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苏城,利通号总舵。
地下密室中,烛火幽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霉味和血腥气。
钱掌柜,那个平日里在钱庄里算盘打得震天响的精明老头,此刻正赤着上身,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他的面前,坐着一位身穿飞鱼服的年轻千户,面如冠玉,却冷若冰霜。
“钱万三,我再问你最后一遍。”年轻千户的声音轻柔,却透着一股让人骨髓发寒的杀意,“燕王殿下给三江商号的那份路引,是不是你仿造的?”
“千户大人,冤枉啊!”钱掌柜磕头如捣蒜,额头早已血肉模糊,“那路引……那路引确实是真的!是……是有人交给老朽的,说是宫里传出来的,老朽才敢动用的啊!”
“宫里传出来的?”年轻千户冷笑一声,从怀中掏出一份口供,扔在钱掌柜面前,“你手下的掌柜已经招了。说这路引,是你花了三千两银子,从一个叫‘黑市’的死太监手里买来的。这死太监,是东厂的人,而东厂,是提督太监的私产。提督太监,又是左相大人的人。钱万三,这账,你算得清吗?”
钱掌柜的瞳孔猛地收缩,他虽然贪财,但不傻。他瞬间明白,自己被当枪使了,而且这把枪的扳机,是东厂,是左相,是那个他惹不起的庞然大物。
“是……是有人要害我利通号啊!”钱掌柜哭嚎道。
“害你?不,是借你的手,来查三江商号,来查燕王。”年轻千户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现在,你有两个选择。第一,去知府衙门自首,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然后,被流放到三千里外的宁古塔,或许还能留条狗命。第二,继续装傻充愣,等着燕王的人查到你头上,到时候,不仅你死,你全家老小,一个都跑不掉。”
钱掌柜瘫软在地,面如死灰。他终于明白,自己不过是一颗随时可以被抛弃的弃子。
“我……我选第一条!”钱掌柜绝望地喊道。
“明智的选择。”年轻千户点了点头,转身向外走去,“记住,从现在起,你就是唯一的知情人。如果你敢乱说话,或者自杀了……你知道后果的。”
……
与此同时,三江商号,议事厅。
气氛剑拔弩张。
周大福急得满头大汗,拍着桌子吼道:“不行!绝对不行!莫先生,我们不能答应柳先生!把硫磺运到北方,那就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万一被官兵截了,那就是谋反大罪啊!”
柳无霜坐在客座上,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但他眼神深处,已经隐隐有了不耐烦:“周东家,莫先生,燕王殿下的耐心是有限的。如今朝廷那边已经有风声了,如果我们再拖,恐怕连最后的机会都没有了。”
“机会?”沈墨坐在主位上,手里把玩着一枚铜钱,淡淡地说道,“柳先生,你们燕王殿下想要的,真的是硫磺吗?”
柳无霜一愣,随即正色道:“当然。海防重地,怎能没有火药?”
“是为了火药,还是为了那个‘免检通关’的特权?”沈墨抬起头,目光如炬,直视柳无霜,“柳先生,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燕王殿下是要起兵,是要争天下。而这江南,是鱼米之乡,是财赋重地。你们想要染指江南,就必须有一个能在江南立足的代理人。你们选中了我,是因为我有用。但这有用,是建立在利益交换的基础上的。”
柳无霜的脸色微微一变,他没想到,这个年轻的账房先生,竟然一眼就看穿了燕王的战略意图。
“莫先生既然明白,那就更应该知道,富贵险中求的道理。”柳无霜冷冷地说道,“如今左相已经盯上了燕王,如果我们再不动作,就只能坐以待毙。”
“坐以待毙?”沈墨笑了,笑得有些讽刺,“柳先生,你们是不是忘了,这江南,是谁的地盘?是左相的,还是燕王的?不,是皇上的,是天下人的。但在这之前,这江南的财路,是利通号钱掌柜的,是布业行会陈柏年的,是漕帮孙瘸子的。你们想动,他们就甘心让你们动吗?”
