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松鹤堂。
晨曦初露,萧老夫人便以"偶感风寒"为由闭门谢客,府中管事得了令,对外只道老夫人年事已高,需静养几日。然而松鹤堂内,却是一片肃穆。
萧锦璃刚用完早饭,春桃便匆匆进来禀报:“姑娘,贤王妃和世子来了,说是听闻老夫人身子不适,特地来探望。”
萧锦璃指尖一顿,铜镜中映出她微微蹙起的眉。
姑母萧静淑嫁与贤王为妻,贤王虽是皇帝一母同胞的弟弟,不过贤王不过问朝政,就爱带着姑母四处游玩,且因为早年一次刺杀替皇帝挡下了毒箭,导致身体受损,身体不好,子嗣夜艰难,只得表弟一个孩子,因此皇帝极为宠爱这个侄子。
想起前世也是因为萧家倾覆,贤王被污蔑与萧家是同谋,姑姑一家被贬为庶民,圈禁皇陵,姑姑郁郁而终。而慕容澈……那个本聪明通透的表弟也在其他几位皇子的授意下被虐杀。
她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起身道:“走,去松鹤堂。”
松鹤堂内,药香袅袅。
萧锦璃踏入院门时,正瞧见徐嬷嬷指挥几个心腹丫鬟将几口樟木箱子悄悄抬往后院偏门。那些箱子里,装的都是萧家这些年积攒的金银细软、地契田产,以及一些不便示人的密信。
"姑娘。"徐嬷嬷见她来了,低声道,"老夫人吩咐,这些物件先运去青州老宅,由咱们的人暗中看管。"
萧锦璃微微颔首,指尖抚过其中一口箱子的铜锁,冰凉的触感让她稍稍定了神。前世萧家被抄时,这些家底尽数充公,如今能保住一分,便多一分退路。
她刚踏入正堂,便听见一阵环佩叮咚之声。抬眼望去,姑母萧静淑正扶着丫鬟的手迈过门槛,身后跟着年仅十二岁的表弟慕容澈。
"母亲怎么突然病了?"萧静淑一袭湖蓝锦裙,眉目温婉,虽已年近四十,却因常年养尊处优,瞧着不过三十出头。她快步走到老夫人榻前,忧心忡忡地探手去摸老人额头,"可请了太医?"
萧老夫人半倚在罗汉榻上,闻言拍了拍女儿的手:"不过是夜里着了凉,歇几日就好。"
慕容澈也乖巧地凑过来,稚嫩的脸上满是关切:"外祖母,澈儿给您带了蜜饯,吃了就不苦了。"
"璃儿来了?"萧静淑转头看见萧锦璃,笑着招手,"快过来,你祖母正念叨你呢。"
萧锦璃心头一酸,强压下翻涌的情绪,规规矩矩行礼:"见过姑母,澈表弟。"
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慕容澈身上。小少年察觉到她的视线,冲她眨了眨眼,笑容干净得没有一丝阴霾。
不多时,萧家各房女眷陆续到来。
大夫人萧罗氏一袭素色长裙,发间只簪一支白玉簪,通身气度沉静如水。她是世家嫡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当年与萧大将军的婚事,曾轰动京城。
二夫人李氏则截然不同,一身绛紫劲装,腰间甚至配了短刀。她是武将之女,性格爽利,骑射功夫不输男子。
三夫人周氏衣着华贵,腕上翡翠镯子水头极好,发间金步摇随着步伐轻晃。她出身商贾之家,嫁入萧家时带了十里红妆,这些年萧家的产业大半由她打理。
四夫人赵氏最为年轻,一身利落的骑装,走路带风。她娘家开镖局,自幼习武,嫁入萧家后仍时常带着府中护卫操练。
几位夫人身后,还跟着各房的姑娘们——二房的萧锦书英气勃勃,三房的双胞胎萧锦珍和萧锦玥娇俏可人,四房的萧锦瑷年纪最小,正怯生生地牵着母亲的衣角。
一屋子人齐齐行礼:"给母亲(祖母)请安。"
萧老夫人目光扫过众人道:"锦书,带你妹妹们去园子里玩吧,不必在这儿守着,你们还小别过了病气,孩子就该活泼一点,去玩吧。"
萧锦书虽疑惑,但仍是恭敬应下,领着几个妹妹退了出去。
待小辈们走远,老夫人咳嗽两声,对徐嬷嬷道:"去把门关上,就说老身要静养,谁也不见。"
待房门紧闭,屋内的气氛陡然一变。萧锦璃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昨夜我收到密报,西境战事有异,朝中恐有人要对萧家不利。"
"什么?!"二夫人李氏最先拍案而起,腰间短刀"铮"地出鞘半寸,"哪个不长眼的敢动萧家?"
