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沈氏一族,多出祸国妖妃。
我更是身娇体软,媚骨天成,视忠贞于无物。
十四岁时,我因一场意外穿越到现代,被年长八岁的顾司砚捡回家。
我用尽浑身解数,缠着他夜夜不成眠。
却在他搂着别的女伴时,选择视若无睹。
他气我不会吃醋,罚我三天三夜下不来床,我只是颤抖着身子,说:
“在古代,男人三妻四妾,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顾司砚强忍着冲动停下来。
“音音,这里是现代,你可以接受被爱,追求一生一世一双人。”
因为男人的宠爱,我学会了做一个现代人。
也学会了吃醋,学会什么是夫妻,海誓山盟。
我以为男人会一辈子爱我,对我好。
直到一门之隔,我听到他和朋友的对话。
“砚哥,你家那位小姑娘爱你爱的死去活来,你在外面寻欢作乐,不怕她吃醋?”
顾司砚漫不经心的声音响起,熟悉的话语叫我在瞬间如坠冰窟。
“要是在古代,男人三妻四妾,不是很正常吗?”
原来,他曾经嗤之以鼻的糟粕,成了他现在背叛我的理由。
既然如此,我成全他。
刚好三天后七星连珠,我可以永远离开他,回到他也向往的古代。
01
从外面回到家,顾司砚和时雨薇还没结束。
曾经我们的婚房里,顾司砚一遍遍呼喊时雨薇的名字。
“薇薇,你好香,我好爱你......”
换做从前的我,肯定会冲进去,对着顾司砚大吵大闹。
可现在的我,只是沉默地捡起地上的女士内衣,准备手洗干净。
男女低沉、暧昧的喘息伴着水流声在耳边回荡不绝。
衣服洗好的时候,顾司砚也从卧室出来。
他见到我,脚步先是一顿,而后面色如常裹好下身的浴袍。
“怎么突然回来了?”
我没回答他的问题,只把洗好的内衣放进烘干机。
“烘干还要等半个小时,记得提醒时小姐别忘记。”
许是我这样的做派叫顾司砚觉得怪异,他剑眉微蹙,打量了我一会儿。
“沈洛音,你又在玩什么把戏?”
我愣住,耐心地解释:“我们那个的时代,当家主母都是这样做的。”
“我出生在古代,不过做了十年现代人,怎么就能把以前的规矩都忘了呢?”
两个月前,顾司砚带回家第99个女人。
我终于忍不住砸碎了家里所有的摆设,声泪俱下地质问他还爱不爱我。
可他只是安静地坐在沙发上,衬托着我越发像个疯子。
等我哭得再也没了力气,他慢条斯理地走到我面前,抬起我的下巴。
“音音,我最爱的人,从来都是你。”
“你是古代人应该能理解的,三妻四妾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不要太善妒。”
我那时看着他,看着这张我爱了十年的脸,慢慢生出陌生。
十年前,我十四岁。因为一场追杀,我从古代穿越到现代。
是顾司砚捡到了我。
他教我如何穿衣,如何打扮,如何成为一个真正的现代人。
他说男女生来平等,女子从不低贱于男子。
也告诉我,三妻四妾,是封建糟粕。一夫一妻,才是世道推崇。
是他亲手把我养成一个会吃醋,会嫉妒,会任性的现代人。
如今却嫌弃我对他的爱,成了束缚他的枷锁。
我那天流干了所有眼泪,觉得从古代到现代,变得只是时间和规则。
人心从来都是那样,给时昂贵,收回廉价。
顾司砚一怔,似乎也想到了上次的事。
可他到底没觉得抱歉,反而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音音,你要是早这么温柔贤惠,就好了。”
他推开洗手间的门,浴袍褪下的时候,他回头看我。
“薇薇还在睡觉,别吵醒她。”
我点点头,可明明最开始教我不要贤惠的人,也是他。
烘干机发出“叮”的提示音,天边的最后一丝日光也隐没在黑夜。
我垂眸笑笑。
顾司砚一直不知道我是如何穿来的现代。
我却始终记得,穿越来的那晚,头顶的七颗星星在天空连成了一条线。
皎洁的白光笼罩住了我,再睁眼,就到了现代。
而如今,七星连珠将再次现世。
距离2月28日,也就是我离开顾司砚回到古代的日子,还有三天。
02
当天晚上,时雨薇没有离开,顾司砚也继续睡在主卧。
她成了一百个女人里,唯一一个留下过夜的人。
我依旧没有吵闹,沉默地将自己的东西搬到次卧。
第二天一早,我做好早饭等待顾司砚和时雨薇起床。
时雨薇穿着蓬松的小裙子,蹦蹦跳跳地坐到餐桌旁。
“哇,好香!”
