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既为那无形力量手段之精准凌厉感到心惊,又因自己此刻的无力挽回而刺痛。
陆文冬暗暗咬紧牙关,在心底立下誓言:终有一日,必要将这些兄弟从牢笼中带出来。
他收回视线,转向身旁:“去村公所吧。”
“好,好,这就去。”
陆九公与陆永华连声应和,脸上堆起的笑容里,瞧不出半分应有的沉痛或忧虑。
“长官!”
支援的队伍总算赶到,尽管来得迟了,并未真正派上用场。
黄启发一见带队而来的竟是那位洋人警司,赶忙挺直身体敬礼。”嫌疑人已经全部拘捕。
村民……经过属下一番恳切沟通,刚刚散去。”
“很好。”
洋警司的语调有些生硬,他直奔要害,“死了几个?”
“连陆太公在内,四个。”
“该死!”
洋警司立刻感到一阵头痛,忍不住低声咒骂。
真是见了鬼,怎么偏偏摊上这种麻烦。”今天的事,一律不许上报。
等内部会议之后再做定夺。”
凡是牵扯到新界乡村的命案,从来都是棘手的 烦,更何况这次死的还是陆太公这般有头有脸的人物。
黄启发吞吞吐吐地补充:“长官,我怀疑……这件事和陆家村三房的陆文冬脱不了干系。
抓的那几个人,跟早先那个唐三,明显是一伙的。”
“停下!”
洋警司恶狠狠地打断他,“我不要听什么‘怀疑’,我要证据!你脑子里装的是粪土吗?”
他毫不客气地斥骂,“你难道不清楚这些乡下人疯起来有多麻烦?在拿到铁证之前,把你那点怀疑给我烂在肚子里!否则再闹出围攻乡公所的事,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可……可是……”
黄启发一听便明白,这洋上司是想和稀泥、压事情。
他暗自腹诽:五条人命啊!这洋鬼子为了自己的官帽,竟能如此草菅人命。
“没有‘可是’,这是命令!明白吗?”
黄启发只得垂下头:“是,长官。”
洋警司瞥了一眼囚车里那三个被牢牢锁住的人,冷冷道:“证据确凿,人证物证都在,别再给我节外生枝。
否则,我就先处理你。”
黄启发索性不再多言。
上司摆明了不愿将事情闹大,他再多说也是徒劳。
村公所里的青砖地面还残留着水渍,湿漉漉地反射着惨白的光,仿佛要将白日里的一切痕迹都冲刷干净。
先前聚在门外的村民早已散尽,对于他们而言,有些事情知道得越少,夜晚的梦或许才能更安稳些。
陆文冬坐在厚重的太师椅里,椅背的雕花硌着脊梁,带来一丝清醒的刺痛。
陆九公啜了口早已凉透的茶,眼皮微掀,状似随意地抛出一句话:“文冬,今天这出戏,该是最后一幕了吧?”
陆文冬没有立刻接话,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了敲,声音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早晓得陆家村是这么个龙潭虎穴,我说什么也不会踏进来。
不过话说回来,只要乡里乡亲的荷包都能鼓起来,肚里有油水,心里没怨气,这类事情,想来也不会再发生。”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促地碰了一下,又各自滑开,心底不约而同地冷笑一声。
坐在下首的陆永华用力点头,他生得憨厚,能被陆九公带在身边,图的便是这副不太灵光的模样。”就是!阿远死得真冤枉,亏他一直把罗永就当成兄弟……”
“住口!”
陆九公低喝一声,茶杯重重顿在桌上,“差佬不是定了性,说是意外么?再东拉西扯,传出去风言风语,你我的脸面往哪儿搁?”
他深吸一口气,浑浊的眼珠里射出一点锐光,“咱们现在,是在跟老天爷对弈,每一步都得算准,拼了命也要赢下这一局。”
这村公所的厅堂,陆九公惦念了不知多少年,今日总算得以正位其中,虽局面微妙,但那点扬眉吐气的感觉,还是让他脊梁挺直了几分。
他转向陆文冬,语气放沉:“文冬,事到如今,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你帮我,我帮你,大家同心,才能一起发财,对不对?”
陆永华在一旁只是点头,他代表二房坐在这里,更像是个摆设。
真正能拿主意的,是眼前这一老一少两只狐狸。
“九公,您年岁长,见识的风浪也多。”
陆文冬嘴角扯开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他记得清楚,这老家伙名下田产不少,村里那条关键的路,就占了他的地。
也正因如此,在原本的计划里,他才能够设下关卡,将外面的物料死死拦在村外。”眼下这局面,您老有什么高见?”
“高见谈不上,集思广益嘛。”
陆九公可不敢小觑这后生。
年轻人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动起手来却如此果决狠厉,分明是条蛰伏的毒蛇。
他叹了口气,开始倒起苦水:“你也知道,以往都是太公他们一言九鼎,我们这些边缘人,连口热汤都分不上,有什么事,全都瞒得死死的。”
陆文冬没兴趣听太多抱怨,径直切入核心:“那位万先生,就是财神爷?”
“没错。”
陆九公和陆永华同时应声。
陆九公压低声音,带着几分鄙夷:“是陆永瑜那女人招引来的。
说是华尔街的大人物,身家厚得吓人。
文冬,我就怕这对……咳,就怕他们中途变卦。
万一他们甩手不干,那些丁权可就全砸在我们手里了,成了烫手山芋。”
陆永华又忍不住插嘴:“陆永瑜就不是个安分的!罗永就那 ,当初也是为了她,才干了那么多丧良心的坏事!”
