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划再周密,若得不到这位族中耆老的首肯,无法开启祠堂召开族会,一切便只是空中楼阁。
陆太公枯瘦的手指缓缓捻动着腕间的旧念珠,半晌,才苍老地开口,声音仿佛从很远处飘来:“这世道,狼吃羊,虎扑鹿,强的摆布弱的,自古便是天理。”
这云山雾罩的话让陆金强等人都微微一怔,有些摸不着头脑。
只见陆太公停顿片刻,浑浊的眼珠里掠过一丝锐利的光,接着道:“我没几年好活了。
这辈子最后的心愿,就是看着‘陆国’这块招牌,做得更大,立得更稳。”
意思,再明白不过。
陆太公一言未发,只将茶盏轻轻搁在案几上。
陆金强等人却已心领神会。
“办事。”
三人起身。
“太公安心坐镇,等我们的消息便是。”
陆家村三房历来势弱,如今借着陆永富丧命的由头,正是千载难逢的时机。
他们胸有成竹,定要将那陆文冬彻底按下去,顺势扶陆建波坐上三房头把交椅。
兄弟们拧成一股绳,把陆国集团的摊子撑起来,往后自是金山银海,享不尽的富贵荣华。
世人总将权力之争想得曲径通幽,机关算尽。
实则剥开那层皮,底下不过是拳来脚往、你死我活的肉搏。
更何况眼下陆家村还牵扯着丁权的巨利,其中流淌的银钱数目骇人。
面对这般滔天的利益,亲生父母尚且可以搁置一旁,何况本就存着嫌隙的三房?
陆金强一马当先,陆永泉与陆建波一左一右紧随其后。
三人步伐一致,心意相通——便要借着陆永富这条人命,彻底了结陆文冬。
雨水节气刚过,晨雾如纱,湿漉漉地缠绕着村落。
陆文冬正与手下三名心腹商议。
唐三短期内是回不来了,他必须尽快补上这个空缺。
陆家村一千二百五十户,五千七百余人,留在村里的后生约九百。
其中隶属三房的青年不过两百之数。
大房与二房历来同气连枝,穿一条裤子都嫌宽,在他们的联手排挤下,三房的人平日里连口像样的汤水都难喝上。
正因如此,陆文冬那过世的父亲才横下心,要去走走私车的险路,想为族人挣点活钱。
谁知财没发成,人先折了进去。
“大房和二房,绝不会放过陆永富这件事。”
陆文冬语气斩钉截铁。
三名汉子盯着桌上几只空空如也的面碗,沉默片刻。
“大哥,先动手占先机,后动手必遭殃。”
陆文冬单膝点地,垂首道:“是我对不住诸位。”
三人坦然受了这一礼。
他们本就一无所有,无亲无故,只剩这条性命。
多活一日都是赚的,能凭一身胆气镇住豺狼,也能豁出命去搏杀。
“端了大哥的碗,自然替大哥办事。”
“吃了这顿饱饭,死也值了。”
陆文冬站起身,眼眶微微发热。
平心而论,他何尝愿意走到这一步。
但陆永富的死必须有个了断,他也要为自己,为跟着他的人,劈开一条生路。
“三十分钟内,我若没出来,你们便照计划行事。”
“若是只几分钟我便退出,看见我点烟,便是信号。”
陆文冬整了整衣襟,迈步走出老宅,眼神锐利如掠过长空的鹰隼。
还未踏入祠堂大厅,正遇上陆金强三人要出来。
双方目光在空中撞个正着,肃杀之气顿时弥漫开来,几乎凝成实质。
“你来做什么?”
陆永泉想起日前在警局门口被对方气势所压,心头火起,“这儿不欢迎你。”
“让开。”
陆文冬冷喝,“怎么,二房几时能替大房做主了?还是说,你们两房已经合并,不分彼此?”
他这人处世,向来没有低头的习惯。
既然要玩,索性就玩个痛快。
陆太公此时最不愿见到的就是陆文冬,可偏偏无法拒绝,只得让人唤他进来。
“文冬,今天闹出这般动静,你打算如何收场?”
陆涵涛语气里透着明显的不悦——行事岂能这般莽撞?即便要对付陆永远,他也从来是假手外人,且安排得滴水不漏:一场酒驾,至多五年刑期。
这才叫专业。
“收场?”
陆文冬神色平静。
事已至此,无论作何姿态都无可挽回,他自然不愿为无谓的烦恼费神。
“太公,我代表三房过来,是有正事要谈。”
“今日乏了。”
陆太公直接回绝。
陆文冬不过是个突然冒出来的私生子,一来便悍然对陆永富下手,这样的人,他不想多谈。
“明日再说吧。”
他拄着龙头杖起身,步履缓慢地朝楼梯走去。
“让一让。”
陆永泉早已不耐烦,既已决意要将这碍眼的家伙收拾掉,他也懒得遮掩,冷冷开口:
“陆文冬,永富的事没交代清楚之前,没什么可谈的。”
陆文冬沉默片刻,望着陆太公的背影,最后问了一次:
“太公,当真不能谈?”
陆太公在楼梯前驻足,回头扫了陆文冬一眼,又看向陆金强三兄弟。
根本无需权衡——大房二房才是他的根基。
于是他淡淡说道:
“文冬,永泉说得在理。
你总得给个交代。”
“交代未清,如何谈?旁人会说我老糊涂,往后还怎么理事?”
“你回去好好想想。”
说罢,他便拄着杖,一步一步缓缓上了楼。
“文冬哥,今日大家心情都不痛快。”
陆金强挤出一丝笑容,
“天色也晚了,不如明日再聚,商量如何处理?”