她嗔视顾司砚一眼,嘟起嘴。
“都怪阿砚,要不是你昨晚一直要,今天我就可以早起帮洛音姐姐做饭了。”
顾司砚轻笑一声,捏捏她的脸颊。
“都怪我?那要我复述一下你昨晚有多么缠人吗?”
时雨薇尖叫一声,捂住他的嘴。
“不要!洛音姐姐还在这儿呢,哎呀我都要丢死人了。”
顾司砚宠溺地揉揉她的头,又分出点心思看我。
他沉默了片刻,突然出声。
“后天是我们结婚三周年的纪念日,有什么想要的礼物吗?”
这下轮到我怔住。
原来,他还能记得我们的结婚纪念日。
其实这样说也不然,他每年都记得。
第一年纪念日,他送我全城的烟花秀。
璀璨夺目的烟花下,他说要让我做天底下最幸福的女人。
第二年纪念日,他亲自雕刻了独一无二的钻石戒指,并取名“唯爱”。
他将戒指送给我时,全网都在羡慕我有如此好命,能嫁给这样的好男人。
今年是第三年,我还以为他有了时雨薇,会忘了这件事。
见我久久没有说话,顾司砚眼底闪过一丝不悦。
他刚要说什么,就听时雨薇“哇”的一声吐出来。
她红着眼:“洛音姐姐,我明明告诉你我对虾仁过敏,为什么你还要准备虾饺?”
时雨薇是否对虾仁过敏我不知道,可她的确没有和我说过这件事。
但如今她非要仗着顾司砚的宠爱冤枉我,我也没办法。
因为顾司砚的确相信她。
果然,他皱紧了眉头,一手把时雨薇护在怀里,狠声呵斥我:
“沈洛音,亏我以为你是真的改了。”
“没想到你还和以前一样!嫉妒成瘾,不择手段!”
他将我贬低得这样不堪,仿佛我真是什么十恶不赦的罪人。
我在顾司砚斥责的视线中缓缓跪在他面前。
他心中一慌,下意识伸手扶起了我。
他语气中有不易察觉的烦躁。
“沈洛音,你在干什么?”
我低垂下眼,不去看他。
“我只是想给时小姐道歉。”
“不管她有没有告诉我虾仁过敏,她到底是吃了我做的东西才不舒服。”
顾司砚脸上涌起复杂的情绪。
他沉默着看着我,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直到时雨薇再次哭诉出声,他才收回放在我身上的视线。
“阿砚,我好难受。”
顾司砚横抱起时雨薇,声音冷静。
“我送你去医院。”
家门开了又关,顾司砚一整天都没有回来。
第二天傍晚,我收到时雨薇发来的消息。
“我怀孕了。”
“已经一个月了。”
03
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孕检报告,我停下收拾东西的手。
说来也巧,离开前的最后一天,我想把属于自己的东西打包丢掉。
现在,正好收拾到顾司砚以前买给孩子的玩具。
我和他,是有过一个孩子的。
可惜在怀孕的第四个月,因为一场意外流产。
那时的顾司砚抱着我,安慰我没关系。
然后转身把给孩子准备的玩具,收进地下室。
如今我马上就要离开,顾司砚也终于有了自己的孩子。
我把玩具从地下室拿出来,擦干净摆好,然后给顾母打去电话。
“阿姨,司砚和时小姐有孩子了。”
顾母从不认可我是她的儿媳妇。
在她看来,我身世成谜,粗俗鄙陋。
尤其结婚三年,我也没有生下一儿半女,简直罪大恶极。
可这次顾母却很开心,她拉着我张罗了一场家宴。
时间就定在我离开的当天。
2月28日,距离七星连珠出现,还有三个小时。
顾司砚带着时雨薇回家。
刚进门,家里隆重的布置与欢迎仪式就让他愣在了门外。
反倒时雨薇像女主人一样,游刃有余地和顾家每个人打招呼。
顾母更是拿出一个古朴的玉镯子,戴在时雨薇的手腕上。
“这是我们顾家的传家手镯,是留给顾家儿媳妇的。”
顾司砚皱着眉,将我拽至一边。
“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妈会知道薇薇怀孕的事?”
