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兆安直直地望着蔺老,瞳孔因震惊而微微收缩,抓着轮椅扶手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指节泛白。
是她记忆里的那个人没错,虽然比五年后所见更显年轻,但那双沉稳锐利的眼睛,她绝不会认错。
可是……怎么会?时间不对,地点也不对!
前世,她辗转求医数年,是她的前夫鹤剑南将蔺老带到她面前,跟她说可以治她的腿。
那时她的腿伤已拖延日久,就是抱着试一试的态度,并不寄予希望。
治疗过程漫长而痛苦,但最终,确实是这位蔺老让她重新站了起来,因此,她很感激蔺老,同样,也很感激鹤剑南。
而现在,距离她受伤不过数月,这位本该在五年后才出现的“机缘”,竟然提前出现在了苏荷市,还被哥哥直接带到了她面前?
还是说......上辈子蔺老也是哥哥找来的?
似乎接近了真相,沈兆安陷入巨大的不安中。
......
沈诏敏锐地察觉到了沈兆安的异常,她像是看到了熟人。
他心中虽有疑惑,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是放在她肩头的手微微加重了力道,带着安抚的意味。
“安安?”他低声唤她。
沈兆安猛地回过神,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翻腾的惊涛骇浪,再抬眼时,已勉强恢复了平静。
只是声音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没、没事,哥哥。”
蔺老在诊桌后坐下,看向沈兆安,眼神平和了些许,“丫头,伸出手来。”
沈兆安敛下混乱的思绪,依言伸出右手,放在脉枕上。
蔺老伸出三指,搭上她的腕脉,闭上眼睛,凝神细品。
诊室内一时寂静无声,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鸟鸣。
沈诏的目光紧紧锁在蔺老脸上,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良久,蔺老才缓缓睁开眼,示意沈兆安换另一只手。
终于,蔺老收回手,看向沈兆安,目光如炬:“你这腿伤,当初是怎么个情形?”
沈兆安:“一场意外的车祸,当时车子直直朝我撞过来,我晕倒失去意识,醒来后腿就这样了,医院检查说是神经受损。”
蔺老点点头,“别担心,轻微的脉象沉涩淤滞,我一会儿看看你的腿,再下论断。”
说完,蔺老看向沈诏,“沈总,你去外面等,在这里不太方便。”
沈诏闻言叮嘱了沈兆安几句,走了出去。
看沈诏这依依不舍又很担忧的架势,蔺老笑了笑。
“你们兄妹感情还挺好,昨天在苏荷看完最后一个病人,本来都要去机场了,硬生生被他堵在酒店,让我一定要看看你的腿。”
说完,蔺老指挥沈兆安掀开裤腿,准备查验伤势,“来,掀开裤腿,我看看。”
沈兆安迟迟未动,蔺老疑惑抬头看她,“怎么了?”
沈兆安的手紧紧握成拳,艰难开口:“医生,你是说哥哥昨天是去见您了?”
蔺老点点头,“是,在我出发去机场前,再晚来一会儿我就出国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时间掐的还挺准。”
蔺老一边说着,一边示意她动作快些。
沈兆安的手指微微颤抖,缓缓卷起裤腿,露出纤细却并不萎缩的小腿。
冰冷的空气触碰到皮肤,激起一阵战栗,但远不及她内心的震动。
原来......上一世,哥哥是在帮她找蔺医生的途中出车祸的。
原来,是她害的哥哥出了车祸。
这个认知,像一把烧红的匕首,狠狠刺入她的心脏,瞬间将她钉在原地,连呼吸都带着撕扯般的疼痛。
而这辈子,她救了沈诏,让沈诏和蔺老提前见面。
也阴差阳错,也救了自己的腿。
命运仿佛一个残忍又仁慈的轮回,她无意间种下的因,竟结出了救赎的果。
蔺老并未察觉她内心的翻天覆地,他的注意力完全被沈兆安的腿部情况吸引。
他仔细按压、探查,观察着肌肉的反应和皮肤的色泽。
“嗯……”他沉吟片刻,眉头微松。
“还好,救治很及时,肌肉只是略有失养,并未明显萎缩,脉象虽有沉涩淤滞之象,但根基未损,阳气尚存。”
“若是再晚上三年五载,恐怕就真的麻烦了。”
沈兆安垂着眼眸,是这样,上辈子救治时是在五年后,她是真的吃了很多苦才站起来的。
蔺老起身开门,让门外的沈诏进来。
“蔺老,我妹妹的腿没事吧。”门甫一打开,沈诏着急问。
“先进来,进来说。”
蔺老坐回位置,铺开纸笔开始写方子。
“这孩子腿没到不可挽救的地步,很大概率能站起来的。”
“我先开三副药,内服加外用,一周后,我开始为她行针,饮食需特别注意,清单我会一并给你。”
他写完,将方子递给沈诏。
沈诏接过药方,面上不明显,指尖却因内心翻涌的情绪而有些微颤抖,“谢谢您,蔺老,沈诏感激不尽。”
蔺老摆摆手,“医者本分,不必过多言谢。”
沈诏蹲在沈兆安面前,握住她的手,“安安,听到了吗?医生说你可以站起来。”
沈兆安感受着握着她手的力道,看着面前面露喜色的沈诏,苍白的脸牵起一抹笑,回握住他,“听到了哥哥,我可以站起来了。”
对上沈诏的关切的眼神,沈兆安无比郑重,发自内心,“谢谢你哥哥,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
不管是上一世还是这一世。
她无以为报,惟愿这辈子永远伴哥哥身旁,喜他所喜,忧他所忧。
沈诏心头微动,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声音低沉柔和:“傻不傻,跟哥哥说什么谢。”
他站起身,推着沈兆安的轮椅,再次向蔺老道别后,离开了医馆。
回程的车厢内异常安静,沈兆安紧紧攥着沈诏的手不松开,沈诏也任由她握着。
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脑海中却不断回放着前世的碎片与今生的交织。
那份得知真相后的沉重愧疚,与重获希望的灼热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她撕裂。
沈诏没有打扰她,只是默默地将车内的温度调高了些,又将她膝上的薄毯仔细掖好。