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合对抗的余波，在诺顿军校的灰色建筑群间回荡了整整三天。
食堂里、训练场边、甚至深夜熄灯后的寝室，学员们压低声音谈论着那场颠覆认知的胜利，特别是第三小队那个在雪地里抽风的机甲驾驶员。
“神经病战术。”有人在走廊里嘀咕，“但确实赢了。”
“运气好吧？那种连环爆炸能重现？”
“论坛上那个‘舟中窥月’，真是他？”
陆舟走在去教官办公室的路上，感觉背后总有视线，他已经学会了面无表情地忽视，这是“孤傲の狼”和“优雅哥”时期锻炼出的必要技能。
教官办公室的门没关，林郁正在终端上快速操作，浅琥珀色的眸子映着屏幕的冷光，她没抬头只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陆舟坐下，椅子冰凉，办公室里弥漫着淡淡的薰衣草香味，墙上挂着诺顿星守备区的防御体系图，一些红色标记显示着近年小型冲突的地点。
“你的报告。”林郁终于抬头“写得很专业。”
报告是小诺写的，陆舟交上去时只粗略翻了一遍，发现里面充斥着严谨的数据分析、概率模型和基于对局环境参数推演，最后还有一篇题为《论非常规战术在绝对劣势下的应用边界与风险控制》的论文式总结。文章逻辑缜密得不像出自新生之手，但又巧妙地混杂了些“直觉判断”和“环境巧合”的措辞。
“谢谢教官。”陆舟谨慎地说。
“但我怀疑。”林郁将终端屏幕转向他，上面是一段战斗回放：正是他在雪地里胡言乱语并伴随着机甲跳舞的那段，“这不是一个人能同时完成的。”
屏幕上的机甲正做着那个滑稽的“企鹅步”，公共频道里传来“队长队长！这雪地走路好费劲呀！”的轻快声音。
陆舟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神经接驳数据显示，你在那段时间的脑波模式异常，前七分钟处于深度疲劳下的抑制状态，然后突然出现了高强度的不连贯思维脉冲，伴随皮层多个不相关区域被同时激活。这不符合常规的驾驶状态，倒像是......数据过载。”林郁的语气平静的像在讨论天气
办公室里只有空调系统低沉的嗡鸣。
“你携带了什么未经申报的辅助设备吗？”林郁问。
“没有，教官。”陆舟回答得很快，“当时可能低血糖，加上精神过度紧张，我以前考试紧张时也会胡言乱语。”
这个借口连他自己都觉得蹩脚。
林郁盯着他，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像要把他从里到外剖开。几秒后，她忽然移开视线，重新看向终端：“你的室友周锐，提交了一份关于神经接驳端口数据流异常的研究申请，他想在基础训练期结束后转入技术分析方向，认为实战不适合他。”
陆舟一愣，周锐没提过这事。
林郁继续说：“但他申请的课题需要大量实战数据样本，特别是非常规作战数据，他需要一个稳定的数据来源。”
她抬起头：“我觉得你挺合适。”
窗外，诺顿星灰蒙蒙的天空下，两艘运输舰正缓缓驶过地平线。
“我需要你配合周锐的研究，定期记录你的训练数据，特别是模拟实战中的操作细节和决策过程。作为交换，我会在权限内给你开放部分高级训练设备的额外使用时间，并调整你下一阶段的基础训练计划，如果你觉得自己已经‘基础达标’的话。”
陆舟的心跳开始加速，高级训练设备，更多变强的机会。
“但这有个条件，我需要知道真相。不是现在，但总有一天，在你的‘低血糖’或‘运气’超出常理解释范围时，我需要一个合理的答案。”林郁的声音冷了下来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这个军校里，每年都有学生试图走捷径，植入非法神经加速芯片，违规改造模拟舱程序，甚至从黑市购买战斗经验数据包，大多数人最后都被开除了。”
她转过身目光如刀：“我不在乎你怎么赢的陆舟。我在乎的是，你的胜利是否可以复制，是否可以转化为真正有用的战术经验，是否可以让你以及未来可能像你一样的学生在真正的战场上活下去。”
陆舟沉默了很久，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我能复制教官。”他最终开口，声音平稳，“那些操作，那些判断我可以再做一遍，可以解释原理，不是运气。”
这是真话。小诺虽然不靠谱，但它灌输的知识和训练方法，正在一点点变成他自己的东西。
林郁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去吧，训练计划会在你的终端上更新，周锐会联系你。”她重新坐回座位，开始操作终端，“记住下次在模拟舱里‘低血糖’时，尽量别唱儿歌，影响不好。”