我抬眼看他,语气平淡。
“是我告诉了阿姨。”
顾司砚震惊地看着我。
“你疯了吗?妈本来就不喜欢你,现在你把事情告诉她。”
他烦躁地扯扯领带。
“她一定会为了这个孩子逼你和我离婚!”
我不懂他此刻情绪的缘由,只知道要是在古代,主母开明大度。
府里的姨娘怀了孕,是要开席宴请宾客的。
我收回他拉着我的手。
“司砚,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我和你结婚三年也没个孩子,是我的错。”
“现在时小姐怀孕了,给顾家开枝散叶,是好事。”
顾司砚眼底的烦躁更甚,他似咬牙切齿道:
“沈洛音,这是现代!不要把你古代的那些思想带到这里!”
我一愣,还没搞懂他的意思,顾母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什么现代古代?她说得对!生不了孩子,就是她的错!”
顾母走到顾司砚身边。
“司砚,既然雨薇有了你的孩子。”
“你现在,必须马上和这个女人离婚!”
老式的钟表在晚上七点准时敲响,距离七星连珠,还有两个小时。
04
顾母的话掷地有声,顾司砚却看着我,陷入沉默。
我坦荡地和他对视,看他熟悉的眼眸中,
从烦躁渐渐染上不解,再到莫名的慌乱。
顾母还在喋喋不休。
“顾家三代单传,现在好不容易有了孙子,我绝不允许顾家的骨肉流落在外。”
她扯扯顾司砚:“司砚,我跟你说话,你听到没有?”
顾司砚深吸一口气,像是努力压下汹涌的情绪。
“妈,这是我的家事,你先带着屋里那群人离开。”
顾母听出他话里的推辞,本还想说什么,却被他脸上的阴沉劝退。
她愤愤地带着那群亲戚离开。
时雨薇不明所以,凑过来。
“阿砚,怎么了?”
顾司砚揉揉眉心。
“薇薇,我先送你回家,我今晚还有事。”
时雨薇噘着嘴挽住他的胳膊。
“可是宝宝说,他不想离开爸爸。”
往常时雨薇这样的撒娇,顾司砚早就妥协。
可今天他非但没有,还把胳膊抽了出来。
“去车上等我,我马上就来。”
顾司砚不容置否的语气让时雨薇不敢再说什么。
她跺跺脚,瞪了我一眼后,从我身边离开。
房间一时陷入诡异的安静,我取来外套,披在顾司砚身上。
“外面冷,别感冒。”
顾司砚趁机抓住我的手,他死死盯着我,神色极为认真。
“音音,今天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我没有忘。”
“等我回来,把礼物送给你,好吗?”
我无视他眼底的哀求,贴心为他整理好领口的褶皱,然后将他推出门外。
“顾司砚,谢谢你,还有......”
我站在门口微笑着看他:“再见。”
极为郑重的两个字,像是一块石头砸在顾司砚的心上。
他面上突然涌起莫大的慌乱与急促,下意识伸出一只手想要拉住我。
可我只是关上了房门,隔断他所有即将脱口而出的话。
顾司砚的车驶离顾家别墅的时候,距离我离开,还有一个小时。
我把这几天收拾好的东西搬出来,在院子的空地上点燃了一把火。
曾经顾司砚送我的礼物,我心血来潮买来的情侣套装,悉数被我扔进燃烧的火堆。
我借着摇曳的火光,在提前准备好的离婚协议上签上名字。
火光慢慢熄灭,晴朗无云的夜空,七颗明亮的星星,渐渐连成一条线。
熟悉的白光笼再次罩住我。
只一阵风吹过,我手中的离婚协议,轻飘飘掉在了地上。
另一边,顾司砚紧抿着唇,将车子在路上开得飞快。
他总觉得一颗心惴惴不安,像要失去什么珍贵的东西。
恰在此时,车载音箱里传来电台主持人的声音。
“平均每77年才会看到一次的七星连珠已经出现在我们头顶的夜空。”
“想要穿越的小伙伴们可以准备穿到古代了!”
