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辨药
冬日的白昼短得可怜,日头只是在天边懒懒地划一道苍白的弧线,便匆匆坠入群山背后。寒气却如同附骨之疽,无孔不入。济民所院墙角落背阴处的积雪,终日不化,边缘凝结着灰黑色的冰凌。
豆醅的醇香,如同无形的丝线,在日常的稀粥和偶尔奖励的豆粉饼中编织出一点令人慰藉的暖意。工分制度艰难却稳固地运行着,计议会里时有争吵,但在“公平”和“活下去”的大旗下,总能勉强达成妥协。开垦出的土地在冻土下沉睡,等待不知何时才能到来的春讯。清理废墟的队伍,已将从地面能搜刮的物资搜寻殆尽,开始转向更费力、也更危险的残垣断壁深处和可能的地窖、坑道。
技训班的灯火,在得到苏文康默许后,亮得更坦然了些。内容也从最初的识字记账、发酵原理、野菜辨识,逐渐扩展到简单的伤口处理(用煮沸的布条和有限的草药)、工具维护修理、甚至基础的算术和物资规划。林晏有意识地培养着第一批“种子”,周大河逐渐显露出组织管理的天赋,张三李四对数字和实物对应格外敏感,草儿则成了小小“档案库”和“质检员”,盐土刘的经验被系统化地记录、验证、补充。
但林晏心中的焦灼并未减轻。粮食的消耗如同沙漏,无声却 relentless。王家地窖的存粮已去大半,苏家承诺的“后续”依旧如镜花水月,只偶尔送来些许,杯水车薪。野地里的可食之物,在严寒和反复搜刮下,也日渐稀少。盐,靠着盐土刘冒险从更远地方弄来的盐土和简陋提纯,勉强维持最低限度的供应,但产量极不稳定。
他需要新的突破口,稳定的、可再生的资源,或者……更高价值的交换物。
他想到了草药。
时值寒冬,草木凋零,但某些耐寒的草药根茎,或许正蕴藏着药力。更重要的是,疾病是比饥饿和寒冷更可怕的隐形杀手。之前土匪袭村留下的伤口,简陋生活环境滋生的风寒咳嗽,营养不良导致的虚弱浮肿……都在悄然蔓延。济民所储存的、从废墟中零星找到和盐土刘辨认出的那点草药,早已消耗一空。苏家或许有储备,但绝不会轻易拿出来给普通村民流民使用。
如果能自己掌握一些常见草药的辨识、采集和初步炮制,不仅能缓解眼前的医疗压力,或许……还能成为一项稀缺的、可以交换其他物资的“硬通货”。尤其是在这兵荒马乱、医药匮乏的年月。
他将这个想法与盐土刘深谈。老人浑浊的眼睛里闪过光:“林师傅,您说到点子上了!老汉我认得几样冬天也能找到的草药,像干茅根、野艾蒿(枯萎的植株地下部分)、忍冬藤(老藤)、还有……要是运气好,向阳的背风坡,说不定能找到还没冻坏的柴胡、防风苗子。这些东西,治个风寒发热、止血消肿,顶用!”
但他随即又面露难色:“只是……认得是一回事,采是另一回事。这大冷天,山野险峻,蛇虫虽少,但饿极了的野狗、甚至狼,可不好说。而且,采回来怎么炮制?鲜的不能用,胡乱晒干,药效也差得远。”
“所以才需要更系统地学,更需要组织人手,安全地去采。”林晏沉声道,“刘伯,我想在技训班里,专门开一门‘辨药采药’的课。您来主讲,把您知道的,哪些长什么样,什么季节采哪部分,怎么初步处理,都教给大家。我们再一起,试着摸索炮制的方法。”
他顿了顿,看着老人:“这不仅是为了现在救急,也是一门可以传下去、让大家多一条活路的手艺。您看如何?”
盐土刘激动得胡须微颤:“林师傅信得过老汉,老汉一定把肚子里的这点东西,都倒出来!”
