疼痛愈发清晰。但他此刻无暇顾及疼痛,甚至无暇感受那短暂的喜悦。他的目光扫过门口一张张复杂的脸,扫过身边眼神闪烁的苏明远,最后落在那堆来之不易的物资上。**温饱的希望燃起来了,但如何将这希望之火均匀而持续地温暖每一只冻僵的手,而不至于引火烧身或瞬间燃尽,是比寻找火种更难的考验。**

“草儿,张榜。”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将所有物资,品类、数量,一一列明,张贴于院门之外。今日在场诸位,皆为见证。”

公开,透明。这是建立信任、杜绝猜疑的第一步。哪怕物资依然匮乏,但至少要让所有人知道,东西都在这里,没有暗箱操作。

草儿应了一声,立刻取来一块相对平整的木板,用炭条仔细书写。很快,简陋的“物资公示榜”被钉在了院门上:“粟米,约二百三十斤。豆类,约八十斤。粗麻布,三捆。棉布,一捆。铁锅三口,大小农具七件……”

人群发出低低的议论声,有人开始心算,有人眼中光芒更盛,也有人眉头皱起,似乎在担忧分配不公。

苏明远咳嗽一声,走到林晏身边,声音刻意抬高:“林主管,父亲有命,此批物资关系重大,须得谨慎分配,务必公平,以安人心。”他将“父亲有命”和“公平”咬得很重,既是宣示苏家的主导权,也是在众人面前给林晏套上“公平”的紧箍咒。

“苏公子所言极是。”林晏微微躬身,“物资既入公中,自当为全村共用。晏已草拟分配章程,请苏公子并各位乡亲共议。”

他早有准备。从发现地窖那一刻起,他就在脑中反复推演分配方案。不能搞绝对平均,那会挫伤劳作者的积极性;也不能差别太大,否则会加剧已有裂痕。必须有一套能说服大多数人、且与现有“按劳计酬”体系衔接的制度。

他走到院中一块较为干净的空地,用树枝在雪地上划出简单的图示和算式。

“诸位请看,现有存粮总计约三百一十斤。村中现有一百七十三口人。若只求活命,每人每日最少需粮四两(约合125克),则每日需粮约四十三斤。如此,这些粮食可供全村食用……七日有余。”

七日。这个数字让许多人倒吸一口凉气。三百多斤听着多,一分摊,竟如此不禁消耗!

“然则,只求活命,绝非长久之计。”林晏话锋一转,树枝指向旁边的开垦区域和清理废墟的队伍,“我等需壮者守御,需力者开垦,需巧者修缮,需勤者搜寻。若无额外激励,人人只求最低口粮,则诸事难成,坐吃山空,七日后仍是死路一条。”

“故,晏以为,分配当循三则。”他竖起三根手指,声音沉稳有力,“其一,保底。凡登记在册之村民流民,无论老幼病弱,每日皆可得最低活命口粮,确保无人饿死。此乃济民之本。”

人群安静下来,静静听着。老弱妇孺们眼中露出希冀。

“其二,酬劳。凡参与守御、开垦、清理、修缮及其他公派劳作者,按劳作强度与成效,计‘工分’。每日凭工分,可额外兑换粮食或布帛。多劳多得,少劳少得,不劳则仅得保底口粮。”树枝在雪地上划出“工分”与“兑换”的示意。

青壮劳力的眼神亮了起来,纷纷点头。

“其三,奖功。如周大河兄弟此番发现地窖,于村有大利,当额外重奖,以彰其功,并激励后来者。”林晏看向周大河。周大河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但挺直了腰板。

苏明远皱眉插话:“奖功自然应当。但这‘工分’如何计算?由谁计算?兑换标准又如何定?若有人虚报冒领,或计算不公,岂不生出更多事端?”