“穿越”、“古代”这样的字眼伴随着我对他说的那句“再见”,
如同魔咒般在顾司砚脑海里不断回响。
刹那间,他感觉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紧,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顾司砚猛地一脚踩下刹车,车身剧烈晃动。
时雨薇惊恐地在副驾驶直起身子。
“阿砚,怎么了?”
可顾司砚仿佛没有听到,他颤抖着掏出手机,拨打我的电话。
第二章
05
电话里持久的忙音让顾司砚原本躁动的情绪更加不安。
“该死!”
他将手机朝前一扔,果断掉头。
“阿砚,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不是说要送我回去吗?”
时雨薇宛如一头受惊的小鹿,水光布满眼睛。
顾司砚紧抿着薄唇没有回答,冷硬的面庞却昭示出他此刻的心情极度不佳。
时雨薇不敢再问些什么。
车内气氛越来越冷。
“沈洛音,你最好没有耍什么花招。”
顾司砚在心底低喃。
情绪愤愤不平,却也在偷偷祈祷。
他倒希望是他疑心病作祟,因为他从未做过失去我的准备。
可刚刚的新闻播报让他心悸不已。
“沈洛音,你不会走的吧。”
我终究不能如他所愿。
装饰精美的院子在月光下显得凄清寥落。
顾司砚疾步走到庭院中央,那里只有一堆黑黑的灰烬还散发着余温。
“洛音。”他轻声唤我。
安静的夜里,回答他的只有簌簌风声。
“阿砚,洛音姐姐出什么事啦?”
时雨薇一脸懵懂,乖巧地问他。
“咦,那是什么?”
她的注意力瞬间被角落里的几张白纸吸引。
顾司砚闻言,转身将它们捡起。
封面上的五个大字刺痛了他的眼睛。
“离婚协议书”
顾司砚的瞳孔骤然紧缩。
“不可能!”
“你怎么会离开我?”
他不管不顾地跑上楼,却发现我的房间早已空荡。
照片衣物都已经被处理干净。
房间里每个角落都被细细的打扫过,一尘不染的模样令他恍惚。
好像一切只是一场梦境,而我不曾来过。
此刻他终于意识到,我走了。
回到了那个属于我的时代。
“音音......”
顾司砚强行绷住的情绪在此刻突然坍塌。
“为什么?”
“这里不好吗?”
“为什么你还要回到那个吃人的时代?”
他不解,为什么我要放着好好的自由平等不要。
而去选择处处仰人鼻息的生活。
他还记得他给我讲述现代社会时我惊喜的眼神。
我轻轻赞叹:“这里真好。”
那一瞬,他第一次从他习以为常的生活中体验到了巨大的成就感。
他搂住我的肩头,向我承诺:
“留下来吧阿音,在这里,我们一生一世一双人。”
我如他所愿,在他身边留了十年。
如果没有后来那一个接一个的女伴,我或许也会在他身边永远留下。
只是他变了,曾经立下的誓言作废,他已经与古人无异。
他说我的时代是吃人的时代,他却不知道,吃人的从来不是时代。
而是人。
时雨薇看着眼前情绪崩溃的男人,想要伸手去安慰他。
却在她碰到顾司砚的那一瞬,被一股大力猛地推开。
“滚!”