辨药采药,成了技训班新的核心课程。盐土刘的“教材”依然是炭条图画和实物标本(一些干燥的样本)。林晏帮他整理,将每种草药的形态(根、茎、叶、花、果,哪怕冬季只有根或枯藤)、生长环境、采收时节、主要功效(治什么病)、以及已知的毒性或禁忌,分门别类,用最简练的语言和符号记录在专用的木板上。
为了更直观,林晏甚至让草儿带着几个手巧的妇人,用碎布和干草,尝试制作了几种常见草药的粗陋模型,标出关键辨识特征。
学习的过程比识字更艰难,也更需谨慎。认错一味药,可能救人不成反害人。林晏要求极其严格,辨识考核必须百分百准确,否则宁可放弃。第一批只选了包括周大河、张三在内的五名最细心、记性最好的学员,加上草儿和盐土刘,组成最初的“采药队”。
行动必须隐秘。对外,只说是“搜寻队”的常规扩展,寻找任何可用的野生资源。实际上,林晏为采药队配备了最好的防身工具(周大河用废铁打磨的短矛和柴刀),制定了严格的行动纪律:不得单独行动,不得远离队伍视线,不得尝试任何未经确认的植物,采集量不求多但求准,遇到危险立即撤回。
第一次进山,选在一个相对晴朗、风小的日子。由盐土刘和周大河带队,林晏坚持亲自前往。他们避开可能还有土匪活动的北面深山,选择了村庄南面相对和缓、盐土刘较为熟悉的丘陵地带。
雪后的山林,寂静而肃杀。光秃秃的树枝指向铅灰色的天空,积雪覆盖了大部分地面,只有偶尔裸露的褐色岩石和深绿色的耐寒灌木点缀其间。空气冷得刺骨,呼出的白气瞬间凝成冰晶。
盐土刘佝偻着腰,眼睛却像鹰一样扫视着雪地边缘、岩石缝隙、向阳的坡坎。他指着一片看似枯死的藤蔓:“看,忍冬藤,老藤入药,清热解毒。”又扒开一处积雪,露出下面枯黄的草叶根系:“这是茅根,清热利尿,也能生津。”
他讲解着辨识要点:忍冬藤的老皮颜色、节疤特征;茅根的形状、色泽、气味。队员们聚精会神地听着,对照着脑中记下的图画和手中的简陋模型。
收获并不丰盛。大半日下来,只采到一小捆忍冬藤,几把茅根,还有一些盐土刘确认可用的、干枯的野艾蒿根茎。没有发现更珍贵的柴胡或防风。
但这次行动的意义远超采集的实物。它验证了在严冬野外辨识采集特定药材的可行性,锻炼了队伍,更重要的是,将“知识”与“实践”、“风险”与“收获”紧密地结合在了一起。采药队的成员,在归途中虽然疲惫,但眼神里有一种探险家般的专注与自豪。
回到济民所,如何处理这些药材成了新问题。鲜草药不易保存,且很多需要炮制后才能发挥更好药效或降低毒性。林晏前世对中药炮制仅有粗浅了解,此时只能与盐土刘一起,结合老人零碎的经验,进行最保守的尝试。
忍冬藤洗净后阴干(避免暴晒损失挥发成分);茅根同样洗净,部分尝试晒干,部分尝试用瓦片文火焙干;野艾蒿根茎则洗净切片后阴干。每一样都分开存放,标记清楚,并记录下处理方法。
同时,林晏开始有意识地收集村民中流传的、关于各种土方偏方的信息,尤其是与已采集药材相关的。他让草儿和几个口齿伶俐的妇人,在分发食物或缝补衣物时,与老人们攀谈,悄悄记录。信息庞杂,真伪难辨,但他需要建立起一个最原始的“民间验方”数据库,哪怕其中大部分可能无效或有害,也需要先搜集起来,再慢慢甄别。
几天后,济民所里一个负责清理的中年妇人,在搬运湿柴时滑倒,手臂被断裂的木茬划开一道不小的口子,鲜血直流。恐慌顿时蔓延。在这种缺医少药、卫生条件恶劣的情况下,这样的伤口极易感染,后果不堪设想。
林晏闻讯赶来,迅速检查了伤口,不算太深,但污染严重。他立刻让人取来烧开放凉的盐水和煮沸晾干的布条(这是技训班强调的卫生措施之一),小心地清洗伤口。然后,他让草儿取来初步阴干的忍冬藤和野艾蒿根。
他记得盐土刘说过,忍冬藤清热解毒,野艾蒿止血消炎。他并无把握,但此刻别无选择。他将少量忍冬藤和艾蒿根分别捣碎,用少许凉开水调成糊状,仔细敷在清洗后的伤口上,再用干净的布条包扎好,叮嘱妇人绝对保持伤口干燥清洁,并让同屋的人注意观察是否有发热等异常。
