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四海被投进大牢的第三天,姑苏城的商界依旧处于一种诡异的震荡之中。
四海帮的产业如同一头倒下的巨兽,引来了无数秃鹫的觊觎。但奇怪的是,最大的那块肥肉——闾门大街的铺面、城外的货仓、以及通往扬州的漕运线——却并没有被各大商帮瞬间瓜分。
因为,有一只手,比所有人都快。
三江商号的后院,如今已经成了整个姑苏城最忙碌的地方。进进出出的人流络绎不绝,有穿着绸缎的掌柜,有满身风尘的船老大,还有一脸忐忑的四海帮旧部。
沈墨并没有坐在大堂里接受众人的朝拜,他依旧待在那个狭小的账房里,仿佛外面的喧嚣与他无关。他的面前,堆着小山般的文书——四海帮过去三年的所有账册、人事档案、货单存根。
“莫先生,这是四海帮十八位掌柜和把头,请求拜见的帖子。”周大福抱着一摞烫金名帖走进来,脸上既有兴奋也有疲惫,“您看,见还是不见?”
沈墨头也没抬,手指在一行行数字上快速划过:“东家,你觉得他们是来投诚的,还是来探虚实的?”
周大福一愣:“这……应该是来投诚的吧?毕竟树倒猢狲散……”
“树倒猢狲散,但有些猢狲,是带着毒牙的。”沈墨放下笔,拿起最上面的一张名帖,上面写着“四海帮漕运管事,刘金水”。
“这个刘金水,是赵四海的远房表弟,掌管着四海帮一半的货船。赵四海被抓那天,他在哪里?”
“他……他当时在码头,据说吓得躲起来了。”
“躲起来了?”沈墨轻笑一声,从一堆档案中抽出一张泛黄的纸,“这是三年前的一笔旧账。当时刘金水负责押运一批官盐,结果船在江上‘触礁’沉没,损失了三千两。赵四海不仅没罚他,反而提拔他做了管事。东家,你觉得这是为什么?”
周大福瞪大了眼睛:“难道……那批盐被他私吞了?赵四海包庇他?”
“是不是私吞,暂且不论。”沈墨将那张纸丢到一边,“但赵四海能容忍他,说明两人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如今赵四海倒了,刘金水第一时间不是逃跑,而是来‘拜见’我们。你说,他是真心归顺,还是想潜伏下来,等赵四海出来,或者……找机会给我们一刀?”
周大福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那……那就不见?或者直接把他赶走?”
“不,见。不仅要见,还要给他一个‘重任’。”沈墨的眼中闪过一丝寒芒,“东家,你去安排一下,让所有想来拜见的掌柜和把头,都在大堂候着。我要一个一个,亲自‘面试’。”
半个时辰后,三江商号的大堂。
原本宽敞的大堂,此刻挤满了人。这些人个个衣着光鲜,但脸上却写满了不安、谄媚,或是隐藏在眼底深处的警惕。
沈墨坐在主位旁边的一张侧椅上,周大福坐在主位。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那个穿着青衫、看似文弱的年轻人,才是这里真正的主宰。
“第一位,刘金水,刘掌柜。”周大福清了清嗓子,喊道。
一个身材微胖、满脸堆笑的中年人快步上前,扑通一声就跪下了:“小人刘金水,拜见周东家,拜见莫先生!小人早就看不惯赵四海那厮的恶行,如今二位替天行道,小人愿效犬马之劳!”
他的态度卑微到了极点,头磕得砰砰响。
沈墨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他的目光平静,却像两把无形的刀子,仿佛要将刘金水的五脏六腑都看穿。
刘金水跪在地上,额头上的冷汗开始往下流。他原本准备好的说辞,在这死一般的寂静和那两道目光的注视下,竟然一句也说不出来。
“刘掌柜,”沈墨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大堂,“听说你掌管漕运多年,经验丰富。如今三江商号接手了四海帮的船队,正是用人之际。我想让你继续掌管漕运,你可愿意?”
刘金水一愣,随即大喜过望,连忙磕头:“愿意!小人愿意!多谢莫先生信任!小人一定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很好。”沈墨点了点头,语气忽然一转,“不过,我听说最近江上不太平,水匪猖獗。我们有一批重要的苏绣,三天后要运往扬州。这批货价值万金,不容有失。我想把押运这批货的重任交给你,你可敢接?”
刘金水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
押运价值万金的货?还是在这个敏感的时刻?这分明是个烫手的山芋!做好了,是应该的;做不好,或者出了“意外”,那他刘金水就是第一个被拿来祭旗的!