“叫你收声!”
陆九公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带这么个憨货出来,净说些没用的废话。
“放心。”
陆文冬的语气显得从容许多。
他比他们更清楚那位万先生的底细。
华尔街淬炼出来的精英,眼中只有利益和数字,人情道义薄如纸。
几百亿的盘子在面前,莫说万先生个人,就是他背后那庞大的资本,也绝无松口的可能。”没人会跟钱过不去。”
他缓缓说道,目光从陆九公脸上扫过,带着某种审视的意味,“前提是,我们自己得铁板一块。”
团结。
这两个字像一块沉重的石头,投入看似平静的水面。
陆家村上下五千余人,在新界这片地方,就代表着五千多张沉甸甸的选票。
这股力量凝聚起来,任谁也不敢小觑。
事在人为,路,终究是人走出来的。
陆文冬的心思远比陆九公等人来得透彻。
眼下陆家村的局面一片大好:首批五百个丁权已经稳稳收在手中,挡在前路的陆永远也彻底消失,批文早已就位,只待一声令下,便能破土动工。
至于陆九公他们所忧虑的资金问题,在陆文冬眼中根本不值一提。
西贡这片土地,与九龙不过咫尺之遥。
他们将要建起的,是一千六百平方尺的临海宅邸——既是海景房,又堪称豪奢。
即便依照售卖楼花的规矩,只需三成首付,哪怕再低至一成,也足以撬动后续所有环节。
钱的事,陆文冬从未放在心上。
听陆九公话里话外都想接下村长之位,陆文冬只是无声地牵了牵嘴角。”九叔,”
他语气平淡,“搞地产不是孩童扮戏。
大房的招牌可以由你来扛,但村长得我来当。”
陆九公脸色立刻变了。”那建材总该归我吧?”
他急急说道,“总不能所有好处都被你一人占尽。”
陆文冬摇了摇头。”运输交给你。”
他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我要做的是长久招牌,若是在材料上动了手脚,往后的楼盘还怎么立得起来?”
他略缓了缓,语重心长道:“九叔,别怪我说话直。
虽说第一期只有五百个丁权,可新界有多少男丁?少说十数万。
这是往后千亿万亿的生意,倘若开头就做得不漂亮,往后谁还愿意跟?”
陆九公面上有些挂不住,嘟囔道:“我……我自然不会短斤缺两。”
他顿了顿,勉强点头:“行,有车队也行。
文冬,我不是只为自个儿,总得给乡亲们谋条活路。”
“搅拌站交给二房。”
陆文冬转向一旁的陆永华,“永华叔,有没有问题?”
“冇!肯定冇!”
陆永华喜出望外。
他心里暗叹,文冬做事当真漂亮,人人有份,谁也不落空,不像太公那只老狐狸,什么都要攥在自己手心,逼得大家只能去工地卖苦力。
不过三言两语,三人便已不动声色地将三房的差事分了个明白。
陆九公却又忍不住压低声音问:“文冬,你意思是……要把万先生他们踢出去?”
他迟疑着补了一句:“早前我听永泉提过,这第一期恐怕就得七个多亿。
我们上哪儿筹这么多钱?”
“这里可是新界。”
陆文冬点了支烟,目光望向远处,眼底掠过一片深远的谋划。
是啊,新界——港岛土地最辽阔之处。
地即是钱。”在这里,事在人为。”
他缓缓吐出烟圈。
那一瞬,陆文冬脸上有种超越年龄的凌厉气度。
虽还年轻,眉宇间却已隐隐透出枭雄之姿。
陆九公在旁瞧着,心头莫名一凛,暗想三哥究竟是怎么教出这儿子的,只觉得那野心大得几乎要漫出天际。
不过陆文冬并未把话说绝。”我们做事向来留有余地。”
他弹了弹烟灰,“只要他们识趣,这顿饭,照样可以一起吃。”
陆九公这才松了口气,连声道:“对,对。
多个人搭把手,路总归走得顺些。”
自然,事情远没有表面这般简单。
地产开发牵涉千头万绪,材料、工地、人工……每一环都藏着各路鬼神。
三人直商议到深夜,才勉强理出个大致框架。
唯有一点,他们早已达成共识:将陆太公几人的死,死死压下去,绝不能走漏半点风声。
“是不是你?”
“是不是你?!”
待陆文冬三人踏出村公所,被拦在门外的陆永瑜双眼通红,发疯似的扑上来嘶喊。
“陆文冬,你这混账东西。”
“我父亲究竟哪里对不住你?要这样害他?”
“阿瑜,话可不能乱说。”
陆九公迈步上前打圆场,
“出事的时候,文冬根本不在场。”
陆永瑜尖声斥道:“陆九,这里没你插嘴的份!”
“你这吃里扒外的东西,我爸倒了,你就得意了?”
“大房的事,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
陆九公当即沉下脸,
“陆永瑜,这祠堂里还轮不到你开口。”
“连进香的资格都没有,在这里撒什么泼?”
“嚣张跋扈——文冬,我们走,不必同这般泼妇纠缠。”
“永瑜。”
始终搀着陆永瑜的自然是那位万先生,
他生得圆润富态,
面上总带着三分和气,
目光扫过一圈,最终停在陆文冬脸上,
“陆先生,今夜虽已迟了,但若各位不嫌,不如再坐下聊聊?”
“和这种白眼狼有什么可聊的?”
陆永瑜一句话刺得陆九公与陆永华脸色发青,
“老头子走了,最高兴的不就是他们?”
“喂!你胡扯什么!”
陆九公顿时恼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