顾司砚红着眼眶,面容凶狠。
时雨薇忍住内心情绪,识趣的离开。
她在顾司砚面前一向表现得懵懂天真,但她是个聪明人。
她知道对于顾司砚而言,她虽然有些特别,却又没那么特别。
时雨薇离开时小心的将门锁带好,她望向夜幕中已经黯淡的七星,猜到了几分。
此时只有一轮下弦月冷冷清清的挂在天空,宛如一柄镰刀。
06
我再度醒来时,是在一处山崖下。
杂乱的野草覆盖在身上,遮住了我的身影。
我看着身上的衣物,陷入沉思。
我应不应该回沈家?
衣服是从顾家离开的那一身,也就是说在时间上,绝对不与我被追杀的时间段相吻合。
我无法判断已经过了多久。
几个月,或者几年都有可能,又或许两个时空的时间线是等同的。
沈家是否还在寻我,又或者他们已经宣告了我的死亡。
这些我都无从得知。
我内心飞快地盘算着。
如果不回沈家,我可以去找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开启我新的人生。
可凭我一个人,在这世间恐怕过得并不容易。
那些未知的危险无处不在。
如果回到沈家,我会继续保持着我的荣华富贵,甚至可能会有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
只是我不再有选择的权利,只作为一个棋子活着。
一面是自由,一面是钱权。
我闭上眼睛,掩住内心的挣扎。
若是十年前,我定会毫不犹豫的回家。
可十年的现代生活终究从骨子里改变了我。
想到那些整日在后宅安分守己的女子,我内心闪过一丝恐慌。
我好不容易生出来的一点点自主意识,难道又要被泯灭了吗?
我想要自由,想要独立的人生,而不再是他人的附庸......
算了,搏一把吧。
再睁眼时,已是一片清明。
于是我起身,朝着京城的方向磕了三个响头。
一拜天地伦理。
二拜君王宗法。
三拜亲师生育。
跪拜完后,我朝着相反的方向,跌跌撞撞的向前走。
......
孤身一人在世间行走并不容易,但好在十年的成长已经足够我应付。
我将身上值钱的东西全部变卖,买了一身干净的乞丐衣服,掩去了原本的容貌。
然后我扮作失所的流民,一路来到苏州城。
吴侬软语的氛围让我留了下来。
我去官府办理了新的户籍,花光身上银钱在城北租了一间平民区的小宅子。
我没有生计维持家用,就去绣坊寻了我的第一份工作。
多年没拿过针线,成品跟以前已经难以相提并论,但不难看出我曾经的功底。
看着与苏绣迥异的刺绣风格,绣娘思索良久,最后淡淡的说了句:
“留下吧。”
安定下来的那一晚,我兴奋的睡不着。
就着三两月光二两酒,在夜色下跳了半宿的舞。
我在绣坊一待就是三年。
第四年,我数着匣子里的银馃子,果断离开了那里。
三年的时间里,我攒了一百两。
按现代的数额来算,大约是十万。
我拿出其中的三十两,租了一间略大些的屋子,又买了几套桌椅,在平民区开了一家小小的学堂。
学费不贵,普通家庭也能负担得起。
我跟那些人说:
“如果家里有姑娘,也可以送来读书,在学堂中男孩女孩都是平等的。”
他们瞬间摇头。
“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嘛,更何况还要多交一分钱。”
“不行不行......”
“你一个姑娘家出来办什么学堂?”
面前的质疑声让我内心复杂,产生了一股挫败感。
最后我闭了闭眼。
“凡是一男一女来学堂读书的家庭,可以只收一份束脩。”
07
七年后,苏州城。
“沈姑娘,吃了没,没吃的话来我家吃点啊。”
“沈姑娘,这是娃儿他爹今早刚打的鱼,你带回一只去吧。”
“沈姑娘,我家姑娘说想跟着你一起在学堂里教书呢。”
“沈姑娘......”
我婉拒了他们的邀请,撑着一把油纸伞独自走上桥头,唇角忍不住扬起一丝笑意。
从最开始面对质疑,到现在承载敬意,我用了五年。
七年的时间里,我不仅教那些学生四书五经,还会教一些别的。
木工科技、农桑经验、又或者是生存技巧。
那些我在现代社会中学到的,都被我毫无保留的展现出。
“沈姑娘。”
一个青衣男子立在我面前。
我认出了他,是苏州知府身边的侍卫。
“什么事?”
