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镜台前的这场闹剧,最终以一种谁也没想到的、虎头蛇尾的方式,草草收场。
催命判官虽然没能扳倒魏臣,但也成功地阻止了火烧到自家主子身上。他丢下一句“此事必有蹊跷,我还会再查的”,便带着人马,灰溜溜地溜走了。
而魏臣,虽然赢得了与催命判官的对峙,甚至还意外地和器灵镜灵交上了朋友,但他心中,却没有一丝胜利的喜悦,反而被一种更加沉重的阴影所笼罩。
崔珏的强大,已经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
那是一种能从规则层面进行“降维打击”的、令人绝望的力量。
然而,魏臣并不知道,他今天在孽镜台前的所有表现,包括他那番新奇的“灵魂病理学”理论,以及他最后那石破天惊的“三连问”,都通过另一件法宝,一字不漏地,传入了另一位大人物的耳中。
伏魔司,总长官邸。
这里没有轮回司的奢华,也没有枉死城的破败。整个空间,都充斥着一种刚正、肃杀的铁血之气。墙壁上,挂着的不是壁画,而是一件件曾经斩杀过上古邪魔的、煞气冲天的法器。
一个面容黝黑、浓眉如剑、不怒自威的红袍神明,正端坐在一张由整块“雷击木”雕成的书案后,默默地看着面前一面水镜中,刚刚发生的一切。
他,正是冥府纠察总长,特种部队“伏魔司”的领导者,被誉为“冥界纪委书记”的——钟馗。
当他看到魏臣用“牙膏”治病时,他那张不苟言笑的脸上,闪过一丝古怪。
当他听到魏臣用“病理学”和镜灵套近乎时,他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抽动了一下。
而当他听到魏臣最后那振聋发聩的、直指冥府黑幕的“三连问”时,他那双一直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终于,迸发出了一道骇人的精光!
“好小子……”
钟馗的口中,吐出了三个字,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欣赏。
他早就对崔珏的所作所为有所耳闻。伏魔司的暗探,也多次收集到了一些关于“投胎交易”的线索。
但崔珏,实在太狡猾,手脚处理得太干净。他所有的贪腐,都披着一层“合法合规”的外衣,完美地利用了“阴阳算法”的漏洞。钟馗虽然位高权重,但也受限于“证据”和“体制”,无法轻易地对一位轮回司的副司长采取行动。
这让他,一直感到非常憋屈。
而今天,魏臣的出现,让他看到了另一种可能。
一种……从体制外,用一种不按常理出牌的、近乎于“野路子”的方式,去冲击这个僵化体系的可能。
“来人。”钟馗沉声下令。
一个身披黑色铠甲的伏魔司鬼将,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殿内,单膝跪地:“总长有何吩咐?”
“去,把那个叫魏臣的游魂,给我‘请’过来。”钟馗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客气点。”
“是!”
……
魏臣还没从孽镜台的失利中回过神来,就被两个气息比催命判官的鬼差要强大百倍的伏魔司鬼将,“客气”地请到了这座传说中专门关押邪魔外道的、令所有鬼魂闻风丧胆的机构。
一路上,魏臣的心都是七上八下的。
刚得罪了判官,又被“纪委”请喝茶?自己这运气,也是没谁了。
在伏魔司那间充满了肃杀之气的总长官邸里,魏臣第一次,见到了这位传说中的“鬼王”钟馗。
对方的压迫感,远比崔珏和白七都要强大。那是一种纯粹的、久经沙场的、从尸山血海中磨砺出来的浩然正气与铁血煞气。在这种气息面前,任何谎言和诡计,都显得无比可笑。
“游魂魏臣,见过钟馗大人。”魏臣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
钟馗没有说话,只是用他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锐利眼睛,审视着魏臣。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洪亮如钟。
“你,很大胆。”
这不是疑问句,而是陈述句。
“你的那套‘医术’,也很有趣。”
“但,”钟馗的语气,陡然变得严厉,“你知不知道,你今天在孽镜台的行为,已经将你彻底推到了悬崖边上?”
“崔珏,不是你这种小小的游魂,可以撼动的。”
“他的背后,是一张你无法想象的、盘根错节的网。你今天碰的,只是这张网上,最微不足道的一根丝线。”
“我今天找你来,是想警告你。”钟馗的目光,变得无比凝重,“对抗崔珏,无异于以卵击石。你若就此收手,安分守己,或许还能在枉死城,多活几年。”
“但你若执迷不悟,下一次,就算有白七护着你,就算有孽镜台帮你,你也必将……魂飞魄散,万劫不复。”
他的话,句句如刀,充满了上位者的警告与威压。
但魏臣,却从他那看似强硬的眼神深处,捕捉到了一丝……隐藏得极深的……期许。
魏臣的心,瞬间定了下来。
他知道,眼前这位刚正不阿的鬼王,和白七一样,都是在用他们自己的方式,来“保护”他,也是在“考验”他。
魏臣抬起头,迎着钟馗那锐利的目光,平静地,却也是无比坚定地,回答道:
“多谢大人提点。”
“但是,晚辈生前,是个医生。”
“医生的天职,就是治病救人。”
“现在,我看到这个世界‘病’了,病入膏肓。我若视而不见,那我,枉为医者,也枉死一次。”
“所以,这块‘卵’,我还非要去碰一碰那块‘石’不可。”
“哪怕……粉身碎骨。”
钟馗听完,沉默了。
他那双锐利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魏臣,仿佛要将他的灵魂看穿。
大殿之内,一片死寂。
许久,许久。
钟馗那张不苟言笑的脸上,第一次,缓缓地,绽放出了一丝极其细微,却又无比真实的……笑容。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便挥了挥手,示意鬼将送客。
魏臣转身离去,但他能感觉到,那道来自背后的、锐利的目光,已经从最初的“审视”,变成了某种更加复杂的东西。
那里面,有欣赏,有担忧,但更多的,是一种将希望,寄托于“后辈”的,沉甸甸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