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婶和四婶离开不久,院门处便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她回头,见锦书披着件杏色披风,显然是匆匆赶来的。
"长姐!"锦书几步跨上台阶,眉头紧蹙,"我听说,你们要去救周崇和刘琨的家人?"
萧锦璃微微颔首,抬手替妹妹拂去肩头落花:"嗯,已经安排妥当了。"
锦书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眼中燃着愤恨的火光:"为什么?那两个叛徒该死!他们的家人也该——"
"锦书。"萧锦璃轻声打断,指尖轻轻按住妹妹颤抖的手背,"进屋说。"
屋内她攥紧拳头坐在绣墩上,像只炸毛的小兽。萧锦璃不急不缓地斟了杯温茶推过去,茶香氤氲间,锦书终于憋不住又开口:"长姐难道不恨吗?"
"恨。"萧锦璃望着跳动的烛芯,声音轻得像叹息,"我恨不能亲手剜了他们的心。"她指尖无意识地在案几上划出一道深痕,"但他们的家人没有拿刀指向萧家,没有在军报上做手脚,更没有在朝堂上构陷忠良。"
锦书猛地抬头,杏眼里噙着泪:"可他们是叛徒的亲眷!"
"若按此理——"萧锦璃忽然倾身,指尖轻轻点上锦书心口,"澈表弟是贤王府独子,我是萧家嫡女,我们若犯下大错,难道你也觉得祖母和家人该连坐赴死?"
"当然不!"锦书急得站起来,茶盏被衣袖带翻,在青砖上摔得粉碎。
萧锦璃弯腰拾起碎片,锋利的瓷片在掌心留下浅浅红痕。她望着那抹血色轻声道:"你看,你心里分明知道对错。"
锦书怔怔望着长姐沉静的侧脸,忽然发现那道总是挺得笔直的脊背,此刻竟显出几分疲惫。她鼻子一酸,蹲下来握住萧锦璃的手:"我...我只是..."
"我明白。"萧锦璃反手抱住妹妹冰凉的手指。"当年西陵屠村时,我也曾指着那些妇孺问祖父,为何不杀仇人的家眷。"
恍惚间她仿佛又看见苍老的祖父蹲在雪地里,给瑟瑟发抖的西陵孩童裹上裘袄。老人沙哑的嗓音穿越时光,此刻异常清晰——
"璃儿,你看那孩子眼里的恐惧,和你昨日梦魇时有何不同?"
锦书察觉到长姐的走神,轻轻晃了晃她的胳膊:"祖父怎么说的?"
萧锦璃眨去眼底水光,将妹妹拉到身旁坐下:"祖父说,军人的刀该指向拿武器的人,而不是对着哭嚎的妇孺。"周刘二人确实该死,但他们的妻儿...只是被当作要挟的筹码。"
锦书低头摆弄腰间丝绦,忽然小声问:"长姐我明白了。"
萧锦璃望着自己交叠的双手,重生以来,她步步为营,处处算计,甚至午夜梦回时,都能闻到自己灵魂里的铁锈味。
她艰难地开口像是教育妹妹也像是告诫自己,"我们不能让恨蒙了眼,忘了祖父教的道理。"
看姐姐情绪低落锦书又撒娇的问:"晚上我能去吗!"
"不行。"萧锦璃干脆地回绝。
"为什么?!"锦书急了,一把按住姐姐的手腕,"我能帮上忙的!"
萧锦璃轻轻挣开她的手,"今晚的行动,二婶带李表哥的人接应,四婶派镖师潜入,家里会武的都走了,谁来守着祖母和妹妹们?"
锦书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若是有人趁虚而入呢?"萧锦璃转身,目光如炬,"齐王诡计多端,若他派人来府上探查,发现我们倾巢而出,会如何?"
锦书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衣角:"可是......"
萧锦璃走近,双手按在妹妹肩上:"锦书,保护家人比冲锋陷阵更重要。"她声音放柔,"这个任务,我只能交给你。"
锦书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光亮:"真的?"
"自然是真的。"萧锦璃从案几抽屉里取出一枚铜哨,"这是萧家军传讯用的鹧鸪哨,你拿着。若府中有异动,立刻吹响,附近的暗卫会赶来支援。"
锦书小心翼翼地接过铜哨,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的纹路。这枚古朴的铜哨沉甸甸的,似乎承载着无数重任。她忽然觉得胸口涌起一股热流,挺直了腰板:"长姐放心!我一定守好家里!"
萧锦璃唇角微扬,伸手替妹妹理了理鬓边碎发:"记住,祖母的松鹤堂,还有几个妹妹的住处,都要派人盯着。
锦书接过令牌,珍而重之地塞进怀里,忽然想起什么:"那长姐你们......"
"我们会平安回来。"萧锦璃打断她的话,转身从衣柜里取出一套夜行衣,"现在,去把府中护卫的布防再检查一遍。"
锦书重重点头,转身要走,又突然折返,一把抱住萧锦璃:"长姐一定要小心。"
"好,我答应你。"她轻声承诺,声音有些哑。
待锦书离开后,萧锦璃独自站在窗前,望着渐沉的暮色出神。院中海棠被晚风吹得簌簌作响,几片花瓣飘落在窗台上。她伸手接住一片,粉白的花瓣在掌心显得格外脆弱。
春桃轻手轻脚地进来,捧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姑娘,该用药了。"
锦璃接过药碗,苦涩的气息扑面而来。这是赵嬷嬷特意熬的安神汤,说是能稳住她近来不太安稳的心脉。她仰头一饮而尽,药汁的苦涩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心底。
"姑娘,行装都备好了。"春桃递上帕子,眼中满是担忧。
夜行衣是特制的,柔软的布料贴合身形,行动时不会发出半点声响。她将短刃绑在大腿外侧,腰间别着几枚暗器,手腕上缠着可伸缩的银丝——这是父亲当年送她的及笄礼,没想到会在这种时候派上用场。
铜镜中映出她冷峻的眉眼,额前的碎发被一根墨色发带束起,整个人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萧锦璃望着镜中的自己,恍惚间竟有些陌生。
深夜窗外传来三声鹧鸪啼——是二婶的信号。
萧锦璃推开房门的瞬间,夜风扑面而来,院墙上蹲着一道黑影,见她出来,轻盈地跃下——是四婶派来的镖师首领,姓莫。
莫镖师声音沙哑,面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大小姐,准备好了。"
正要离开,锦书又抱着个包袱跑来:"长姐等等!"
包袱里是一件软甲,在月光下泛着幽幽蓝光。
她帮萧锦璃套上软甲,动作利落得像二婶,"爹说过,这甲衣救过他三次命,现在它保护长姐。"
萧锦璃喉头微哽道;"府里就交给你了。"她揉了揉妹妹的脑袋,"像你爹守雁门关那样守着家。"
锦书挺直腰板,突然行了个标准的军礼:"末将领命!"
这模样活脱脱就是年轻时的二叔,萧锦璃险些笑出来。她最后看了眼妹妹倔强的小脸,身跃上墙。头夜风卷起她的衣袂,如同一片黑色的羽翼,转瞬间便融入了茫茫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