“大人说,想请您过府一叙。”
我皱皱眉,有些疑惑。
虽然如今学堂已经与朝廷合办,成了苏州城最大的书院,但我与官府的交集并不深。
“不敢当,大人有什么事直接吩咐便是。”
我跟着侍卫离开,见到了那位知府,他啜下一口茶。
“苏州城的流民越来越多了。”
言下之意,就是该如何安置他们。
以苏州现在的能力,供养不了这么多流民。
我想起在现代史书上所记载过的“鱼米之乡”的称谓,在这个朝代还没有实现。
或许,这是个契机。
我垂下了眼睑,声音清脆。
“民女记得,城外有许多淤田还荒着。”
“种些水稻刚刚好。”
知府闻言,抚掌而笑。
“沈姑娘大才。”
我浅浅应了声。
“不过是有幸看到了几本书罢了。”
吃了一些时代红利。
知府说这是个不错的法子,若是效果初显,到那时他一定会上达圣听。
给我讨一份功劳。
我笑笑谢过,以为只是官场的客套话。
却没想到皇帝真的知道了,还给我封了个县主身份。
“兹有庶人沈洛音,聪慧机敏、忠正有德。”
“以江湖之身开设学堂、贡献良策;”
“沈氏之心为国为民,朕心甚慰,特封为妙音县主,食邑三百。”
我看着立在我面前宣读圣旨的清瘦身影,一时恍了神。
事后,我去单独见了他。
“兄长。”我朝那人行了一礼。
那人转过身,眼神复杂的看着我。
“自你十四岁离家,你我已经有二十年多未见了吧。”
“是。”
我在现代社会生活了十年,回来后一路来到苏州城,在绣坊做了三年工,又花七年的多的时间走到现在。
满打满算,已经二十一年了。
“怎么没有回家?”
我笑笑:“若我回了沈家,世上就没有现在的妙音县主了。”
“有的只是后妃沈氏,一个光耀门楣的提线木偶。”
兄长沉默地看了我良久,淡淡感慨。
“幼时到没看出来你还有这样的野心。”
所以那场追杀,是我的不幸,也是我的幸运。
“所以兄长,这次要抓我回去吗?”
若是家族拿我回京,我其实是没太有底气去反抗的。
兄长突然笑了。
“若是二十年前,一定会,但是现在,你做的不错。”
“从另一方面讲,也算是一种光宗耀祖。”
“若是你想,以后可以常回家看看。”
我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暗暗松了口气。
“这些年不曾成亲?”
兄长看向我的发髻,还是闺阁女子的模样,忍不住好奇。
我心中一闪,突然想起了那个已经快要被我遗忘的身影。
顾司砚。
“有过几年姻缘,可惜终成陌路。”
08
或许是兄长白日里的话在我心中掀起了波澜。
我破天荒的梦见了顾司砚。
男人已经不再是年轻时的英俊模样,四十多岁的他已经开始黯淡。
再见到他,我恍惚发觉,那轨迹外的十年,好像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音音,你好久没来梦里看我了。”
顾司砚的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你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我避开想上前来拉住我的手。
“顾总请自重,男女授受不亲。”
顾司砚的表情出现龟裂。
“你......”
他“你”了个半天也没“你”出个所以然来。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无非就是想说我怎么又被世道同化了,说以前不是这样教我的。
然后恨铁不成钢的说你们古代人怎样怎样。
一贯的轻傲。
“不过你放心,我过的很好。”
“说起这个来,还要谢谢你,若是没有曾经你买的那些书,我倒还真不会有今天的成绩。”
顾司砚怔愣了一瞬,转而又扯出一丝僵硬的笑容。
“那就好。”
之前顾司砚还开玩笑似的教过我。
在他那个世界,报复前任最好的方式就是过得比他好。
嗯,确实挺爽的。
我忍不住扯了扯嘴角。
“音音,你走后,时雨薇的孩子掉了。”
我想了好久才想起时雨薇是谁。
顾司砚最后一次带回来的那个女孩。
“那你节哀。”
“是我让人拿掉的,她后来再也没有怀过孕。”
我震惊的看向他。
“顾司砚你疯了吗?那是你的亲骨肉!”