三夫人周氏脸色发白,手中的帕子绞得死紧:"璃儿,这话可不能乱说……"
"三婶。"萧锦璃直视她的眼睛,"您近日可发现,咱们的绸缎庄、粮铺,总有官府的人来查账?"
周氏一怔:"确实有,可他们说是例行……"
"还有二婶的娘家。"萧锦璃转向李氏,"李老将军上月被调离边境大营,改任闲职,您不觉得蹊跷?"
屋内一片死寂,只余几道急促的呼吸声。
半晌老夫人道“璃儿,把昨日说的,再讲一遍。"
萧锦璃深吸一口气,将西境战报异常、朝中风向变化、以及萧家可能面临的危机娓娓道来。她隐去了重生之事,只说得到密报,有人要构陷萧家通敌。
"不可能!"萧静淑猛地站起,茶盏被她碰翻,茶水泼了一地,"陛下待我萧家一向亲厚,王爷更是从不涉足朝政,怎会……"
"姑母。"萧锦璃轻声打断,"您还记得三年前的林大将军府吗?"
萧静淑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两步。林大将军,当年也是战功赫赫,却在一夜之间被抄家灭族,罪名同样是——通敌叛国。
屋内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萧老夫人缓缓从枕下取出几封信笺:"这是我今早写的和离书。"
"母亲!"几位夫人同时惊呼。
老夫人抬手制止她们:"未雨绸缪罢了。若真到了那一步,你们带着孩子各自回娘家,总好过跟着萧家一起死。"
二夫人李氏"唰"地抽出短刀,狠狠插在案几上:"母亲!儿媳誓与萧家共存亡!"
"胡闹!"老夫人厉声喝道,"锦书她们才多大?你忍心让她们陪葬?"
李氏如遭当头棒喝,颓然坐倒。
松鹤堂内,沉水香袅袅升起,却驱不散众人心头的凝重。萧锦璃站在厅中央,阳光透过窗棂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衬得她眉目如刀。
"母亲,"她转向萧罗氏,声音沉稳,"请您给舅舅去封信,就说想外祖母了,眼下走不开,请他过来坐坐。"
萧罗氏指尖一颤,茶盏中的水面荡起细微的涟漪。"璃儿,你舅舅他..."
"女儿知道舅舅不在朝堂,但有些时候,读书人手里的笔也能成为武器。”
萧罗氏深吸一口气,缓缓点头。
二夫人李氏早已按捺不住,腰间短刀"铮"地出鞘半寸:"璃丫头,你直说要多少人手?我这就给父亲去信!"
"二婶且慢。"萧锦璃按住她握刀的手,"李老将军如今被明升暗降,盯着他的人不少。不如......"她压低声音,"请表兄以送年礼为由,带些亲兵来京。"
李氏眼前一亮。她那位侄子李铮如今统领三千轻骑,最是骁勇。"好!"
三夫人周氏一直在拨弄算盘,此刻忽然抬头:"府中现银有八万两,各地田产地契我都理出来了。"她手指轻点账册,"方便转移的我整理出来,一些店铺我传信立刻让我爹派人来接手,明面与我们护国公府没有关系。”
"四婶,"她转向赵氏,"您娘家镖局..."
"你放心!"赵氏一拍桌案,腕上铜镯叮当作响,"我大哥手里有二百好手,都是刀口舔过血的。我这就让他们以走镖为名,在城外候着。"
萧锦璃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让他们走西境那条线时,多留意些流落的士兵。"她声音微哑,"说不定...有咱们萧家军的旧部。"
老夫人手中的佛珠"啪"地断线,檀木珠子滚落一地。
萧静淑紧紧搂着慕容澈,声音哽咽:"母亲,我这就回府让王爷上书,请陛下明察……"
"不可!"老夫人和萧锦璃同时出声。
萧锦璃快步走到姑母面前,低声道:"此时打草惊蛇,只会让幕后之人加快动作。
"萧老夫人环视众人,苍老的声音掷地有声:"今日起,各房暗中准备,但表面上一切如常。璃儿会负责与西境联系,老身自有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