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时节,京郊的千亩桃林正值盛期,绯色花瓣如云似霞,风过处,落英缤纷,铺就满地胭脂色。
赵灵溪掀开车帘的刹那,便被这漫天芳华攫住了心神。她身着月白绣折枝桃纹的宫装,鬓边簪着一支赤金点翠的桃花簪,本是因近日心绪郁结,奉了太后旨意出宫散心,却未想这桃林景致,竟比御花园的精心栽种更显恣意张扬。
“公主,此处风光正好,不如下车走走?”贴身侍女晚晴轻声提议,目光落在不远处一片开阔的草坪上,那里散落着几株姿态苍劲的古松,恰好能遮阳歇脚。
赵灵溪颔首,扶着晚晴的手缓步下车,裙摆拂过沾染晨露的青草,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她沿着林间小径缓步前行,避开喧闹的游人,不知不觉走到了桃林深处。此处少有人至,花瓣落得更厚,踩上去软绵绵的,连风声都变得温柔。
忽然,一阵清越的剑鸣划破静谧,裹挟着凌厉的气流,自前方的松林处传来。
赵灵溪脚步一顿,心中好奇,示意晚晴噤声,悄然拨开垂落的桃枝望去。
只见松树下,立着一道挺拔的白色身影。男子身着素色长衫,腰间束着墨色玉带,长发用一支简单的木簪束起,几缕碎发随着动作飘落颊边。他手中握着一柄长剑,剑身如秋水般澄澈,随着他的动作,划出一道道冷冽的弧光。
剑势起落间,带着一股旁人难及的狠厉与决绝,时而如惊雷破阵,锋芒毕露;时而如寒潭凝冰,沉敛压抑。每一招每一式,都似蕴含着无尽的郁气,仿佛要将满腔的愤懑与仇恨,尽数倾泻在剑锋之上。
赵灵溪看得怔了。她自小长在深宫,见过的王公贵族不计其数,靖王哥哥的剑法潇洒俊逸,却不及此人半分的孤绝与张力。他的身影在漫天飞落的桃花中辗转腾挪,白衣染香,剑影如虹,明明是凌厉的招式,却偏偏与这烂漫春光交织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不知过了多久,男子收剑而立,长剑归鞘的瞬间,一声轻响,余音袅袅。他微微喘息,抬手拭去额角的薄汗,侧脸的轮廓线条利落,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只是眼底翻涌的恨意尚未褪去,如同寒夜孤星,带着生人勿近的疏离。
许是察觉到有人窥探,他猛地抬眼,目光如剑,直直望向赵灵溪藏身的方向。
四目相对的刹那,赵灵溪只觉心跳骤然漏了一拍,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脸颊竟不受控制地泛起热意。她从未见过这般眼神,既有复仇者的冷厉,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像一头被困在牢笼中的孤狼,既凶狠,又带着难以言说的脆弱。
男子见是一位衣着华贵的女子,眼底的锋芒稍稍收敛,微微颔首,算是致意,随即转身,竟似不愿多言,径直朝着桃林深处走去,白色的身影很快便融入漫天绯色,只留下满地落英与空气中残留的剑气。
“公主,您没事吧?”晚晴连忙上前,见她脸色微红,不由得有些担忧。
赵灵溪回过神,望着男子离去的方向,心中竟涌起一股莫名的悸动,连方才的郁结心绪都消散了大半。她轻声问道:“你看清他的模样了吗?可知他是谁?”
晚晴摇摇头:“瞧着像是个读书人,许是在此处避世备考的举子吧。京郊常有学子来此静心,只是这般好剑法,倒少见得很。”
举子?赵灵溪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脑海中反复浮现着男子舞剑的身影与那双深邃的眼眸。她想起自己曾对父皇直言,此生非靖王哥哥不嫁,可方才那惊鸿一瞥,竟让她心中那坚定的念头,悄然松动了几分。
靖王哥哥自幼与她一同长大,温柔体贴,对她呵护备至,可三年前,他奉旨前往封地,一去便是杳无音讯,父皇这三年也未提及自己的婚事,只说多留自己两年在身边。
风再次吹过,花瓣落在她的发间肩头,赵灵溪抬手拂去,眼底却满是方才那白衣剑客的身影。她不知道他的名字,不知道他的来历,却偏偏记住了他剑舞桃花的模样,记住了他眼底的恨与殇。
“晚晴,我们回去吧。”赵灵溪轻声说道,脚步却不自觉地朝着男子离去的方向望了又望,心中默默念着:若有机会,定要再见到他。
那日的桃林惊鸿,如一颗石子,在她平静的心湖投下圈圈涟漪,自此,便成了她藏在心底最深的牵挂。她未曾知晓,这一眼心动,竟是此生错付的开端,而那个白衣剑客,将会以一场精心策划的婚姻,裹挟着复仇的利刃,闯入她的生命,将她的深情与真心,尽数碾碎在权谋与仇恨的旋涡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