“可是音音,我都是为了你啊。”
他突然红了眼眶。
“我知道自己错了,我想让你回来,若不是她,你也不会走。”
我平静了二十年的心又掀起一股莫大的失望。
二十多年来,这个男人还是一如既往的自大愚蠢。
用他那个世界的话来说,这不是前任,这是前科。
“她不过是你带回来的一百个女人中的一个。”
“除了虾仁的那件事,我与时雨薇之间几乎没什么正面冲突。”
“一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打小闹而已,即使在我们的时代,也顶多被主母打一顿。”
“何至于下这么重的手?”
“况且顾司砚,促使我离开的人从来都不是她,而是你。”
“你的确带给了我很多,但后来你一次次抛下我,我才会选择离开。”
“你嘴上说着错了,却从未真正在自己身上找过原因。”
我没有再对他留情面,反而字字珠玑。
顾司砚呆愣的看着我。
确实,他从未真正在自己身上找过原因。
他只是执拗的认为,如果没有那次的虾仁事件,我便不会走。
他就不会失去我。
说到底,还是自私而已。
“对不起。”
我对他的道歉感到厌倦。
“音音,那你还能原谅我吗?”四十多岁的人还一脸天真。
我不想再跟他纠缠。
“抱歉,你已经不值得我挂念。”
顾司砚的脊背几乎是瞬间弯了下去,他张张嘴,想再说些什么。
只是见我一脸不耐,只能失魂落魄的离开。
我醒来时,一轮弯月正清冷的挂在天畔。
一如我离开的那日。
09
过了三十五岁生辰的第二日,我决定离开苏州城。
书院已不用我亲自授课,那些我曾经教出的学生,有不少留在了书院继续任教。
更让我欣慰的是,他们有半数人是很优秀的姑娘。
稻田那边也在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我一时间闲了下来。
对于这个时代而言,我已经不年轻了。
可我还有许多景色不曾见过。
比如说存在于传闻中的苗疆蛊术。
比如说苍山的雪、洱海的月、昆仑山万年不化的冰。
又比如说戍边的大漠,我听说有那么一片沙漠,里面的沙子都是白色的。
还有北境的狡猾的狐狸。
我听说一路向东出海会见到传说中的蓬莱仙山,那里曾有八仙过海。
我还听说......
这些我都不曾见过,所以我决定出门走走。
告别的那日,城里有许多百姓出来送我。
他们围成长长的一排,每个人手里都带着些什么。
有刚正好的熟米饭,大娘说:“沈姑娘,还热着呢,路上吃。”
也有几件衣物。
“沈姑娘,这是我做的,肯定比外面的穿着舒服。”
甚至还有人举着几两碎银子跟我说:
“外面世道艰难,若是不想走了,就回家来。”
我看着那一张张淳朴的面庞,有一种难言的感动。
转身离开时,我的眼泪再也没忍住。
我想,我挺幸运的。
往后十几年里,我穿过草原,爬了雪山。
见到了漠北的落日,知道了什么叫真正的“归雁入胡天”。
我曾在华山山顶见过剑客舞剑,也曾入长安看那满城花开。
我还见到了那多年未见的亲人。
父亲看向我时,眼睛里是幼时没有的欣赏。
我曾高歌天上仙,也曾低饮山涧水。
我花了十五年的时间,体验了一把徐霞客那朝碧海、暮苍梧的人生。
五十岁那年,我到了知天命的年纪,又回到了那一方小小的苏州城。
用尽精力,将我这些年所见过的著成了《沈氏游记》。
《沈氏游记》完成后的第二年,我不留遗憾的离开了人间。
......
“本台播报,S市于今日凌晨发生一起重大交通事故。”
“顾氏总裁顾司砚在这场车祸中不幸身亡,享年四十五岁。”
“事故原因仍在调查,现场并未发现可疑物品。”
车祸现场损坏很严重,顾司砚更是当场身亡。
却有两本书被他牢牢护在了身下,保存完好。
一本是《妙音县主史传》,一本是《沈氏游记》。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