陆舟几乎是逃着跑出了教官办公室。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荡。他靠在冰凉的墙壁上，深吸一口气，感觉到手心全是汗。
终端震动了一下，是小诺。
“刚才的对话小诺全程监听（通过墙壁共振频率反推声波信号，很耗能的说），(≧∇≦) 林教官好敏锐！不过她好像默许了小诺的存在？至少是默许了‘某种非常规辅助’的存在，这是个好消息！合作科研！合法数据收集！我们可以名正言顺地‘优化’训练了！(★ ω ★)”
陆舟苦笑，被教官盯上也算是“名正言顺”吗？
“她只是暂时放我们一马，”他输入：“她也有她的需要。”
“互利共赢！双赢！小诺最喜欢合作了！(｀・ω・´)”小诺的字迹欢快地跳动，“不过，周锐要研究小诺的数据……唔，得做个‘净化版’的数据日志给他，隐藏掉小诺的存在，只保留陆舟的操作记录和优化后的生理指标，这个简单！小诺可以生成比教科书还标准的‘天才学员成长日志’！保证让他研究得津津有味！”
陆舟揉了揉太阳穴。他觉得自己未来的军校生活，可能会在“应付教官的怀疑”和“配合室友的研究”之间反复横跳。
晚上，207寝室。
周锐推了推眼镜，将一份详细的实验计划书投影在寝室中央的公共光屏上，光屏的蓝光映着他认真的脸。
“基于林教官的批准，我将对陆舟的训练数据进行系统性采集和分析。主要目标：探究在缺乏顶级先天神经共鸣天赋的情况下，通过高度优化的后天训练与特定的战术思维模式，能否实现对常规战力的非线性提升。”
李凯躺在床上用枕头盖住脸：“老周，说人话。”
“就是研究陆舟为什么能突然变猛，”赵大力总结，他刚做完五百个俯卧撑，正在用毛巾擦汗，“顺便看看咱们能不能学。”
“可以这么理解。”周锐点头，“计划分为三个阶段：第一阶段，基础数据采集，为期四周。陆舟需要佩戴我改造过的增强型生理监测环，在所有的体能、神经反应和模拟训练中收集完整数据。”
他调出几张设计图，上面是一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黑色腕带：“我增加了微米级肌电传感器、皮电反应监测和简易脑波采集模块。数据会加密存储在本地，每48小时同步一次到我的分析终端。”
陆舟看着那个腕带：“这东西……不会被系统检测为违规设备吧？”
“已通过技术安全中心的备案，”周锐说，“理由是‘个性化训练效果评估实验’，林教官签的字。”
果然，教官的动作更快。
“第二阶段，”周锐继续，“针对性训练迭代。根据第一阶段的数据，我将设计一套针对你个人弱项的补充训练方案。同时我们需要在模拟战中测试各种非常规战术的稳定性和可重复性。”
他的眼睛在镜片后闪闪发光：“特别是你对环境因素的利用能力，混合对抗第二局和第三局的环境触发事件，从概率学角度看极为异常，我需要验证这是可复现的战术策略还是纯粹的偶然。”
小诺在陆舟的意识里吹了声口哨（虚拟的）：“(￣▽￣)~* 他要验证小诺的计算模型！有意思！放心宿主，小诺会给他准备一份‘合理惊艳’的数据。”
“第三阶段，如果前两个阶段成果显著，我将尝试将你的‘训练-战术’模式进行一定程度的简化，看看是否能让大力和李凯也进行适配性训练，目标是提升小队整体的非常规作战能力。”
李凯终于把枕头拿开，露出眼睛：“意思是我们也能学会那种在雪地里抽风还打赢的招数？”
“是学会在复杂环境下，利用有限资源创造不对称优势的能力。”周锐纠正道。
“差不多。”李凯咧嘴笑了，“这个我感兴趣。”
计划就这样定了下来，从第二天开始，陆舟的生活进入了一种新的节奏。
白天他和其他人一样参加常规训练，但手腕上多了那个黑色的监测环，虽然几乎感觉不到存在，但陆舟知道，自己每一次心跳加速、每一次肌肉收缩、每一次神经反射，都被转化为数据流，汇入周锐的分析模型。
晚上在小诺的辅助下，他进行着“定制加练”。内容不再是单纯的体能或反应，而是更古怪的组合：比如在观看高速变幻的抽象图案时背诵机甲传动原理；在单脚站在不稳定平面上进行战术决策模拟；甚至尝用左手完成一些更精细的操作，比如同时处理多段音频信息。
这些训练方法来自小诺数据库中那些“年代久远”的碎片，据说是某个古老文明为了培养“多线程作战指挥官”设计的初级课程。效果显著但过程极其折磨人，陆舟经常练到大脑空白，回到寝室倒头就睡。
而周锐的数据分析也同步进行着，每隔两天他就会在寝室里召开小型“数据分析会”，用光屏展示那些令人眼花缭乱的图表和曲线。