“你什么意思?”柳无霜警觉起来。
“我的意思很简单。”沈墨站起身,走到一幅巨大的江南地图上,手指在利通号、布业行会和漕帮的三个据点之间画了一个圈,“如果,我告诉你们,这三大势力,已经联合起来,准备在半路截杀你们的硫磺船队,并且,他们已经把你们私下交易的账本,交到了知府大人,也就是左相大人的人手里,你们还会坚持要运这趟货吗?”
“什么?!”柳无霜大惊失色,猛地站了起来,失态地抓住沈墨的肩膀,“你说什么?他们把账本交上去了?!”
“信则有,不信则无。”沈墨任由他抓着,神色淡然,“如果真有那本账,那这趟货,就是一条不归路。如果没那本账,那这趟货,就是一次豪赌。柳先生,你选哪一个?”
柳无霜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两步,脸色变得极为难看。他不是不相信沈墨,而是太相信了。这个莫生,太了解这些权贵之间的肮脏交易了。
“你……你到底想怎样?”柳无霜咬着牙问道。
“我想怎样?”沈墨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想让你们燕王殿下,看清楚这江南的局势。想让你们知道,想动这江南的奶酪,没那么容易。所以,这趟货,我决定,不运了。”
“不运了?!”柳无霜气得浑身发抖,“你知不知道,这会造成多大的误会?燕王殿下会认为我们背信弃义!”
“误会?”沈墨冷笑一声,“比起人头落地,这点误会算得了什么?如果燕王殿下真有争天下的气魄,就应该懂得隐忍。等这阵风头过去,等我在江南站稳了脚跟,等我把这盘死棋盘活了,我自然会助他一臂之力。但现在,去送死,就是蠢材所为。”
柳无霜死死地盯着沈墨,想从他脸上看出一点虚伪。但他看到的,只有冷静和决绝。
良久,柳无霜颓然地坐回椅子上,长叹一声:“罢了,莫先生,你赢了。这局棋,我服了。但这份情,燕王殿下记下了。”
“情,我不需要。我只要一个保证。”沈墨看着他,“保证以后,燕王殿下在江南的生意,我三江商号,拥有最高的优先级,且互不干涉。”
“好,我答应你。”柳无霜站起身,深深地看了沈墨一眼,转身离去。
……
送走柳无霜,周大福长舒了一口气,整个人都快虚脱了:“莫先生,您太冒险了!要是他真去告发我们,我们就完了!”
“他不会去告发。”沈墨自信地说道,“因为,我刚才说的,都是真的。”
“什么?都是真的?”周大福一愣,“那……那我们真的要被截杀?被知府大人查?”
“不,他们不会截杀,知府大人也不会查。”沈墨的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因为,我也给他们送了一份大礼。”
“大礼?”
“对。”沈墨从怀中掏出两封信,一封是给利通号钱掌柜的,一封是给知府大人的。
“我给钱掌柜的,是东厂要查他贪腐的证据,以及我答应帮他洗脱与燕王勾结的罪名,只要他帮我们演一出戏。我给知府大人的,是左相要他死,而燕王要保他的密信,以及我答应他,只要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以后三江商号每年多交三万两的税。”
“一石三鸟!”周大福目瞪口呆,“您这是把他们都给算计进去了!”
“这叫,驱虎吞狼,各个击破。”沈墨将信收好,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夜色中的姑苏城,“现在,利通号为了自保,会去跟东厂周旋,无暇顾及我们。知府大人为了保命,会去巴结燕王,更不敢动我们。而那个柳无霜,为了弥补损失,也不得不继续拉拢我。这盘死局,就这样盘活了。”
“可是,那批硫磺……”
“硫磺,自然有它的用处。”沈墨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既然不能运出去,那就留下来。我要用它,来钓一条真正的大鱼。”
“大鱼?”
“对,一条比燕王、比左相,甚至比萧夜,都要大的鱼。”沈墨转过身,看着周大福,声音低沉而充满诱惑,“东厂提督太监,刘瑾。”
“刘……刘公公?!”周大福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东厂提督,那是只手遮天的人物,是连王公大臣都要礼让三分的“九千岁”!
“莫先生,我们……我们惹得起他吗?”周大福声音发颤。
“打不过,就加入。或者,让他打不过我。”沈墨的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野心和光芒。
“这江南的局,已经布好了。现在,是时候,引他入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