“是啊,天晚了。”
陆文冬转过身,目光扫过三人,眼底掠过一丝寒意。
“何至于此?”
他摇了摇头,
“同村之人,为些许蝇头小利,竟走到这一步。”
根源自然不在陆永富之死,终究是为了丁权——这群乡野之人难得撞上暴富的机会,谁肯松手?
陆永泉在一旁冷声道:
“既知是同村,你还叫人杀永富?”
“安的是什么心?”
“谁都有资格指责我——”
陆文冬忽地轻笑,
“唯独你们没有。”
他已想起自己身处何种故事之中。
眼前这几人,连同陆涵涛在内,无一不是为丁权不择手段之辈,甚至能让罗永就假装醉驾撞死陆永远。
大哥莫说二哥。
他不再多言,率先迈步走出了大门。
村里没有路灯,夜色全靠各家窗中透出的灯火勉强照亮。
晚风微凉,陆文冬从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
“嗒。”
火光一闪,他深吸一口,随即走入昏暗的巷道深处。
暗处悄然走出三道身影,皆穿着汗衫,沉默地跟了上去。
衣物裹着的残砖碎砾透着沉甸甸的分量。
陆金强与两人低声交谈着朝外走,语气里满是不耐:“有什么可谈?简直是疯子。”
门廊的阴影骤然浓重,一时辨不清轮廓。
陆永泉烦躁地嚷道:“都什么时候了还不歇着?惊扰四邻像什么话。”
呼的一声——
布匹裹着的硬物狠狠砸落。
走在最前的陆金强一声惨叫扑倒在地,陆建波与陆永泉想也不想转身就往宅内冲。
两名黑衣人影追了进去,另一人却仍不罢休,对准陆金强的头部又重重补了两下,这才停手。
深夜里街巷空寂,他不慌不忙将瘫软的身体拖进屋内,合上大门,这才提着那染血的凶器朝里走去。
第二个倒下的是陆建波。
他被身后的陆永泉猛然推向追来的黑衣人,硬生生挨了两记重击,再无声息。
“完了……全完了!”
陆永泉惊慌失措地往楼梯上逃,一边嘶喊:“快报警!该死……太公,陆文冬那厮是要赶尽杀绝啊!”
悔意如潮涌来——早知如此,回来时便该先下手为强,还商量什么?蠢极了!
脚下一个踉跄,他跌倒在地。
刚要挣扎起身,两道黑影已逼至眼前,砖块带着风声砸下。
一楼厅里,另一名黑衣人漠然看着从偏房跑出来的佣人,声音平静却刺骨:“我为文远哥办事。
别给自己找麻烦。”
他手中那件外衣浸透了血,正一滴滴往下落,周身弥漫的肃杀之气压得佣人僵在原地,不敢动弹。
披着睡袍的陆太公从书房颤巍巍转出,一见这情形,扭头便要退回房中。
可他年迈体衰,慌乱中竟撞上墙面跌倒在地,待要爬起,那黑衣人已到了跟前。
“别杀我!”
陆太公嘶声喊道,“告诉陆文冬……我愿意谈!现在就谈!”
刹那间,他想起不久前那年轻人温声细气询问能否一谈的模样——
为什么当时不答应?
他恨不得狠狠扇自己耳光。
谈一谈会死吗?会吗!
“是真的……我死了他麻烦更大!”
陆太公涕泪纵横,几乎在哀求,“告诉他……如今只剩我和他了,只要我们联手,几百亿的生意唾手可得,你们明不明白?”
黑衣人目光冷寂:“你弄错了。
我们是替文远哥办事。”
他顿了顿,轻声道:“再会。”
前后不过十分钟。
陆太公、陆金强、陆永泉、陆建波四人皆已倒在血泊中,宅子里弥漫开浓重的腥气。
若这世上有后悔药,他们大概会争先恐后吞下一把。
可惜,没有。
待黄启发带队赶到时,三名黑衣人正安然坐在沙发上抽烟,神色平静得像在茶叙。
“警官终于来了。”
其中一人笑了笑。
三人对视一眼,另一人缓声道:“能为文远哥做完这件事,此生无憾。”
“疯了……全都疯了……”
黄启发四肢冰凉,浑身止不住地颤。
陆家村一夜之间五条人命,这天,怕是要被捅穿了。
他强压震骇,哑声喝问:“说!谁指使你们的?”
黄启发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他大步跨上前,喉间滚出低沉的警告:“说清楚,对你们有好处。”
那三名被制住的男子却如同泥塑木雕,连眼珠都未曾转动分毫。
这世上纷扰的声响、刺目的光影,于他们而言皆是虚无。
唯有将这条早已不属于自己的性命,完整地奉还给赋予它意义的那个人,才是存在仅剩的注脚。
“押走,立刻。”
黄启发的指令短促而紧绷。
一声含混的咒骂从他牙缝里挤出。
他的脸色此刻白得吓人,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一股冰冷的预感沿着脊椎爬升——这回的篓子捅破了天,恐怕不止是贬去闲职看守水塘那么简单,搞不好整个前程都要断送在此。
被反剪双手的三人没有丝毫挣扎,顺从地任由警员推搡。
他们的使命已然达成,余下的喧嚣与变故,皆与尘埃无异。
黄启发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 辣的焦灼。
陆家村这地方太过邪性,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厄运笼罩,是传说中那种汇聚阴煞的凶地么?先是陆永远命丧车轮,接着是陆永富横死,如今连辈分最高的陆太公几人也倒在了血泊里。
该死!他在心中狠狠啐了一口,陆家村几个说话有分量的角色几乎被一锅端了!
等等——黄启发的思绪猛地刹住,一股寒意窜上后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