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她只觉得这男子温文俊朗,是个合适的摆设。
如今想来,那眼神里,分明藏着小心翼翼的倾慕。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那眼神消失了呢?
是从她不让他见第一个孩子开始?
还是从他一次次跪在雪里、跪在宫道上开始?
抑或是,从她那夜说出“朕与皇夫有誓约”时,就彻底熄灭了?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现在这幅画还在,那行字还在,画画题字的人,却已经成了一捧焦灰。
她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焦黑的废墟,转身离开。
手中那卷画,握得死紧。
8
萧宸曦将那幅画带回了乾清宫。
她让人在殿内多添了几盏灯,将画悬在寝殿最显眼处。
画中少年女子策马回望,目光锐利,意气风发——那是三年前的她,也是他眼中的她。
如今她穿着龙袍坐在这冰冷的龙椅上,却再也找不回画中那份飞扬的神采。
她屏退左右,一个人坐在灯下,看着那幅画。
看着看着,眼前便模糊了。
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他刚入宫时,还会在御花园折梅插瓶,会温言同她说话,会在宫宴上偷偷看她,被她发现时慌忙移开视线。
后来他学会了规矩,学会了恭顺,学会了用最平静的语气说最伤人的话。
“臣明白”、“臣不敢”、“谢陛下恩典”。
她那时只觉得他懂事,省心。
现在想来,那哪是懂事?那是心死了。
她让他迁居长信宫,本是想让他离皇夫远些,避开那些纷争。
她想,等西山阅兵回来,就好好同他说说话,把那对白玉扳指送给他,同他道歉,说那夜的话过分了。
她想告诉她,他可以去见孩子,以后她会慢慢补偿他。
她甚至想过,若他愿意,可以让他亲自抚养公主。
她金口玉言说过,若是再有孕,孩子便留在他身边。
虽然安宁已经抱给皇夫,但她可以破例,可以为了他破例。
可现在呢?
扳指碎了。
他死了。
她准备的所有话,所有补偿,都成了笑话。
“闻凌翼……”
她对着画中那个陌生的自己,哑声唤他的名字,“你就这么恨朕吗?恨到连一句道歉的机会都不给朕?”
画中人自然不会回答。
只有殿外寒风呼啸,像是谁的呜咽。
她伸手,想触摸画上那个意气风发的自己,指尖却停在半空。
那是他眼中的她。
可她知道,真正的她,早就不是那样了。
她是帝王,是妻子,是母亲,是权衡利弊的棋手,唯独不是他画中那个纯粹明亮的少年女子。
她辜负了他的倾慕。
不,她连辜负都谈不上,她根本从未珍视过那份倾慕。
她将它视作理所当然,视作政治联姻的附属品,视作一个“懂事”的摆件应有的本分。
直到此刻,画卷悬在眼前,那行小字刺入眼底,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弄丢了什么。
弄丢了一个曾经满心满眼都是她的男子。
弄丢了一份她从未正视过的真心。
而这份丢失,永无可逆。
心口那处空洞越来越大,寒风灌进来,冷得她浑身发颤。
她忽然想起那夜他跪在雪里,她掠过他身侧时,看见他苍白的脸,冻得发紫的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