“怎么?不敢?”沈墨的声音冷了下来。
“敢!小人敢!”刘金水一咬牙,硬着头皮道,“只是……如今漕帮那边刚换了孙瘸子做主,小人怕……”
“漕帮那边,我自有安排。”沈墨打断了他,“你只管负责把货安全送到。如果货到了,你便是三江商号的功臣,以前的旧账,一笔勾销。如果货到不了……”
沈墨没有说下去,但那股无形的杀气,让整个大堂的温度都下降了几分。
“小人……小人明白!一定万无一失!”刘金水冷汗直流,连滚带爬地退了下去。
接下来的几个掌柜和把头,沈墨的处理方式各不相同。
对几个确实有才干、且与赵四海关系不深的,沈墨当场提拔,委以重任,并许以重利。
对几个墙头草,沈墨则安排了一些无关紧要的闲职,既不安抚,也不打压,先晾在一边。
而对一个曾经帮赵四海做过不少脏事、手上有人命的打手头子,沈墨只是看了他一眼,便对周大福说道:“东家,这位好汉杀气太重,不适合在我们商号做事。送他二十两银子,让他自谋生路去吧。”
那打手头子脸色一变,刚要发作,却看到周围几个三江商号的护卫已经按住了腰间的刀柄,只得恨恨地瞪了沈墨一眼,抓起银子,转身就走。
最后一个人,是一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甚至有些木讷的老账房,名叫老周。
“老周,你在四海帮做了十年账房。”沈墨看着这个老人,语气缓和了一些,“四海帮所有的账,都经过你的手。赵四海这些年,一共贪了多少不该贪的钱,送了多少礼给哪些官员,你应该最清楚吧?”
老周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别怕。”沈墨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亲自将他扶了起来,“我不问你要证据,也不让你去指证谁。我只问你一句,愿不愿意留下来,帮我管三江商号的账?我需要的,是一个能算清账的人,而不是一个替死鬼。”
老周看着沈墨清澈而真诚的眼睛,又看了看周围那些被妥善安置的旧同僚,忽然老泪纵横,“扑通”一声又跪下了:“莫先生……老朽……老朽愿意!老朽一定尽心竭力,绝不敢有半点私心!”
沈墨点了点头,亲手将他扶起:“好。从今天起,你就是三江商号的总账房。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这一幕,让大堂里所有四海帮的旧部都动容了。他们原本以为,新主子会进行一场血腥的清洗,却没想到,这个看似冷酷的年轻人,竟然如此恩怨分明,唯才是举。
人心,在这一刻,悄然归附。
面试结束,众人散去。
周大福看着沈墨,眼中满是敬佩:“莫先生,您这招真是高明!打一巴掌给个甜枣,既立了威,又收了心。尤其是对那个刘金水,让他去押运那批‘重要’的苏绣,简直是把他放在火上烤!”
沈墨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嘴角露出一丝高深莫测的笑意:“东家,你以为那批苏绣,真的很重要吗?”
周大福一愣:“难道不是?”
“那只是普通的苏绣,价值不过几百两。”沈墨淡淡道,“我让刘金水去押运,有两个目的。第一,试探他的忠诚。如果他老老实实把货送到,说明他暂时可用。第二,如果他不老实,想勾结水匪或者漕帮做手脚,那他就是我送给孙瘸子的一份‘见面礼’。”
“见面礼?”
“对。”沈墨的目光望向门外,“孙瘸子刚刚上位,急需立威。如果我们送上一个‘勾结外人、图谋不轨’的四海帮旧部给他处置,你说,他会不会承我们这个人情?以后我们的货走漕帮的码头,是不是会顺畅很多?”
周大福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头皮发麻。
这算计,太深了!一步棋,既试探了内鬼,又交好了外援,还顺带清理了门户!
“那……那个老账房老周呢?”周大福问道,“您真的相信他?”
“信不信,不重要。”沈墨放下茶杯,“重要的是,他熟悉四海帮的底细。我们需要他这把钥匙,去打开赵四海留下的那些秘密金库。至于他是否忠心,时间会证明一切。如果他敢耍花样……我有的是办法让他开口。”
沈墨的语气依旧平静,但周大福却从中听出了一股令人胆寒的决绝。
这个年轻人,不仅懂商道,更懂人心,懂权谋。
“对了,东家,”沈墨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你去准备一份厚礼,以三江商号的名义,给布业行会的会长陈柏年送去。”
“给陈柏年送礼?”周大福又是一愣,“我们刚刚吞了四海帮,他不来找我们麻烦就不错了,我们还给他送礼?”
“正是因为我们刚刚吞了四海帮,才要给他送礼。”沈墨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这叫先礼后兵。我们要让他知道,我们三江商号,不是赵四海那种只会打打杀杀的莽夫。我们是讲规矩的生意人。当然,如果他不懂规矩……”
沈墨没有再说下去,但周大福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如果陈柏年不识抬举,那他的下场,不会比赵四海好到哪里去。
姑苏城的商界,正在经历一场前所未有的风暴。而这场风暴的中心,那个名叫莫生的账房先生,正用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智,将一切混乱,重新梳理成一张属于他自己的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