这正是问题的关键,也是林晏方案中最容易受到攻击的地方。

“苏公子所虑极是。”林晏不慌不忙,“工分之制,非晏一人能定。晏提议,由济民所牵头,邀苏公子代表苏家,再请两位村中长者、两位流民中公推的代表,共六人,组成‘计议会’,共商工分计算标准、兑换比例,并监督执行。每日劳作记录,由各队队长初步核实,报济民所汇总,经计议会复审无误后,方可发放工分凭证。如此,互相监督,力求公正。”

他将权力分散,引入多方制衡,并给了流民一定的参与权(两名代表),这是安抚流民、制衡原村民、同时也将苏家更深入地绑上“公平”战车的一步棋。苏明远代表苏家参与,既能体现苏家权威,也将其置于监督之下。

苏明远脸色稍霁。让他参与核心决策,这满足了他的权力欲,同时林晏也把麻烦和可能得罪人的事分摊了。他沉吟片刻,看向人群:“诸位以为林主管此法如何?”

短暂的沉默后,人群中响起议论声。有赞同的:“这法子好!有力气的多干多得,没力气的也不至于饿死,公平!” 有疑虑的:“那计议会的人选,可得选公道人才行……” 也有原村民小声嘀咕:“流民也能进计议会?他们才来几天……”

林晏提高声音:“人选之事,今日便可初议!凡自认能秉持公心、愿为乡邻出力者,无论出身,皆可自荐或由他人举荐,经在场众人评议,暂定人选,报苏老爷最终裁夺!此法只为暂度时艰,若有更佳之策,欢迎提出!”

他将问题抛回给众人,并设置了“暂定”和“苏老爷裁夺”的最终环节,既体现了民主议事(哪怕是原始的),又牢牢抓住了最终决定权在苏家(及依附苏家的自己)手中,避免了无休止的争论。

讨论变得更加热烈,但方向被引导向了具体的人选和工分细节,而非否定整个分配原则。最终,经过一番嘈杂的提名、附议和简单的质疑,初步选出了两位村中声望尚存、相对公正的老者,以及两位在流民中颇有威信、干活实在的汉子(其中一人是周大河推荐的)。加上苏明远和林晏,六人“计议会”的雏形就此产生。

接下来,在林晏的主持下,计议会就地(就在雪地上)开始了第一次非正式会议,商讨最基本的工分标准和兑换率。争论难免,但在生存压力和相对公平的框架下,初步共识很快达成:重体力劳作(如开垦、搬运大石)每日最高可计三分,中等劳作(清理、修缮)计两分,轻劳力或辅助工作计一分。每十分工分,可额外兑换粟米一斤,或折算成粗布若干尺寸(具体尺寸待定)。

保底口粮暂定为每人每日三两粟米或等量豆类(约合94克),熬成最稀的粥,勉强吊命。

方案粗陋,但至少建立了一套有章可循、相对透明的分配秩序。当林晏宣布保底口粮即日开始发放,工分制明日正式试行时,人群再次爆发出欢呼。这一次,欢呼中少了些狂喜,多了些踏实和对未来的具体期待。

粮食被重新计量,小心地存入加了双锁(林晏和草儿各一把,另设一本公共账册由计议会共同监督)的“公仓”。布匹则被搬到相对干燥的屋内,由几位手艺尚可的妇人负责清点、整理,准备在计议会确定兑换标准后,优先用于为老弱妇孺缝制过冬的简陋衣物或被子。

傍晚,济民所的粥虽然依旧稀薄,但分量似乎比昨日足了一点点。更重要的是,每个人的眼神都不一样了。他们知道了自己明天多干活就能多换粮,知道了弱者也不会被抛弃,知道了那些堆积的布匹可能有一天会变成自己身上的暖意。

希望,被量化了,被制度化了,虽然这制度极其脆弱。

林晏喝着粥,感觉肩上的疼痛都似乎减轻了些。但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计议会能否有效运转?工分记录会不会出纰漏?兑换时会不会出现争执?苏文康对这套明显分权的制度会是什么态度?更重要的是,粮食的消耗速度依然惊人,七日之后怎么办?