接下来两天,林晏和草儿每天为那妇人检查换药。令人惊喜的是,伤口没有出现明显的红肿化脓,疼痛逐渐减轻,妇人也没有发烧。虽然这不能完全证明是草药的作用(严格的卫生处理可能贡献更大),但这无疑是一次宝贵的、鼓舞人心的实践。
消息悄悄传开。济民所的林主管,不仅会管粮分饭,还能用山野里的草根藤蔓治伤!这近乎“巫医”般的能力,在绝望的环境中,被赋予了神秘而强大的色彩。人们看向林晏的目光,除了敬畏和依赖,又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近乎迷信的信任。
苏文康自然也听说了。他再次召见林晏,这次问得更加详细。
“林小友竟还通岐黄之术?”苏文康目光如炬。
“苏老爷谬赞,晏于医术一道,实是门外汉。”林晏如实回答,并将盐土刘的贡献、辨药学习的初衷、以及此次治伤的经过和侥幸,原原本本道出,并无夸大。“皆是刘老伯经验与众人齐心尝试之功,晏只是稍加组织。眼下药物匮乏,此举亦是无奈之下的权宜之计,远谈不上医术。”
他依旧将功劳分散,强调集体和实用,避免引起苏文康对其个人能力过度的忌惮。
苏文康听完,沉默良久。他手指轻敲桌面,缓缓道:“辨识草药,济急救伤,确是功德之举。然,药石之事,关乎人命,非同小可。切记谨慎,未经验证,万不可轻用。”他顿了顿,“所需之物,可让王管事酌情协助。若有成法,亦需记录在案,以备查验。”
依旧是恩威并施。支持你搞,但要纳入管理,要记录,要接受监督。
林晏恭顺应下。他知道,苏文康看到了草药的价值——不仅是医疗价值,可能还有政治和声望价值。苏家不会放过将这个新兴“资源”也纳入掌控的机会。
果然,不久后,苏明远带着王管事来到技训班,宣布苏家将拨付一些简单的工具(如药碾、铡刀)和部分纸张(极其珍贵),用于支持“济民所医药整理事宜”,并要求定期汇报进展和采集到的药材种类、数量。
技训班里多了一个“药材组”,名义上由苏明远“挂帅”,实际工作仍由林晏和盐土刘负责。苏家开始有限度地提供一些他们储备的、相对安全的常见药材(如干姜、陈皮),用于交换采药队新发现的、苏家感兴趣的品种,或用于“验证药方”。
一种新的、微妙的交换与合作关系开始形成。林晏用相对公开的医药知识和部分药材采集权,换取了苏家更多的资源支持和某种程度的“官方认可”,同时也将苏家更深地绑在了济民所“民生改善”的战车上。而苏家,则获得了实际上的药材控制权和“仁政”的美名,还能通过交换获取可能的新资源。
辨药采药,如同在冰冷的冻土上,掘开了一道新的缝隙。虽然微弱,却透出了别样的生机,也牵动了更复杂的利益网络。
夜课(技训班)的灯火下,炭条划过的,不再仅仅是粮食符号和工分记录,还有形态各异的草叶根茎图样,以及稚嫩却认真的药性笔记。
林晏看着学员们专注的面孔,看着盐土刘因为知识被重视而挺直了几分的脊背,看着草儿小心翼翼整理着新收到的、印有苏家标记的纸张。
他知道,自己手中的“筹码”又多了一分。
食物的味道可以凝聚人心,工分的公平可以维持秩序,而医药的希望,则能对抗更深层的恐惧——对病痛和死亡的恐惧。
但这新的“味道”,也带来了新的风险。药不对症会死人,药材分配会引发新的不公,苏家的介入可能使简单的事情复杂化。
他必须更加小心地掌握这剂“药”的份量与火候。
窗外,北风呼啸,卷起地上的雪沫。济民所的院落里,用来炮制药材的小火炉,正散发着混合着草根清苦气息的微弱暖意。
这暖意,能否驱散更深的严寒,治愈更多的创伤?
林晏不知道。他只知道,路,还得一步一步,踩在冰冷的雪地上,往前探。
而辨药识疾,不过是这漫长求生路上,新点亮的一盏,摇曳却执拗的风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