“看这里，”某天晚上，周锐指着一条急剧波动的神经反应曲线，“在对抗第三局的第7分32秒，陆舟的决策速度比平均值提升了240%，同时他的前额叶皮层和运动皮层的协同激活模式，呈现一种非典型的谐振状态。”
他推了推眼镜：“这在常规训练中几乎不可能出现。理论上这种状态需要极度的压力、高度的专注，以及某种认知模式的切换。”
李凯打着哈欠：“说结论，老周。”
“结论是，”周锐看向陆舟，“你在某些时刻，似乎能‘关闭’一部分冗余的思维进程，将全部认知资源集中在有限的关键任务上，这很像顶尖狙击手或王牌飞行员在极限状态下的‘心流’，但你的触发频率和持续时间异常地高。”
陆舟沉默。他当然知道为什么：小诺在那些时刻接管了部分信息处理，让他可以专注于核心操作。
“这是可以训练的吗？”赵大力问。
“我正在尝试建模，如果找到可复现的触发条件，或许可以设计一套针对性训练。但目前……数据样本还不够。”周锐说道
训练继续，陆舟能感觉到自己在变强，但这种变强不是线性的，而更像是解锁。一些以前需要费力思考才能完成的操作，现在渐渐变成了本能，那些复杂的机甲参数、战术条例，在小诺那些荒诞比喻的包装下，牢牢刻在了脑子里。
四周后的一个傍晚，陆舟独自来到了第四机库的B区，这里存放着一些待维修的老旧设备，他申请了“铁砧-II”型训练机甲的保养任务不是为了积分，而是想亲手触摸真实的钢铁。
巨大的机甲半蹲在检修架上，暗灰色的涂装斑驳脱落，露出底下精密铸造纹理。陆舟爬上工作平台，打开胸部的检修面板。里面是错综复杂的管线、老式的液压阀、还有那些厚重得令人安心的装甲结构。
他伸出手触摸那些冰冷的金属，触感与模拟舱里的力反馈完全不同，更粗糙也更真实，带着机械造物特有的重量感。
“听说你在研究怎么让我这种老家伙发挥余热？”一个沙哑的声音从下方传来。
陆舟低头看到一个穿着油污工装裤、头发花白的老兵，正靠在机甲脚边抽烟，是机库的常驻技师，大家都叫他老陈。
“只是学习，师傅。”陆舟爬下来。
老陈眯着眼看他：“林教官打过招呼，说你是个‘有想法’的小子。怎么样，摸过了，有什么想法？”
陆舟想了想，指着机甲的膝关节：“这里的第二液压缓冲器，如果换成新型号的流体阻尼器，反应延迟能降低0.05秒左右。虽然对整体性能提升不大，但应该能让紧急转向时的机身稳定度提高一些。”
老陈挑了挑眉：“哦？继续。”
“还有肩部的能量传输管线布局，可以优化一下，减少两次弯折，理论上能降低3%左右的能量损耗。”陆舟继续说，“虽然‘铁砧-II’的设计已经四百多年了，但一些小改动还是能提升一点操作手感。”
这些都是小诺在帮他“复习”机甲结构时顺口提的，现在他说出来，居然有种理所当然的感觉。
老陈抽了口烟，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盘旋：“小子，知道为什么这些老家伙还在用吗？”
陆舟摇头。
“因为简单，”老陈拍了拍机甲的腿甲，发出沉闷的响声，“简单，所以可靠。在诺顿星这种地方，你可能会连续三个月拿不到新零件，可能会在零下五十度的荒野里趴窝，可能会被沙暴埋掉半个机身。那时候复杂先进的，需要精密维护的东西，往往最先完蛋。”
他抬头看着机甲：“但这些东西，你拿把扳手，懂点原理，就能让它再动起来。它可能慢，可能笨，但只要你还有一口气，它就能陪你打到底。”
陆舟沉默着，看着老兵粗糙的手抚过机甲表面的刮痕，那些是真实战斗留下的印记，不是模拟数据。
“林教官说你很会‘利用环境’，”老陈忽然说，“但真正的战场，环境不只是地形和天气。你的机甲，你手里的工具，你身边能用的所有破烂玩意儿，都是环境的一部分，学会和它们相处，比学会任何华丽的操作都重要。”
他掐灭烟头：“保养完记得把工具归位。还有你刚才说的阻尼器改造，仓库里正好有几个替换下来的旧型号，性能比原装的好点，想试试的话明天来找我。”
老兵晃晃悠悠地走了，留下陆舟站在巨大的机甲阴影下。
终端震动。是小诺。
“老陈师傅说得对！实用主义万岁！(•̀ᴗ•́)و ̑̑ 不过小诺觉得，在‘简单可靠’的基础上，加上一点点‘优化’，效果会更好！比如我们可以计算一下，那台‘铁砧-II’如果换上新型阻尼器，再调整一下操控系统的软件参数，理论上可以……”
陆舟笑了，他摸了摸冰冷的机甲外壳，铁锈的颗粒感留在指尖。
成长或许就是这样，一半是数据、算法和深夜加练的疲惫；另一半是铁锈、机油和一个老兵随口说出的道理。
而他要做的就是把这两部分，一点点拼成自己的形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