发酵罐那边,草儿欣喜地跑来告诉他,那罐豆子散发出的香气越来越像她记忆中一种叫“豆豉”的东西了,虽然不完全一样,但绝没有坏。林晏让她取出一小勺,捣碎后加入今晚给计议会成员和部分出力多的骨干的粥里作为“试验”。

当那股咸鲜醇厚、略带发酵特殊风味的复杂香气在几个人的粥碗里弥漫开时,苏明远都忍不住多看了几眼自己的碗。虽然只是极微量,但那迥异于盐和酸菜的、富有层次感的“鲜”味,瞬间提升了食物的品质感,带来一种近乎奢侈的味觉体验。

“此为何物?”苏明远忍不住问。

“回苏公子,是晏尝试用豆子发酵所制,尚未完全成功,暂称‘豆醅’。若能成,日后或可作调味增鲜之用。”林晏解释道。

苏明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再多问,但喝粥的速度明显快了些。

味道的战争,从未停止。从果腹,到调鲜,再到用味道作为奖励和区分……林晏正在用他唯一擅长的武器,潜移默化地塑造着这里的秩序与人际关系。

夜色再次笼罩。雪停了,但寒气更重。济民所的几间屋子里挤满了人,依靠彼此的体温和少量柴火取暖。计议会的几位成员(除了苏明远)主动要求与大伙同住,以示与民共苦。

林晏依旧坐在火堆旁,就着火光,在粗糙的纸上完善着工分记录的表格和兑换流程。草儿在旁边帮忙整理今日自荐和举荐的人选名单。

周大河巡查过来,蹲在旁边烤火,低声道:“林师傅,今天这么一定规矩,人心稳了不少。就是……我瞅着赵二那几个,眼神还是有点不对,私下里嘀嘀咕咕的。”

林晏笔下不停:“意料之中。动了他们可能占便宜的心思,自然不满。盯紧点,只要不公然违反规矩,随他们说去。规矩立起来了,就得靠规矩办事,而不是总靠人情或威吓。”

“明白了。”周大河点头,又道,“对了,王管事傍晚悄悄来找过我,问地窖里除了粮食布匹,还有没有别的东西,比如……金银细软?”

林晏笔尖一顿。果然,苏家更在意的是可能存在的财货。“你怎么说?”

“我说当时黑,只急着搬粮食布匹这些救命的,没细看角落。王管事也没多说,就是嘱咐我,若再发现什么特别的东西,记得先禀报苏老爷。”周大河如实道。

“你做得对。”林晏放下笔,“金银财宝,在眼下不如粮食布匹实在。但苏家在意这个,我们心里要有数。地窖角落那些箱子,先不要动,维持原状。”

他心中冷笑。苏文康一面高喊“公平济民”,一面暗中搜寻财货,这才是乱世中真正上位者的思维:民生要稳,但资本更要抓。自己这套工分保底的制度,或许正合他意——用有限的粮食稳住大局,而潜在的财富则握在苏家手中。

也好。各取所需。苏家要财和名,自己要人和活下去的机会。只要这微妙的平衡不被打破,他就能在这夹缝中,为自己和跟随自己的人,争取更多时间和空间。

火堆噼啪作响,映照着少年沉静而疲惫的面容。

温釜不易。既要让釜中的“粥”保持适宜的温度,不冷不烫,让每个人都能分到一口;又要小心掌控釜下的火候,不能太大让粥焦糊(内乱),也不能太小让粥凉透(绝望);还要提防外面随时可能袭来的寒风(土匪、严寒、疾病),以及釜边可能伸来的、想多舀一勺或干脆掀翻釜的手(内部的贪婪与不公)。

他揉了揉刺痛的左肩。

路还长,粥还稀,火还弱。

但至少,这口名为“济民所”的破釜,已经开始温起来了。

而握勺分粥的人,也在这温润(而滚烫)的蒸汽中,逐渐看清了前路的方向,和身边那些或支持、或觊觎、或茫然的面孔。

下一步,该想办法,让这釜下的火,烧得更稳,更久。

也让这釜中的粥,渐渐变得稠厚起来。

夜深沉,寒气如刀。但济民所的窗户里透出的、微弱的火光和隐约的人声,却像茫茫雪原上一点倔强的星火,顽强地对抗着无边无际的黑暗与寒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